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13、分秋色

　　“在下多谢姑娘赠药相救。”
　　一把厌耳之声打断了芙霜的思绪，她没有收回望向窗外擂台上的眼神，“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寒翊天站在茶桌旁细细端详，眼前的女子一袭碧色暗花竹叶衣裙，裙色是极淡的，该是荷叶新展之色，衣袂飘飘如举，头上只一支佛手纹攒心翡翠钗簪，不过是最普通的素淡打扮，却有一种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脸上也是素净妆容，竟有着一股高华疏离的气度，令人见而折服。他心下不觉得感叹，自古喻美人如花，不想今日看来，喻之谓叶，竟不输半分光华。
　　她坐的位置是二楼一角，斜前方便是毒王会的擂台，桌上摆了一壶清茶，而杯子却是空的。寒翊天心想：这便是那日拦下玄刺的女子了。自己可以说是被她所救，必然是要多打量她几眼，可她却一直关切得望着擂台，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师兄，三哥叫你过去！”见他似是没有听见自己的话，玄刺伸手在他肩上便拍了下。

　　擂台之上依旧是比试得难解难分，两人僵持不下。
　　茉雨一心只盼望着将苓雪逼下擂台，带回家去好让芷风安心，可惜苓雪毫不领情只一味反抗，还处处下起毒手，让茉雨又急又气。
　　“回家！”
　　“不要！”苓雪右腿一闪左腿飞起一脚，狠踹向茉雨的小腹，“你没资格管我！”
　　茉雨被迫松开手臂，身子向后闪三步，脸色已是更加惨白，”顽固不化！”
　　“你再不下去我真的不客气了！”苓雪眉头皱得更紧，她心里别扭，不禁摔出这么一句。
　　“恭候多时！”茉雨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一抬手，“请。”
　　“你找死！”
　　苓雪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掌便向茉雨掠去。茉雨后退，一个翻身就掠开三丈高，不想苓雪一个翻身，已两手代两足，收左腿探右腿，同时空中的茉雨收右腿探左腿，二人单足相对，没等她站稳，身下苓雪抽左手指尖微微一动，一颗晶亮的珠子“嗖“地朝茉雨窜来，茉雨早已留意这小的动作，右手无名指在袖口轻弹两下，一枚银针滑落掌中，中指轻轻一弹。台下的看客当然看不清台上两人细微的小动作，只是见着银色的亮点刹那崩裂开来，闪着银光洒下来。一红一白、一正一倒的交织，竟仿佛溶在了一起。
　　一招不成苓雪冷不防收了右腿，在台板上一个翻身站起，眼见着茉雨借势落地，她身形一转将茉雨挡在身后，双臂一展，换左腿踢其小腹，茉雨一弯腰，眼见着身子从苓雪腿下划过，不想苓雪此招不过是虚招，其脚尖在茉雨鼻尖前一动，一阵怪香。
　　“毒芹！”
　　茉雨暗自一惊，左手食中二指点檀中穴闭气，右手点苓雪足三里。苓雪觉得左腿突然一麻，膝盖一曲，跪倒在台面上。
　　“你输了。”茉雨缓缓地由后面转到苓雪眼前，“下去吧。”
　　苓雪哪里肯轻易认输，倔强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茉雨，忽然她狡黠一笑，眼角往上一瞥。
　　茉雨一惊，不知那小鬼又要出什么毒招，垂眸寻思的瞬间，大红的衣袖拂过，就只听着“啪”一声，似是什么物件从腰带间断裂开来。茉雨一时怔住了，眼见着它被转入苓雪手中。
　　温润如玉的白釉，白而温婉。
　　甜白。
　　那人叫它“甜白”。
　　小小的白釉笛子，细而短小。做工是出奇的精致。那人说这样白的窑器在烧制中是不能掺有任何杂质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那人说所有乐器中笛子奏出的曲子最是悠远，不被束缚丝毫。那人说这白釉笛是他与母亲最后的牵绊，一辈子都不可以丢弃。
　　那人说…
　　只是这些话都成陈年旧梦。那人走了，留下这唯一的牵绊，与她。再无音讯。
　　“你是不是该认输了？你瞧...” 苓雪骄傲地把小笛在眼前一晃，她握在手里的是茉雨的命，她知道。
　　只是她话没有说完，茉雨已然微转眼眸，淡淡望向她。那眼光其实并算不得冷，可是足矣让人骤然住口，她垂下眼眸，然后又缓缓抬眸，目光隐约透着危险，双唇紧抿。
　　“还我。”
　　“别想。”
　　“最后一遍，还我！”
　　茉雨恼羞成怒将臂上披帛一翻，卷住了她的右手，手劲刚到只听着苓雪“哎呦”一声，借着力被带动数步，险些跌倒在台板上，即便这样她也不肯放弃筹码，右手一抛左手顺势一转收了小笛揣入腰中，回手一扬，一片红色，同时十余枚银素针对着掷了过去。茉雨蓦地闻到一股苦腥之气，苓雪同时也晓得暗器之音，大骇之下，两人急忙挺腰向后摔出。
　　“我今天定要赢你。”
　　“输赢就那么重要？”
　　“对任何人我都可以让步，但是这世上有一个人我死也不退让，就是你！”
　　苓雪的眼睛，大且圆，与茉雨全然不同。她的身映着她的眼，仿若喷出鲜血的眼，丝毫没有退缩之意。茉雨想，或者此刻就是她们最好的结局，无胜无负，无牵无挂。没有盛怒，她只那样立于台板，出奇的镇定。
　　对。就是那份镇定，那份决绝，那份不在意，苓雪恨透了她这些表情。见一次，对她的恨就深一分。赫连茉雨，那个将她隐藏在正义光环背后的双生姐姐，她让她看到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卑微，自己的罪恶。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同样是赫连家的女儿，同日同时出生，她是白日里的光芒，我却是黑夜里的影子。
　　血液在体内沸腾，灼伤了那些烙在心上的伤痕。苓雪恨不得下一秒就可将积怨泄劲，不禁暗自运气。忽然，胸口一酸，又觉喉头发甜，似乎一用气便要呕血，臂上的劲力登时消失散开。
　　“我若是你，就选择沉默。”茉雨远远瞧着她，嘴角恍惚是微微扬起，虽似笑意，总觉得隔了一层嘲讽和无奈。
　　“你...”苓雪恍然大悟，顺势瞧向自己的右肩头，只见着一根亮晃晃的银针显现出来。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才刚确实躲开了暗器，为什么反倒上了当？苓雪紧皱着眉，狠狠瞪着对面的茉雨，最后又看回自己的肩头，银针周围分明有些水迹。极度的愤怒，让她脸上洇出潮红。怒火燃起，燎过枯谢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只是，她再用不上力。
　　“如何？”茉雨不确定的看她，语调实在太过平稳，平稳到更加刺耳。
　　“我不会认输！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连同今天的帐一起跟你算！”苓雪冷不防一跃，施展轻功向远方掠去，留下那段声音依然回荡在原地。
　　茉雨意味不明地笑，笑了笑，又使劲咬住下唇。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们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