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19、浮华梦 若有来生，

　　接到夫人回府的消息后，赫连府上下开始添置衣裳，打扫院落，修缮佛堂，忙碌喜庆一片，就连前段日子生意阴云的传闻也不胫而走了。
　　可这几日里，茉雨却没再让任何人进过自己的屋子，每天进进入入，打点起居饮食的不过银娟一人。芷风也来过几回，可惜都吃了闭门羹，众人皆以为三姑娘是因为之前的事余气未消，但谁能晓得茉雨早已不是堵了哪一口气，只是再不想应人，淡薄度日最是好。
　　“母亲就快回府了。”
　　窗外风过无声，栀子花飞落无声，窗内亦无声，忽而一阵扑鼻的香气，引得窗前的茉雨回了神。
　　“是啊，小姐，老爷刚刚还在念叨，应该就是这一两天了。”银娟细声地应着，边将今日衣饰布好，请小姐移步更衣。
　　哪知道，茉雨转身的刹那，正瞧见那件大次次摆在衣架上的素白裙带，目光不能自已的停在那里出了神。
　　银娟不知所以，暼头去望茉雨，却见原本实难浮在小姐面上的笑容忽又消散了去，唯有轻叹了声，“小姐宽心，四小姐她，总会将甜白归还的。”
　　甜白。
　　一句话，连同那人的身影，都模糊开来。
　　这么久了，原来失去他的保护，自己竟依然这般无助，无助到他唯一那点可怜的牵绊也留不下了。
　　茉雨的目光带着幽怨，轻轻拂过。仿佛还是在这院中与他最后一次相见，他拂过她睡梦中的额头，静静将他最珍视的东西留给她，而后转头离去，毫无征兆，满目决绝。那种决绝，在瞬间攫住了茉雨所有的意识，心静凄然。或许，她是该恨他的，恨他狠心抛下她离去，到如今，她亦决定丢下他的牵绊，换得个了不相欠。
　　“别提她，真是恼透了人！”茉雨很久没有如此思绪难平，真不知是该怪苓雪少不更事，还是怪自己如此执拗不肯放下。
　　银娟服侍茉雨梳洗已毕方出了内室，茉雨不过叹了口茶的功夫，却见银娟已将墨笔纸砚规规矩矩摆放开来，又回身推开窗子。
　　“小姐，难得天气晴爽，抄几幅经联如何？”
　　是日晨光，书房内又散出淡醉的沉香，轻烟徐徐。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益州黄麻纸张粗厚，茉雨笔势恍如飞鸿戏海，力透纸背。一手小楷近观笔笔不同，错落有致，远观如串串珠链，神采飞扬。茉雨很少抄写经书，赫连夫人诵的经书大多是由芷风亲手抄的，她也乐此不倦，而自己平日里最多也是在去探芷风的时候帮她研磨转纸。但茉雨却常听母亲和芷风对自己说，“浮华，本是过眼云烟，是韶华极盛下的一种念想，无谓爱，无谓恨，无谓奢望。”、“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如若有生之年，能超脱自身，恍悟舍得，便不会再咒怨哀伤，那时或者距离白莲漫尽的清幽,便不再遥不可及了。” 起初，茉雨始终不明白，这些禅语究竟寓意何在，它们似乎是离自己很远，而又传出的一阵声音，陌生却萦绕不散。直到这些天，眼见着苓雪生生夺了她的心爱之物，见着芷风默不作声的认同，她才终于若有顿悟。
　　茉雨收好最后一笔，深吸了口气，窗外是静淡的晨，浅金的光影自花树枝桠间和缓流过，洁白的花朵开得惊心动魄。仍是深醉其中，却不知何时被一双手遮住了茉雨的视线。
　　“谁？”茉雨不由一怔，眉头微皱。
　　“猜猜我是谁？”那人怪声怪气，语气中还透着得意。
　　茉雨伸手抓住那人的手，那人本以为她要往下扯，便更用了力气，谁承想她一把按住那人手腕经脉，只是瞬间，茉雨极力忍住脸上笑意，故作平淡的放下手，朗声道：“我早就不吃花糕员外家的满天星了。”
　　“什么？”那人当了真，情急之下收了手，一脸失望，“白等了一个时辰。”
　　茉雨见了“扑哧”一笑，把手交到他伸出的掌心中，“晗琪！骗你玩儿呢！”
　　“三姐！”十三岁的男孩子撒起娇来依旧惹人心疼，尤其一抿嘴还挂出一对酒窝。
　　赫连晗琪，赫连家最小的孩子。
　　五岁被父母送去栖霞山与普明方丈读书习武，六载寒暑，如今已然出落成半个磊落的男子，站起身来那个头儿竟和茉雨不相上下，只是从前圆嘟嘟的脸，如今却显得黑瘦。
　　茉雨拉着晗琪，心中不禁涌起一片温柔，却又含着酸涩。半晌方笑问道：“母亲呢？怎么就你一人？”
　　“母亲在前院儿呢，洗漱完就过来。我瞧着她们都在，心想三姐准保又是无事静修，母亲回府都还未知！。”
　　“小混蛋！”茉雨笑骂着，扯了扯他的脸，“一年不见嘴皮子倒耍的厉害了，不知文武可有长进！”
　　“还说呢！说好了去年中秋去瞧我也没去，如今只娘一人去接我回来，你们都没到！”晗琪假意生气，“你们一个个都说话不做数！”
　　茉雨无言以对，不管怎样说自己还是失言了。
　　晗琪自幼懂事，人小却是最心疼姐姐们的。见她不言语，忙笑着将背后攥着的一包花糕员外家的糕点打开，取一块塞在她嘴里，“银娟姐姐说三姐还没吃饭，快吃！”
　　两人正说笑间，经房的门被人推开，两人抬头，赫连夫人已然站在门口。
　　“刚回到家就不守规矩，小心方丈知道了罚你。”
　　“做弟弟的来填饱姐姐的肚子，方丈若知，夸赞才是！”
　　晗琪自己嘀咕着，偷偷地朝夫人吐了吐舌头。不想，正落着夫人眼里，夫人也被逗乐了，哪里还肯管教他，快步走进来怜爱地拉住茉雨的手，数月未见，是担心，是惦念，最后却化作一句轻责，“三丫头，你又困了自己在这，不吃不喝的，是不是故意折磨娘啊！”
　　“母亲！”近来种种好似儿时一剂苦涩的药汤，说不得也咽不下，心中一酸，茉雨扑进母亲怀里，作势将头靠在夫人肩上，只想要寻求一丝依靠。
　　逢时，门外传来轻碎的步子声，“夫人，一切准备妥当，可以请佛龛了。”
　　传话的是静怡阁管事丫鬟法惠，侧边是夫人的贴身陪嫁速哥，身后跟进来芷风，芙霜和苓雪。
　　“时间差不多了，等着老爷过来，便一同前去佛堂施礼。”夫人点点头，又冲着茉雨挤挤眼睛，耳语道：“娘给你也请了一尊，一会儿诚心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