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20、佛光晓 佛光普照之

　　赫连夫人礼佛虔诚，多年来凡府内大小佛事，不论尊卑，心中有佛者皆可参与。正因为有了这条不成文的家规，如今静怡阁门前早就站满了等待观礼的人，一团热闹景象。
　　赫连郗早年以夫人的三箱嫁妆做丝绸生意起家，到如今正正好好二十个年头。二十年从到处给人送货，到拥有自己的第一家店铺；从初来乍到无处安身，到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市建宅；从无人问津的小店，到近乎垄断长安城丝绸业。二十年，赫连郗倾入心血在他的生意上，大起大落，大风大浪他早已见怪不怪。赫连夫人更是放弃了靺鞨贵族的名分身段，放弃了与生俱来的荣耀地位，放弃了从未离开过的家乡，跟着他来到中原，无论遇上多大的坎坷，她永远站在他身后。夫人不说，但她已经知晓，如今的赫连家早不比前些年那般殷实。长安城近年崛起的四大家族，几乎悄无声息地垄断了大部分商路。凭借老爷时不时眉头紧锁的样子，夫人也已然察觉，对于丝绸产业四家看来是难奈不住了。赫连夫人不动声色，笑容却有些僵持，她实在不知道这样的礼佛盛世还能再见几回。
　　静怡塔作为赫连府内设佛塔，建于□□湖南岸，纯木结构，六角七级，已清雅幽静见长。中有天井相通，其间设一座七尺高七层八角鎏金嵌玉石珍珠大佛塔，宝塔每层八个门龛，内供释迦摩尼佛祖五十六尊。此塔世间罕见，乃回纥特勤王妃乌陵玉录玳赏赐之物。
　　恪尊王妃是赫连夫人的同母亲妹，早她两年已经嫁给回纥可汗的末子特勤艾和塔木为恪尊娘娘，虽然一直住在回纥，王妃和长姐的亲情却从未减少，不但时不时差人送来礼物，只要空闲便要借故跑来中原探望。赫连家的孩子都很喜欢他们的姨娘，同样恪尊王妃也像另一个母亲般爱护着他们，虽然回纥中原相距甚远，他们却好似从未远离。
　　回想着，上一回离别筵上，恪尊王妃恋恋不舍的模样，赫连夫人停驻几时，没人知道当年和亲中那段小小的插曲，或许有些事总归是错打错着的。
　　直到赫连郗从前院梳洗已毕赶至佛塔前，一家相聚。
　　“你的气色显得并不好，看来我提早回来是对的。”
　　趁着孩子们没缠在身边的功夫，赫连夫妇终于得空说几句悄悄话。
　　“丫头们大了，生意也好似脱离了初衷，一个人管起他们来还真是困难。不怕夫人笑话，为夫我盼你早日回来已经盼了很久。”
　　这是礼佛之前，夫妻久别后第一次对话，不见生疏，俏皮又温存。
　　“好事从未见你惦念我。”
　　赫连郗摸了摸下巴，看着夫人掩笑的模样，饶有意味地回应：“夫人此言差矣。穆先生前几日来过府上，可是带来了一桩好事。”
　　对方果真是如自己所意料地怔了一怔，夫人本是轻松的神情有些凝固，而后又随着赫连郗的话音一落，有了轻微却显著的变化。
　　赫连郗轻轻揽过妻子，两人双双入了塔楼。
　　佛塔一层阁内两侧分别供奉：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音菩萨，地藏王菩萨，造像前设供案，案上供有八宝，香池，供碟。正北为暗阁一间，以四扇双交菱花隔扇门为障，用为平日抄写经文所用。二层设一座紫檀木描金大佛龛，内供奉佛祖五尊，无量寿佛居中，观音，佛母等位居左右。
　　午后的阳光隔着窗纸照进来，浮起绚烂的色彩，佛祖含笑生辉，仿若隔了另一个世界。
　　先由速哥代手将金身观音像设于早已布好的佛龛内，而后又带着法慧悄无声息去楼上不知忙了什么。净手，焚香，燃灯，供水，诵经，一切作罢夫人还要亲手将供果分发给来礼佛的下人们，这一切忙完早已是傍晚时分。
　　出至静怡阁的时候，芷风悄悄住了茉雨一把，茉雨转头去看，她正眉头紧锁，欲语还休。
　　“阿姐，我没生你气。”
　　见茉雨言中了心底之事，芷风才舒缓开颜，她又偏头去看一旁刚刚跨门而出的苓雪，低了低声音，注视着茉雨的眼睛：“苓雪那丫头从小就如此，你也该早就惯了才是。我知道，从小到大，这些话对你来说早已无味。但…”
　　“母亲刚刚回府，暂时莫提罢了。”茉雨知道芷风想说什么却不想再听，她断了话，又拍了拍芷风握在自己臂上的手，做个样子让她安心。
　　芙霜本不爱管她们间这堆无聊的事儿，眼见着苓雪快步跟上来又怕吵闹，只得使个眼色示意她俩先回去再说，哪知苓雪却眼快的很，两步赶上来伸手横在三人前面，似笑非笑地瞪着茉雨。
　　“赫连茉雨，母亲怎么单单为你请佛呢？”
　　“我怎么知道？”
　　“你当我看不出，楼上那可是药师佛！不给你，难道给我？”
　　“母亲做的事，哪里由着你说嘴玩笑！”
　　茉雨懒得理会，提步欲走。苓雪狠狠瞥她一眼，退了两步又拦住了她，“赫连茉雨，别以为母亲回来了，就多个人给你撑腰！”
　　“你还知道母亲回来了？”芷风眼见茉雨一再退让，苓雪却不备罢休，不禁斥责起来，“知道母亲刚刚回府，怎么还无理取闹纠缠你三姐？”
　　苓雪不是不明事理，但是她就是绕不开自己的火气，尤其是当全家人都护着茉雨、让着茉雨的时候。打一出生便是如此，两人虽同胞出生，但在家里，茉雨却永远占着姐姐的位置，又享受着妹妹的待遇。每当苓雪想起这些，她便深深得觉得，自己是赫连家最多余的那个人，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于是她闯祸，她挑战自己所谓的姐姐，她无理取闹，但她如此无非是想要一个为什么，但却始终无果，没有人给她解释，只有斥责，没有人给她答案，只有埋怨。
　　“赫连茉雨，你休想再拿回你的甜白！”
　　苓雪狠狠得撇下话，转身就走，茉雨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苓雪以为茉雨气急是要教训自己，刚一转身准备还口，哪知茉雨却用力扳过了自己的身子，苓雪有些晃神，茉雨身手迅速，一把从她腰间卸下了个什么，转而紧握在了手里。
　　“你一天不还我甜白，我便一天不交还你玉佩！这样你才该知道被抢去心头之物是何种滋味！”
　　“阴险！把玉佩还我！”
　　苓雪急了，扑身上前去夺，茉雨轻巧挡开，走到了芷风身后。
　　“可以，一物换一物。”
　　“晏紫阳只字未留就那么弃你而去，他的东西还留有何用？”
　　晏紫阳。
　　听见他名字的一瞬间，茉雨怔住了，像是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东西突然又回到身边，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心是疼的，苓雪说的却是事实。茉雨以为留住甜白就可以留住有关他的岁月，但竟不知过去了的便永远不会回来，徒留于手，成了飞沙灰烬，握得越紧消失得越快。
　　“那你呢？如今朝表哥或许已成回纥王储，半块玉佩，一句儿时的戏言，你还痴以为他真会回来娶你吗？”
　　芷风隔在两姐妹中间，她能听见身后茉雨急促不安的呼吸，看见眼前苓雪渐渐泛红的双眸，手指正掐紧了袖摆。她是想开口相劝的，哪知突然之间，脑海里竟闪过了一抹邪音——“我是警告你，顾不全自己切妄想去顾其他”——刺骨般阴沉的声音，一遍遍回响。
　　于是，芷风想到了杨枫，她开始明白，原来自己也是一样，和茉雨同苓雪一模一样，守着过去和承诺，却看不清，更抓不住未来。
　　“真不明白你们在执着什么。”芙霜终于还是开了声，一直以来，她似乎都习惯让自己做一位看客，“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到头来，这些都不过是一场空，想留的留不住，等到的又失去。”芙霜语带悲悯，似乎话中有话，“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现在如此，又是何必呢？”
　　命途，在这一刻仿佛已经注定，只是有人看得透，有人仍执着。
　　这个初夏的傍晚，佛堂静晓，甲子轮回，时光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