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李一一

2、《子不语》之《一响贪欢》（上）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一）
　　“海昌李家有子，年及弱冠。善书，喜谈诗论画。面如冠玉，眼若星垂。”

　　苏瑾年看着名册上的介绍，轻念其名字：李煜。可是与那薄命的皇帝同名呢。眸色寒厉，嘴角却浮起一丝玩味地笑容。放下名册。转头问旁边一直品茶，默然不语的男子。你为什么挑中他？那么多人之中，他有什么特殊么？苏柒年。

　　苏柒年闻言，眉毛微微上挑，放下茶杯，右手抚上左手大拇指的白玉扳指。语气冷淡：“不为什么。只为他一点特殊的地方也没有。”

　　“喏？”苏瑾年看一眼漫不经心的男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平常一样：“你是玩腻了，想换换口味？”眼睛却不看苏柒年。盯着自己手中茶杯里上下起伏的茶叶。

　　“你吃醋？”苏柒年看着苏瑾年一脸的别扭，邪邪一笑。起身拿起名册，倏忽间将其变为无形。白色的锦袍拂过红木的椅面，这一刻恰好映入苏瑾年偷偷看来的眼中，心的节律忽然乱了。收回眼神，苏瑾年看着卓然而立的白色身影慢慢踏入夜色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那个问话的人，似是根本不在乎回答，头也未回便离开。这个世间，有什么人会是他得不到。苏柒年想着，眸色更为妖异。

　　苏瑾年目送苏柒年走，心下五味杂陈。苏柒年喜欢这样的游戏，玩弄别人的情爱于股掌间，待到厌弃，又一脚踢开。天地之间，那个人真正爱的，恐怕只有自己吧。这一次，他应该依旧会得逞吧。难道只有在别人辗转成灰的痛苦中，他才会快乐么？想到这里，苏瑾年苦笑，那么自己呢？又是如何？他不是一直守在原地，等待他一时兴起的看望。千百年间，他不是一直陪伴着苏柒年么？

　　剪不断，理还乱。苏瑾年拿过方才苏柒年用过的茶杯，放在鼻下闻嗅，淡淡的麝香味道钻入鼻内。一时又觉得自己好笑，把茶杯放回原位。静静思默一会儿，又把茶杯拿起，在手心捏玩，不一刻，茶杯已经成为一根陶簪。若是那人再多来几次，这里的茶杯恐怕就要没有了。苏瑾年将簪子替换了原来的那只。心里暗暗嘲笑着自己。

　　（二）

　　海昌。李府。

　　李煜来到后院，静坐与亭中，微微叹一口气。再过几天，自己就要前往江西任安平府通判一职。自小家教颇严，刻苦读书，考取功名，一切都沿着早已被安排好的路往前走。这几日，父亲正在张罗自己与罗家小姐的婚事。罗家也是名门望族，据说那小姐也是极美的。想到这里，李煜不由轻蔑的一笑。若真是大家女子，平日里闺阁都不会出，又怎么会被别人得知自己的美貌呢？怕是罗家自己放出来的消息吧。女子若是不美，始终是种缺憾。若是别人看到了罗家小姐的美貌，女儿家被那种登徒子看到，恐怕也不是为妇之道。李煜微微有点恼，娶妻不美，自然乏味，娶妻不贤，恐怕更为棘手。

　　融融月落，素素梨花。梨花树上，苏柒年倚在树杈上，手中挽一个银质酒壶。白色锦袍月光下如同纱羽，娓娓垂下。映着白色梨花和银色月光，越发的出尘。凤眼微微睥睨这独坐苦恼的男子，心中冷笑。英挺的眉毛微微拧起，樱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上牵引，似笑非笑。若不是他有着一副好皮相，这等俗物，我又怎么会垂青于他。既美且贤，莫不是前人的故事看得太多，着了魔障？不由鼻中轻哼。且来戏他一戏。

　　正要开言。但听得李煜念诗曰：月明如水照楼台。苏柒年仰头将酒喝尽，下巴流畅优美的线条在月下梨树前形成一个瞬间的美丽剪影。将酒壶缩小收入袖中，才现了身，拊掌笑说：“月明如水浸楼台，易‘照’为‘浸’，岂不更佳？”

　　李煜忽闻人言，大惊，仰头看去，只见一个男子身姿优美，坐于梨树之上。身形纤长，面容甚是美丽。却说不出哪里美丽。明明此人与自己不过数丈之遥，却如同雾中观花，隐隐有不真切之感。只觉得眼前此人如同仙人。不禁呆了口目。

　　苏柒年早已经习惯了世人为自己的绝世姿容而倾倒，此刻也不做声，只用一双妙目打量着他，等着他说话。李煜背着目光打量的乱了心跳，呼吸也变得急促，只觉得在科考场上也没有现在紧张。忙低头避开了那目光。突然想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如同妇人举止。当下整理神色，抬头道：“兄台高见，在下惭愧。”抱拳俯身，行了一礼。

　　呆子。苏柒年心里泛起一丝冷笑。还好是碰上的是我，不过是猎艳而已。若是碰上其他的厉害角色，恐怕此刻早已到地府去了，而他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呢。不过，天真有天真的好处。迂腐，也有迂腐的可爱。苏柒年眼眸中潜藏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半是调笑半是认真，“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呢？”

　　李煜忙恭敬地问道：“请教兄台。”却是不敢再抬眼看他。苏柒年看着他一副恭谨守礼的模样，心里暗暗想到：看来这个游戏，会很有趣呢。便也答道：“我是专门等你的。等了你几百年了呢？”又道，微微有些委屈，有些娇嗔，轻轻垂下眼睑，睫毛如蝶翼轻颤，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忧伤的气息：“你怎么都看不一眼呢？”

　　（三）

　　苏瑾年隐身在树影中，看着苏柒年婀娜作态，这是他惯用的伎俩，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语气，他做了几百回，分寸拿捏极其精准。在这样的游戏里，他从来没有失手过。苏瑾年叹口气，默默走开。如果他乐意，那就随他去吧。

　　苏瑾年心有所思，索性也懒得施展法术，慢慢在路上踱着步子。忽然闻得身后柒年的气息，忙转过身去看。真是他。苏瑾年心有欢喜：“你怎么不继续勾引那人了？”苏柒年撇撇嘴，眼神淡漠：“没意思，凡夫俗子一个。”苏瑾年不以为然：“我们不都是凡夫俗子，说起来我们的处境还更尴尬呢。”苏瑾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往常淡然如水，今晚说话不由自主带着锋芒。可是一出口便后悔了。苏柒年倒是没上心，仿若未听到，只顾自说自话：“是啊。他们生老病死不过数十载，我们却要活这么久，连痛也比他们痛得久，思念也比他们思念得久。”苏瑾年侧过头去，苏柒年在月色中的侧脸有几分哀伤的气息。恰好苏柒年转过头来，看到苏瑾年正在看自己，微微一笑：“我和你认识，也有好多年了吧。”苏瑾年心跳微微加快，忙避开脸，道：“９２７年。”苏柒年微微惊讶，片刻又神色如常。道：“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苏瑾年回味着刚才苏柒年小小的惊讶，似乎还带着一点喜出望外。但又不敢相信。听柒年的问话，一时间也无法回答。苏柒年反而一改往常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个性，没有再追问，只说：“我都活了这么久了啊。”似是很感慨的语气。苏瑾年也笑了，很温暖的看着苏柒年，那眼神将苏柒年笼罩着，仿佛在说，只要有我在，我就会一直这样在你身边。说：“只怕会活得更久呢。”只可惜，苏柒年没有看到。等他转向苏瑾年的时候，苏瑾年早已换成平常的样子。

　　“喔。”苏柒年看着身边已经认识几百年的男人，突然饶有兴致的问：“这几百年怎么都没见你对谁动过心呢？”苏瑾年喉头发干，但还是笑笑说：“你倒是经常动心。”似是有几分戏谑，来掩盖紧张。苏柒年倒是得意得很，眼波流转如水含魅，轻轻仰头，故意侧了脸摆出一副魅惑人的样子：“那我能不能对你动心呢？”苏瑾年明知道他开自己玩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涩涩地心动。忙将视线收回来，目视前方，道：“随便你。”苏柒年撇撇嘴：“真是的，永远这么不解风情。”苏瑾年有点气，明明就是他猎艳无数，怎么还倒打一耙。话到嘴边却咽回去，在苏柒年面前，他总是有点懦弱，也总是让着他纵着他。

　　一时无话，两个人慢慢走着。月光无声，唯有风，在这座存在已久的城市穿梭徘徊，发出似吟似泣的声音。自后分别的时候，苏瑾年终究忍不住问道：“那个人，你当真的？”苏柒年抬起头静静的看着月亮，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说话。轻轻叹一口气，遁了身形。苏瑾年一个人站在月下，仔细回想苏柒年临走时候的表情，似乎今天的苏柒年与往日有点不同。但又想不出来是为何。难不成是为情而忧？这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呢。苏瑾年摇摇头，暗笑自己多虑。

　　（四）

　　苏瑾年确实没想错，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苏柒年确实是为情而忧。

　　云雨之后，苏柒年立即起身，对刚才与自己缠绵欢爱的男人没有一丝怜惜。李煜有点委屈，道：“这么快走？”苏柒年一边整理着装，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不也急着娶亲么？”李煜无言可对。苏柒年冷冰冰丢下一句：“既然你明日就娶亲，那我也不会来了。”再不理身后人的挽留与言语，转身出了门。待李煜追出来，苏柒年早已不见踪影。

　　苏柒年施展法术，来到苏瑾年室内。苏瑾年在睡觉，睡容安详。苏柒年坐在一旁看着他，未料他却醒过来。便说：“你可是只妖。怎么晚上睡觉呢？”苏瑾年披了一件外衣，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脖子上的略显淫靡的吻痕，道：“你这几日只顾着去看那个李公子，怎么今日倒管起我睡不睡觉了？”苏柒年看着他半梦半醒的样子，言语中似乎有点吃醋。稍稍讶异，道：“你这算是吃醋么？”苏瑾年有点懊悔失言。苏柒年看他懊悔的样子，心里微微苦涩。说道：“你那时候为什么救我？”

　　苏瑾年想不到他会重提往事，愣了一下。道：“难道看着你死去么？”苏柒年起身到窗边，推开窗户，道：“你知不知道，那日要杀我的人，桑若。本来是我爱的人。”苏柒年的声音随着夜风传到苏瑾年耳中：“其实我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且不说他修行比我高，我自已也心灰意冷。曾经抵死缠绵，最后却兵戎相见。”苏瑾年听他说得这样简单，却也知道当时的惊心动魄，绝望惨痛。轻轻问道：“可是为什么呢？”苏柒年停一停，苏瑾年以为他不会回答，苏柒年开口了：“因为我是个负担。？”“负担？”苏瑾年倒吸一口气。苏柒年接着说：“嗯，负担。他想要的是成为妖界之王，万妖臣服于他才是他最想要的荣耀。而成为王，首先就是没有弱点。我是他唯一的弱点，所以他只好自己解决我。这样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了。”

　　“因为爱你，所以杀了你。？”苏瑾问。看不到苏柒年的表情。只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没有魅惑没有戏谑，只有苦涩。道：“很荒谬是不是。那时候他的对手放出话来要劫走我，他这样做，也是为了给他看。”苏瑾年道：“遇人不淑。”苏柒年转过身，脸上挂起邪魅的笑容，纠正他，“是多次遇人不淑。”看着苏瑾年一脸迷惑，解释道：“后来也动心过几次，只可惜到最后总是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让他们放弃了我。每一次都是活一次再死过去。”

　　苏瑾年今日得知隐情，终于明白他为何总是痴迷于种种露水情缘。恐怕也是为了填补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苏柒年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他摇摇头，道：“开始可能是带着报复的心，后来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反正最后不是我离开他们，便是他们离开我，我只好做先走的那个坏人。”

　　苏瑾年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讲述伤心往事，明明不能忘怀却装作轻松。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对自己的心意装作视而不见么？这个念头浮现，好似突然打开一扇门，发现以前被自己忽视的另一片天地。惊喜混杂心疼，待要开口发问，却听到苏柒年说：“不要说。不要说出来。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