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李一一

3、《子不语》之《一响贪欢》（下）

　　（五）

　　苏瑾年看着苏柒年痛苦而恐惧的神情，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看着苏柒年面容上混杂犹豫，恐惧，哀伤，遗憾种种情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说：“我不是他们。你明白我的。”苏柒年眼神倏忽变得脆弱软弱，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说：“我不敢冒险。谁能保证最后不会重蹈覆辙。开始总是你侬我侬，但总有太多的抉择要做。”

　　苏瑾年沉吟，他确实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复杂，他所有的忧虑不过是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而柒年考虑的，担心的，却比他多很多。他明白为何柒年放浪形骸的表象底下，为何总流露出几分颓唐。

　　他也不再勉强，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和我说这些。”苏柒年低着头，拿起桌上一个茶杯，仔细把玩着，笑着说：“我怕再不说明白，你这里的茶杯就要没有了。”苏瑾年如同被雷电击中，原来他知道。当下赧然。苏柒年看着他难得的羞窘模样，忍住想抚上他面颊的冲动。他知道，如果他想要，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但是他却努力压抑这这种渴望。

　　造化弄人，如果最初遇到的人是苏瑾年，那么今日的苏柒年，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人。

　　但是没有如果，或者即使碰到苏瑾年，也总是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没有面对诱惑和选择的时候，岂非一切都很容易。而现在的自己，如此擅长自保，自爱如斯，如何爱人。苏柒年嘲笑自己。

　　苏瑾年坐在那里，看着苏柒年只是漠然，有浮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若真的如你所说的无情无心，何必点醒我。让我继续执迷下去，不是更精彩的戏码么？”

　　这会儿轮到苏柒年无言可对。苏瑾年难得口舌犀利起来，道：“既然有心，何妨再尝试一次。”苏柒年摇摇头，放下茶杯，道：“有心动情，却无心再爱。”

　　苏瑾年看着苏柒年离去，一个人坐在那里。如果不是刚刚被苏柒年把玩过的茶杯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他几乎以为这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终于明白了柒年的心意，却同时被告知没有结果。在以前的漫长的时间里，他看着他放纵却只以为他不过贪玩。在那些他没有察觉的漫长时间里，他慢慢蜕变慢慢失望。他终于明白的时候，苏柒年却已经走到了他无法触及的深渊里。

　　苏瑾年握着那个茶杯，温暖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流下来。他用手指擦拭，看着手指上的液体。原来这就是眼泪么？他蓦然想起救下苏柒年的那天，在桑若身体倒下的时候，苏柒年眼中流下的泪水。他那个时候不明白的，此刻忽然明白。

　　只是伊人不再。

　　（六）

　　李府。大婚。

　　苏柒年幻化成平常容貌，布衣素服，混在人群中。他突然想看看那个男子在人前的样子。在人群的围绕中，他和普通的新郎官儿没什么两样，一样穿着大红喜服，拘谨里有着尽力掩藏的兴奋。苏柒年兴趣索然。自己弃他人如敝履，他人忘怀自己岂不是一样的轻易。谁比谁更绝情呢。

　　转身走出人群。却看到温暖笑容的苏瑾年。想起昨晚，心如被针尖微刺。苏瑾年轻轻走过来，扫一眼哄闹的众人，再看回苏柒年，也是无言。不过是聊以自慰，以柒年的性子，未必会来。没想到他却真的在。两个人都有点尴尬。还是苏柒年先开口了：“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跑到这里来看不相干的人成婚。”一贯的调侃口吻，苏瑾年却微微揪心。“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苏柒年挑挑眉毛。“嗯。我这几日要出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苏瑾年语声轻柔，苏柒年却隐约觉得蹊跷。苏瑾年几百年来都在此生活，突然要出远门，且归无定期。便问：“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么？”苏瑾年避开苏柒年询问的眼神，“没有。”又说：“我来告别。”最后深深看一眼苏柒年，苏瑾年转身欲走。苏柒年伸手拉住苏瑾年的胳膊，让他面对自己：“苏瑾年，你从来都不擅长撒谎。”

　　面对苏柒年直视的目光，苏瑾年无言以告。他知道自己不善撒谎，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见他的心情。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真是深情啊。”语气无不讥诮。苏柒年冷视着说话的男子，道：“你是谁？”语气颇为不快。男子听他这样问，看向苏瑾年，“你居然没告诉他你的身份，幽离。”

　　看着面色剧变的苏柒年，男子颇为得意，“看来我培养出来的人真的是厉害，居然还要这样掩人耳目的的本事。”苏柒年怒视这苏瑾年，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瑾年忍着胳膊被苏柒年的捏痛。并不回答他的质问。只说：“你是来抓我回去的，说这么多做什么。”苏柒年彻底怒了，“苏瑾年，你最好给我说清楚，否则谁也别想抓走你。”

　　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苏瑾年隐身遁走。

　　男子见他们已去，只是站在那里，阴沉的眸子闪过几丝得意。

　　（七）

　　到了自己的住处，苏柒年见那个男子没有追来，略微松口气。看着身边欲言又止的苏瑾年，想到刚才那个男子说的话，强压着怒气，口气淡漠：“他是谁？你几百年没离开过海昌，居然会惹下这么厉害的仇家？你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幽离？”

　　苏瑾年知道再也无法隐瞒，说道：“幽离是我原来的名字。刚才的那个人，叫做追弥，当年就是他派我来劫走你的。你应该知道他是谁的。”说完以眼神示意门口。

　　苏柒年了然，笑得无奈：“怪不得我当时诧异我们的名字如此相似。苏瑾年，不，幽离，你骗得我，真是煞费苦心。”话音说完，突然出手，却并不是对着眼前的苏瑾年，而是门口的方向。随着门碎裂的声音，追弥现身。

　　追弥拍着巴掌，看着杀气凛然的苏柒年和蓄势待发的苏瑾年。道：“真是精彩。这么有默契。看来我低估了你们。”苏瑾年眼角的余光扫向苏柒年，大敌当前，他却觉得释然。有柒年相陪，生死早就不重要了。

　　追弥却意态轻松，对着苏瑾年说：“幽离，你难道忘了，我收养你教你武功，你以为今日能胜得了我么？”苏瑾年眼神如冰刃，说道：“为了自己爱的人，总要赌一把。”苏柒年听到苏瑾年的话，莫名感慨。他第一次对自己表明心意，居然是大敌当前，生死未卜之时。原来他一开始便选择了自己，只是自己不知道。而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浪费了悠长的岁月。可是若没有这样漫长的蹉跎。他也怎么会笃定他的心意。

　　追弥出手极快，一人敌二人，却丝毫不显得吃力。苏柒年和苏瑾年虽然配合默契，但毕竟修为不够。渐渐败退。追弥似乎并不急于置他们于死地，只是拖着他们。如同猫玩弄握在掌心的老鼠。这场打斗从一开始，追弥便是稳胜，不多一会儿，两个人便重伤匍匐于地上。追弥上前捏住苏瑾年的脖颈，死死卡住，缓缓用力，道：“你早在背叛我那天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感觉到脖子上力道越来越大，意志渐趋模糊，脸上却是释然的表情，眼睛看向追弥背后躺在地上的苏柒年，尽力作出温暖的笑容。这一切看在追弥眼里，却突然放开了苏瑾年。苏瑾年摔在地上，咳了两下。不明白一向狠辣的追弥为什么会放手。追弥看着这两个人，眸中阴沉渐渐退去，代之以恶毒，转身走向奄奄一息的苏柒年。苏瑾年想叫喊想咒骂，无奈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追弥重重一掌拍向苏柒年。

　　苏柒年感觉到剧痛由后背蔓延向全身，啊一声惨叫出来。感觉到苏瑾年看过来的心痛的眼神，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心疼。追弥冷冷看着他们，将苏柒年提起来抛到苏瑾年身边。转身离去。他喜欢杀戮，但是更喜欢这样打成重伤然后让他们满满地死去。死，岂不是越慢才越痛苦。只有别人的痛苦，才能让他开心。

　　（八）

　　两个人都只剩下了一口气。苏柒年和苏瑾年两个人，脸对着脸傻笑。苏柒年提着一口气，嗔道：“你真傻。当时救我做什么呢？”“苏瑾年剧烈地咳嗽一阵，气若游丝地说：“我也不知道。看见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劫？”苏柒年挑眉。手用力摸索着向苏瑾年的手移去。苏瑾年忍痛微笑，算是默认。也将手移向柒年。

　　终于，两个人的手握到一起，却已经无力紧握。但是这也就够了。苏柒年这时候还有心思自嘲：“我总是觉得活得够久了，现在却想多活一点。”说完含泪微笑。眼睛慢慢闭上。

　　苏瑾年看着笑容依旧挂着脸上，却已经神魂消散的柒年，泪水迷了双眼。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握住柒年的手，说出最后两个字：“柒年。”然后，大限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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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的最初，那时候苏瑾年还叫幽离。

　　桑若剑尖指向苏柒年，苏柒年面色自若，眼中是彻骨的失望和痛楚，却笑如春花绽放。这样矛盾的气质，却让幽离心弦微动，没由来的心疼。在最后一刹那，幽离拼死出手，险胜桑若，救下苏柒年。

　　苏柒年面色清冷，问：“你叫什么？”幽离答：“苏瑾年。”

　　从此世上便只有苏瑾年，再无幽离。

　　那日他暗暗许下诺言，要护柒年一世。

　　还好这一世，并不是很长。结束在最美好的那个点。否则，怎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