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李一一

1、《子不语》之《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花树下，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子手捧书卷，背靠着树坐在地上。面如冠玉，气度超逸，吟诵诗歌，声音清越。另一个粉白衣衫的男子依偎在他身旁，容貌更远甚于身旁的男子。青衣的男子容貌已经堪比潘安宋玉，粉白衣衫的男子更是冰肌玉骨，玲珑妩媚。惊鸿一瞥，再难忘记。且眉心有一处桃花印记，状如桃花瓣。更添几分妖娆魅惑。

　　粉白衣衫的男子凤目微闭，轻启朱唇，声音低低飒飒如细雨滑过树叶，轻轻浅浅如微风穿过风铃。道：“子安，今天怎么给我吟这首诗呢？”被唤作子安的男子神色略略一滞，侧脸看看身边的人，似有愧色。待要开口，却无法成言。只唤道：“千言。”

　　“嗯？”千言微微一挑眉，长睫微动。子安面色更加不安。然几番挣扎，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最终只说：“这两天府里会非常忙。恐怕不能来这里了。”千言这才睁开眼眸，抬起头看着子安。那双清亮的眼眸如长空中的素月，皎皎光辉将子安浸润其中。子安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千言。千言只当做没注意子安今日行事神色之怪异，如常道：“喔。那你这几天照顾好自己。再过几日，我酿的桃花酒也该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同品尝。”子安面对着千言的温柔缱绻，更是无地自容，草草答一声好，便寻了个父亲有事找他商议的借口走了。

　　千言独坐树下，看着那抹青色逐渐消失在粉红素白的桃园里。那张绝世娇媚的面庞上浮起令人心碎不忍的哀伤。他轻轻闭上眼睛，如同刚才的子安一样靠在树上，手触摸到纸页，大概是刚才子安匆匆离开来不及带走的诗卷吧。诗传千年，而情不过在转眼间。那诗里的山盟海誓，却原来不曾到世间。

　　正感慨间，突然听到从身后桃树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千言，你后悔了么？”千言闭眼不答。心里也在问自己，后悔了么？

　　初初遇见，子安不过十六岁。千言本想晚上从花里脱出来舒活筋骨，却没想到遇上了在桃园角落里饮泣的子安。子安看到他，如同看到仙子一般，连哭泣也忘了。他说，你是哪里来的？怎么生得这么好看。千言有心逗他，便说，我是桃花妖精，你怕我吗？子安微微拭干泪痕，垂手行礼，“子安心有郁伤，在此垂泪，恐怕打扰了仙子吧。”千言看他虽然迂腐，但是彬彬有礼，又生的堂堂之貌，也稍假辞色：“你不怕我这妖精吃了你，倒叫我仙子。真真的是个呆子。”说完恻然一笑。子安惊讶其一动一静，皆是人间难得的美丽。生怕唐突了佳人，轻语道：“仙子这么好看，怎么是吃人的妖精呢？”千言笑得前仰后合，等到终于可以不笑了，说道：“我叫千言。就在这桃园里，以后你要是不开心，就来这儿找我。从那以后，子安便常常来找千言聊天。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说与千言听。渐渐地，两个人便互生情愫。子安常常点着千言的鼻尖说：“你这个小妖精，真真让我着迷。”千言便说道：“那我缠你一生一世，可好？”子安点头应诺，将这绝世的人儿紧搂在怀中。

　　往日历历，犹在昨日。而今日，丞相的公子被当今圣上招为驸马一事，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千言是最后知道的一个。千言回忆着最后一次见子安时，子安遮遮掩掩的神情，心便碎裂成千百块儿犹如漫天洒落的桃花残瓣。桃花酒已经酿成，子安没有来，桃花都谢了，子安还是没来。千言终于明白了原因。可是那狠心的人，何至于连只言片语也没有，就这样丢开他。

　　千言徘徊到他与子安经常玩耍的桃花树下，往日恩爱成双，如今孑然一身。老桃树精忍不住开口道：“不如你去找他吧。”千言踌躇：“他对我食言，我为何还要去找他。”说完，神色一昂，转身走开。

　　虽是如此说，千言还是入夜之后悄悄离开桃园，潜入丞相府邸。子安是当朝丞相的公子，但是千言利用灵力探测到子安的位置，却是在后院的柴房。千言心痛抵过愤恨，忙隐身纵步前往。在黑暗阴冷的柴房里，千言看到了被捆绑着的子安。子安缩在角落，看到千言，又惊又喜。转瞬之间，惊喜神色已经转变为恐惧，大呼，“千言快走。”千言立刻明白，想要退身，后面却跳出三个仗剑的道士，均执符咒。千言挑眉一睥，就凭这几个道士三脚猫的功夫，就想破他千年道行？

　　道士欺身上前，千言灵巧避过，身影穿梭在剑影里，却从容好似花间飞舞。不过几个回合，那三个道士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后面蜂拥而上的家丁们，就更不是千言的对手。千言结果了这些人，笑着转向屋内的子安，却看到一个戴紫金冠的道士将剑至于子安颈间。旁边站着一个颇有威仪的老人，应该是子安的父亲，当今的丞相吧。

　　千言担心子安的安危，不敢轻举妄动。丞相说道：“尔为妖孽，却要来祸害我的孩儿。让这孽障为了你，竟然敢抗旨拒婚。今日若不结果了你，以后老夫以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千言闻言其口口声声叫自己妖孽，便知道此事必为子安所泄。再看那道士，虽然剑在颈上，却实无紧张，可见只是虚虚放在那里。难道子安早就已经出卖了自己。千言心下只觉得一阵绞痛，脚步一虚晃，险些站立不住。那道士看在眼里，颇为得意。而子安看了这一幕，悔不当初，为何自己会一时迷了心窍，答应父亲为他做诱饵呢？

　　千言再没想到今日结果。但是仍有一丝幻想。便道：“若我是妖孽，子安为我所惑，为何将他置于剑下呢？”丞相看一眼不肖子，冷声一哼，“他做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辱没门楣，还指望我能饶过他。”千言看一眼子安，仍是笑如桃花怒放，道：“那日老桃树精问我，后悔了么？我想我是后悔了。要是知道有今日，我宁愿早点离开你。”话音刚落，温柔爱怜转瞬间变成阴狠惨厉，额间的桃花印记也瞬间变成血红色。千言飞身上前，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开道士的剑，另一手拽过子安，在后退的同时将子安拉到自己身后。然而那道士也并非泛泛，那剑不过是吸引千言注意力，真正致命的却是另一只手上的符咒。只等千言上前，把那符咒钉入千言身内。千言既要挡剑又要抢人，虽知道那剑不过是虚应，但是道士却在千言上前的一刻灌以真力。在最后一刻，他们居然真的不顾子安死活。要是他不是救子安而是直接杀向道士，子安极有可能在瞬间丧命。这样一乱，千言更加无可能躲过那个符咒。

　　中了符咒的千言，在半空中强撑一口气落下。一落地，就倒在子安怀里。子安煞是心痛，泪落如雨。千言倒是淡然，微微一笑，“子安，这是销影符咒，我恐怕是活不了了。我知道他们不会杀你的。你，好自为之。”子安痛极，口中只说：“千言，对不起对不起。千言．．．．．．”千言听他痛呼，也是有几分痛悔，想着子安对自己，终究是有几分真心的，便也稍稍安慰，道：“我明白。你有你的苦处。”子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裂开了，他爱的千言，他居然背叛他，置他于死地。他只能紧紧抱着气息愈加虚弱的人，只听到千言断断续续说道：“子，子安，再吻，吻我，我，最后，一次，吧”子安泪眼滂沱，什么也来不及顾，就吻上千言苍白的唇。

　　就在子安吻上千言的刹那，奄奄一息的千言却突然发力，原本垂在子安腰间的手勾成鹰爪，以血肉为利刃，刺进子安后背。子安来不及呼痛，唇齿便被千言擒住。等千言一吻完结，子安来不及惊诧便结束了生命。千言看着子安睁大的双眼，写满了不可置信，遂邪魅的一笑。

　　那边的丞相和道士，以为计划必然万无一失，刚才便不加阻拦，任由他们生死告别。岂料事情突变，丞相虽气愤自己的孽障子做出违反法理的事情，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唯一儿子，此刻见子安惨死，瞬间大呼，“儿子”，身子打晃，幸亏被旁边家丁扶住。道士见此情景，也提剑上前。却见千言眸中闪过一丝阴冷，右手生生握住道士的剑，左手以指为刃，划过道士脖颈。那道士片刻间也送了命。剩下不成器的徒弟和家丁们，见老道士都死了，便都护着丞相往后退。千言面色冷薄。如霜似雪。月下，千言白衣之上点点血迹，恰似桃花嫣红朵朵怒放。额间印记渐渐褪成桃红色，不复刚刚邪魅殷红。

　　千言看着月下子安渐渐冷却的尸体，蹲下身来，用手为他合上双眼。他没想到要杀死他。即使他知道子安和他们合谋抓捕自己，他都没想到要杀死他爱的子安。可是。千言苦笑着，摊开子安的右手，一把被符咒加持过的比手掌长度略短的紫杉木匕首跌落在地上。木匕首，不能伤凡人分毫，却能用来对付他。是道士恐怕自己不能制服他，遂叫子安再补一刀么，以作双全之计？子安居然不仅携带了这把匕首，而且在吻上他的刹那真的要出手。千言在那一刻后悔了，后悔自己明知道是个局都要往里跳，明知道丞相不会真的杀自己的儿子也要过去救他。他不要子安有一丝丝风险，却没想到真正催命的，就是自己一心要保护的人。心如死灰，爱极便恨极。既然子安不要他活，那么就让子安陪着他死吧。

　　千言最后看一眼子安。飞身离开丞相府，回到他们往日嬉闹的桃树下。昔日一双恩爱侣，如今一死一废人。老桃树精看他神情木然，脚底虚浮，似乎形魂俱要散开，不禁长叹一声。千言听其长叹，也不答言，歪身倚在桃树干上。“你没带他的尸体回来么？”“我想要的，带不回来。我能够带回来的，于心何益？”“你却在他身上种下忘情引，让他此后生生世世皆不能忘怀于你，心内永远都会有你的影子。”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千言闻言，眼神迷离，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清泪逸出眼角。老桃树精将他精心酿制的桃花酒拿来，千言接过来，灌入口中。热辣辣的感觉从唇齿至落入腹中。这本该是他们一起欢饮的，却只有他一个人独享。酒的香醇让千言想起那个最后的吻，口腔中血液的腥甜，一样有着微微的热辣。他咬破两人的嘴唇，将血液交缠，用了自己一半的道行，结成忘情引。忘情引，难忘情，只要他爱过自己，那么就生生世世在心里为自己保存一个角落。如果他没爱过自己，无情便无心，无心便从此长忘自己于前世烟尘。

　　本来千言可以不用死，他以千年道行对抗销影符咒，或许还有几分生机。可是他在杀死子安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种下忘情引。且算是赌一把。千言用魂飞魄散的结局，赌子安曾经爱过自己的真心。他无法相信，那个与他看水赏花，笑语晏晏的子安，最后会来杀害自己。他原谅他无法突破世俗枷锁站在自己这边，却不能原谅他软弱至无力担负竟然与自己为敌。

　　千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淡薄。自己是快要死了吧。千言想着。他想起那天初遇子安，他说“你是哪里来的？怎么生得这么好看。”他又想起老桃树精问他，“你后悔了么？”

　　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亦如新。若是时光定格在许下诺言的那一刻。多好。千言最后微笑着，缓缓闭上眼，消失在晨雾渐渐消散的桃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