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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敛芳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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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你一个。长安四府,想必你们也早都有所耳闻,他们早与我定下誓约……”
“意思是,不单只二姐要嫁,我们三个也要嫁?”苓雪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慌乱迷惘,甚至有些无措,难道一切都不是自己想的那般吗?可是,明明她才应该是今天的主角,明明母亲的生辰宴应该是欢喜收场,明明该是她说出早上的故事,然后被所有人祝福的啊!
“算了,算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红绣,我们回去了。”苓雪逃跑似的站起身,拉住身后的红绣,看着不过是生拉硬扯,实际也只为找个依托。刚迈出一步,却又顿住了,她再抑不住满心伤怒,拂袖将案几上的茶盏碟碗统统扫落在地,尖叫的指着主位上的双亲:“你们休想,我是不会嫁的!休想!”
“不嫁?”一个久违的声音,平淡得有些有气无力。茉雨依旧泰然的坐着,伸手拂去她才刚迸溅出的酒花,淡淡地看向她,“你不嫁,朝表哥就会娶你吗?”
“正是!”苓雪不但出奇的平静下来,竟又是一阵冷笑,随手将袖口里一封书信“啪”地摔在茉雨桌上,“赫连茉雨,睁大你的眼睛好生看清楚!这是表哥今早的来信,他就要来长安了!”
声音在湖心亭中回荡着,时刻提醒众人这丫头今天的种种异常之举。她的打扮实在喜庆:一身桃红织金大朵牡丹团花锦裙,腰系紫罗兰缠枝花纹大带,外边罩着大红藕荷织绣孔雀罗半袖衫。头上并没有过多宝石珠翠,只脑后垂散着一把细辫,显得光彩照人、夺心夺目。
当她大摇大摆的把真相摊开,原来,也不过是那句老话:女为悦己者容。
只是,这般光景看上去不过是徒添凄凉。
“来长安又如何?来长安就会娶你吗?”茉雨劲揉搓着袖口,良久嘴角的弧度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也许他早已定下王妃之位。可惜,不是你。”
她的呼吸一时急促,渐渐又沉重起来,那一呼一吸间的滞缓与愤恨,绝望地冲击在所有人的心间。
苓雪的眼神仿佛受了伤的兽,冰凉地瞪着茉雨,狠狠吟道:“赫连茉雨,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你要有这能耐,我又为何还能安然自若?”茉雨慵懒的侧倚着身子,一只手不时地拨着耳上白玉坠子。
“赫连茉雨,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到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这样的能耐!”
苓雪眼中是深沉的恨意,如暗沉的夜色。她翻手让那支甜白从袖口落入掌心,瞬时,只觉得一丝凉意通体,寒彻心扉。这甜白,是她要挟赫连茉雨唯一的筹码,它似是一支好用的令旗,但凡有它茉雨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自从毒王会甜白落入苓雪手中,赫连府上所有人都知道,老爷夫人心尖上的三小姐,再没睡过一个好觉。她默默承受着苓雪的挑衅,承受着苓雪一切无理要求,因为她知道,即使它现在无法回到自己身边,它依旧陪伴着她,陪她煎熬着,等待着。甜白,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是茉雨一生的寄托,一生的希望,最后渐渐成为她的一生。
久违的白色刺痛了双眼,茉雨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心中猛然一抽,就像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一般,疼得难过。她哪里还估计得了许多,用尽浑身力气伸手去争。竟不想,苓雪早做了准备,猛地一闪身,茉雨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苓雪,你要干什么!给我住手!”赫连郗厉喝一声,却不想在此刻毫无作用。
夫人、速哥、晗琪连同近身的大丫鬟们,纷纷上前,却终究拦不住一个绝望之极的苓雪,她是铁了心的,在这样的时刻她能将甜白拿出来,就没打算再放回去了。周围喧嚣嘈杂,苓雪早已听不清,那么多人包围着,却依旧让她觉得无比孤独。
她看着脚下倒着的茉雨,那个才刚还故作镇定的人:“你给我看看清楚了!才刚你不是说我不敢吗?我就看看,如若这玩意碎了,晏紫阳是不是就真的回来了?他不回来,你赫连茉雨不是照做他人妇!”
“苓雪!别这样!”也许是那个名字,像毒药一般唤醒了芷风的记忆,她毫无征兆的冲上去。
只是,苓雪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一日之间,大喜换做大悲,没有人知道她跌的有多痛,而这个狠心的赫连茉雨却在此时又狠狠插了她一刀。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的幻想都要打碎呢?她只是想骗过自己,哪怕再有一天,一刻,没准儿朝表哥就会骑马而来,将她带离这个地方。赫连茉雨,生生毁掉了她的一切希望,她将为此付出代价!
苓雪想着,一把甩开拉住自己的芷风,不假思索地转手恨恨将甜白摔在地上。
一切,仿佛瞬息定格。茉雨永远忘不掉那样清脆的声响,那是心肠一丝丝被剜开的声音,是生命支离破碎的声音。
“这就是代价!”
茉雨呆呆的看着芷风手上汩汩流着鲜血,那血液顺着袖口一直滴下去,染在甜白粉碎的残片上。在倒下的时候,她早已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才心如灰烬,不愿无谓挣扎。此时此刻,茉雨只觉得疲倦极了,也累极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如愿了,你杀了赫连茉雨。”
事情飞光火石般在瞬间迸发,不等任何人思索,芷风只觉得手心里冒出钻心的痛楚,澎湃的血脉在胸口气海翻滚,如同汹涌的潮头,一波高过一波,如同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压制。她用尽浑身力气冲向苓雪,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芙霜不知何时,抽空折了一朵熟得恰好的莲蓬,有一搭没一搭的剥着莲子,似有似无道,“茉雨并未骗你,表哥已然同古丽阿娜尔公主定亲了。”
话音刚落,随手把莲蓬掷在湖里,“咚”一声沉了下去,人转身去了。
芷风回身拉起瘫坐在地上的茉雨,“我们不说,怕你受伤,你倒有能耐伤害旁人!”
极大的一颗泪珠,从眼角慢慢的沁出来,“嗒”一声砸落,随之,一点一滴无止的淌着。
甜白碎了,好像梦也就跟着碎了。
茉雨一直以为当甜白有天碎了的时候,他是一定会从某个方向出现,飞奔向自己。
可是没有,除了这一地的碎片就像那逝去的岁月一样无法再次拼接如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直以来,到底是自己害怕甜白丢了碎了或者是被苓雪抢了去,还是根本自己就不敢面对即便这一切真的发生,他都不会再次出现的事实。
茉雨反复逼问着自己。
她本以为甜白落地的一瞬间自己会与苓雪拼命,苓雪毁掉了甜白,毁掉了他对自己承诺,更毁掉了她为自己营造的最后一环梦境。
可是梦碎了,茉雨也就醒了。
这一场梦,带走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而为了一次次地留住梦,她竟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她紧紧抓住芷风,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抑制住心口如焚的刺痛,而眼前却是伤心到嚎啕的苓雪。她还懂得哭得出来,多好,自己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两眼早已干涸如枯潭。茉雨回想着芷风那一记耳光,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芷风哪里知道此时自己心中恨得根本不是苓雪。
因为真正欺骗了她的人不是自己,而真正打碎了甜白的人亦不是她。
是啊,赫连苓雪,幼稚的到底是谁呢,或许你我都是那么的幼稚,这一刻,她们同时想起了芙霜许久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想留的留不住,等到的又失去。”
一直执念的爱恨嗔痴,此刻便尽化作虚无。
不知何时,四野之下只剩这样一家各怀心思的人。赫连夫人掩面而泣,她一直想开声说些什么,赫连郗却几次按住了她的手。夫人明白如今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数日之前两人意料之中的,只是,看着眼前破碎了的一幕,看着争吵与泪水销声怠迹,她始终看不清孩子们今后的路又将如何。身心俱疲,唯有阖上双眼,随夫君转身离去。
原本美好的一切仿若流沙,在指间被时光风化,粒粒散尽天际之边,再也无法追寻。
“下一代的事情始终要交给他们自己去面对,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