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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西出阳关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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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在这夏末秋初,大多诗人都爱极了伤春悲秋,偶见佳作也确实能够勾起心底那一丝愁绪。只不过,平常日子大多是没有大悲大喜的,就如同远处海岸那一条平行的线,所以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在意这转凉的日子。
街角巷口处,两个纨绔子弟摇着描金扇满脸笑意,那两身贵气的衣裳硬是被这两个不学无术之徒穿出了街头混混的味道。“嘿,你听说了吗。【墨蔷阁】今日开门了!”
“相兄,要不我们去看看。”
“听说今日有新招相公表演抚琴呢,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城郊?”
“甚好甚好。”
两人走远只余下被他们笑声惊起的一阵犬吠。
离那街巷不远处的一幢大宅内也是这般笑声连连,却无人能感受到丝毫属于笑的暖意。那幢大宅子前些日子刚刚易了主,没人知道买家是谁,但周围的人都清楚,买下宅子的是位大家!
价钱压都不压,人家报多少他就出多少。这宅子风水本就不好,原先的主子是个生意人偏是不信邪买下宅子后还特意的大肆庆祝了一番,却不想刚买了宅子没两年自家生意就一落千丈,前不久还被一个西域商人骗去了金银数百两,弄得他们实在没办法这才听了算卦的一句话速速卖了这宅子…
原本开的价钱是不高的,可那商人见买家大手笔的紧,又想尽办法的把价钱抬了两倍,也好补上这几年的亏空。价钱高了,那邻里的三姑六婆自然就有说头了。饭后嚼舌根子的话也总离不开那些事儿。
今个儿说那价钱涨到了800两,明儿个道卖家又往上加了1000两。这个说那买家好大手笔,那个说这该死的商人死命抬价会遭报应。说来说去,价是越抬越高,可那买家却不还价等着卖家抬。谁曾想到,刚立秋那商人就中了风,一口气没缓过来,就那么去了。各家背后都说道,定是那奸商不知满足触怒了神仙才被收了命去!商人的长房夫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眼瞧自家当家的莫名其妙便一命呜呼了吓得不轻,匆匆按照开初的价钱卖了宅子,办完丧事就回了娘家。
人们都想着,一直出面与商人商量价钱的都是中介人,这下宅子买下来了总该见着正主儿了吧。哪知道,这宅子买了半个月了硬是没有一个人来!那些个爱说闲话的妇人们最终是等得不耐烦了,不再眼巴巴盼着见买主的时候,这宅子却又搬进了一些人。
那些都是下人,里里外外的把宅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后,又有人前前后后拉了好几车家具古玩什么的进去,这几天也才有了些人气。
此时此刻,宅中欢声笑语不断,可笑的人冷漠,说的人更是皮笑肉不笑的陪着。
“我说乐儿啊,这几日你去哪里了?”一位大腹便便的老者开口了,语气带着些威严却又是那样柔和慈祥。
“回父亲,儿子这几日去了瀛洲,去逛逛,散心。”答话的人面带微笑,一双丹凤眼有意无意的扫过老者半闭的眼。那般优雅的声调,那样俊俏的容貌,除了缇奇,还能有谁。
“是吗。”老者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浅饮小口后,缓缓说道。
“那可不是,女儿前几日才看见他回来呢!”开口的女子自然就是那天不怕都不怕的罗德了:“还是跟着一船美人儿回来的呢。”
一时间笑遍满屋,唯有主做端坐的老人眼中带着莫名的严厉。
“听说最近皇宫不甚安详,听说那个黄口小儿想要削爹爹的权是么?”老三从小几上拿了一盘花生粒,挑眉看着老者,不屑的开口说道。
“确有此事。”老者却想一尊佛一动不动坐着,偶尔端起茶杯饮茶。
“切,黄口小儿也敢打千年公的主意,那个位置怕是不想再坐了吧。”老四嘟哝着,拿了一块杏花糕细嚼慢咽,姿势亦是十分优雅的。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余侍女添茶的水声和瓷器碰撞的声音。
不用多说,这老者便是手握重权,富可敌国的千年公了。这大宅子的现任主人不必多说,自然也是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什么?你问为何这么一位大家要大费周章的去买这么一座风水不佳的宅子?这我可不敢多说,各位看官接着看便是了。
天色渐暗,天边一抹火烧的云妖娆的宣告昼的结束。这座大宅中,往来的侍女,护院似乎都是沉默的,没有灵魂般的走来走去。这时,一直紧闭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灵活如猫的黑衣人窜入霎时便不见了声音。护院却只是将后门又安静的关上,然后面无表情的去了别处巡视。
那黑衣人轻盈的穿过错杂的亭廊,转眼间便来到了大厅之内。
厅内依旧是喝茶的喝茶,吃糕点的吃糕点,还有的甚至开始闭目养神,丝毫不在意眼前的黑衣人。千年公甚是赞赏的看着眼前的人,黑衣人单膝跪下双手托着一张纸条。千年公拿过纸条,手轻轻一挥:“下去吧。”
“是。”黑衣人答道,那声音却是清脆的女子。
千年公慢条斯理的展开纸条,细白的宣纸上是三个大字。
墨蔷阁。
坐下人皆是大惊,唯有老者仍是那样一双犀利的眼看着在座每一个人。
墨蔷阁,短短三字生生砸在缇奇心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自心中冒出,有酸楚有愤怒有不解亦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他几欲开口,却有硬生生的压下,面上一派斯文样,端茶杯的手指却不自觉使力,直至将瓷杯捏出了一个小口茶水漏在手上时才惊觉。
最先开口是老三,依旧是不屑的口气:“一个刚弱冠的黄口小儿,一个还未及笄的皇后,再加上一屋子以色侍人的娈童,呵呵,他们当这皇位是什么,街边上没人要的藤椅么?”
“就是,就是,爹爹莫不如早些把那个墨蔷阁拆了吧!好断了那小子的后路。”老四自然是帮着姐姐,有恃无恐的开口,姐弟两不愧是孪生子语气倒是如出一辙。
“乐儿,你怎么看?”老者并未回应,淡淡抿一口清茶,头偏向缇奇的方向,虽略带笑意,眼中却是精明严厉得紧。
“儿子认为,此事不宜轻举妄动。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连对方的底细都未摸清便贸然行动,怕是要吃大亏。”缇奇缓缓说道,心下却跟猫挠似的。
“说得好。”千年公赞赏的说道,然后拍手,只见偏门处一妙龄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张写了字的宣纸。千年公只一个眼神,女子便会意的将托盘中的宣纸分别交给在座的人。
“此事便照纸上说得去做,你们先退下吧。”老者说。
“是。”众人答。
天已是彻底的暗了下来,缇奇看着手上的宣纸,有些疲惫。一阵风来,吹落了他手中的纸,那纸飘飘摇摇的落在不远处,一位侍女举着油灯将纸张捡起交还给缇奇。油灯昏暗的光映在纸上,一片昏黄,与四周清雅的景致不同的唯有那纸张上夺目,张扬的【杀】。
烛火静静在风中摇曳,映红了两张沉默的脸,一张笑靥如花一张淡雅如玉。在毫无意义的对视中,他们彼此坚持,仍是优雅万分。
“早就听说【墨蔷阁】里的人啊,真真一副天赐的好皮囊,原本我是不信的,不过看你今日的反应,却也由不得我不信。”罗德唤侍女取来小炉、酒壶和一盘青梅:“杀人不过是寻常的事情,夺取略有好感人的性命亦不过是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犯得着这样么?”
缇奇仍不开口,眼中笑意全无徒留一丝迷茫在眼中游走。
的确,死亡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自小便于血雨腥风中历练,在尸堆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应是早就练就了铜心铁胆,此刻…为何会有不舍。
忽然忆起那几日,画舫中烛火通亮,他与几个船夫闲得无聊呆在后舱又一茬没一茬的聊着。湖上风起时自有丝丝凉意,若是在前面满屋暖炉的地方倒也觉得着风有那么些许的惬意,然在这后面黑灯瞎火的地方,简直就是煎熬。
冷得受不了自然是抱怨起来了,加上刚上船不久,什么都不甚熟悉,想着前面那些个养尊处优的人定是不会来这里的,也就开始放大声音肆无忌惮的骂起来。哪想到,一回头就看见那一抹白衣在风中飞舞,面上虽是柔和笑着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提起心来。
他当时想过千万种话语来辩解,却不想那人只是吩咐丫鬟抬来了两个暖炉。
那夜,他是永不会忘的。
缇奇至今仍然清楚记得,月光下亚连苍白的脸上那柔和的微笑。后来缇奇问他:“你可曾有丝毫愤怒?”
亚连只是笑,笑容中带着浓厚的柔软温和,翦水秋眸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可曾有过?”缇奇不甘心的追问,他不相信这世间会有如此大度之人。
“为何怒?为何事所怒?”不想亚连竟是这么个回答。
“你雇我们发了工钱,我们却仍是不知足…”缇奇理所当然的说,可话并未说完,因为身旁的人已经笑得弯下腰去了,良久才停下来望着深色天空,淡然开口。
“呵呵,人呐,不就是这样…”
最后这句,没有过多的情绪,轻的像是一声叹息。缇奇看着亚连姣好的侧脸,他看见亚连那双灵活的眼中像是藏进了无数沧桑,无数辛酸,无数血泪…可却被巧妙的压住,只留出那么一丝转瞬即逝的哀凉。
不知为何,亚连没有说出后话,缇奇仍是懂了。
正因为人是这样,正因为他们永不满足于现状,所以才需要宽容,才需要大度,才需要原谅…因为,自己亦不过一介凡人罢了…
“更深露重,你既无心饮酒,那便回吧。”罗德开口,语气依旧平常。
缇奇缓过神来,看着罗德驾轻就熟的将青梅切块,用汤匙舀起一些放入温热的酒壶中,在拿起那壶上好的竹叶青往温过得壶中一倒,霎时酒香四溢。缇奇愣了一会,抬起头看罗德垂下的眼睑。
“这么好的酒,我怎会忍心离去。”缇奇突然掏出新买的玉骨描金扇,笑得好不逍遥。罗德并未抬头,目光停留在酒壶上久久不愿离去。
缇奇一副逍遥的样子等待罗德开口,罗德只暗暗摇着酒壶,待壶中酒香最浓时迅速倾过壶身,纯净的酒便落满洁白的夜光杯。
缇奇一饮而尽,还未放下酒杯便听到罗德略微沉静的声音。
“你若不愿,那我帮你杀了那少年,如何?”
砰!
酒杯落地,石桌上一片狼藉。
一如往昔喧闹的【墨蔷阁】传出阵阵笛声,缠绵阴柔却似有千万离愁别绪和数不尽的哀愁,笛声落便是一些叫好声,打赏声,甚至还夹杂着娇媚的呻吟。
【墨蔷阁】正门大开,门前悬着大红灯笼,暧昧的颜色让人不禁想入非非。门后有一庭院,院中左右流水假山清雅至极,当中一座玉子铺地小桥,桥头挂着上好的淡蓝雪纺布,桥栏上还错落的摆着几盆妖娆的花。再往前,便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屋,屋门前还种着从西域带回来得依兰依兰,而那屋中尽是腰若无骨的美人儿。
这里是【墨蔷阁】的女馆也就是一般性质的青楼,而其后才是倌管,那里更是清雅,绕过女馆便会见到一宽5尺高4尺的半圆拱门,从门入,是一片竹林,林中有一条小路,路两边挂着昏黄灯笼,路的尽头是一座小竹楼,竹楼外依旧是依兰依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珍贵的兰草。竹楼前立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今日是哪个红倌演出节目。
而后则是一座清幽的小院,院中有二层小楼环绕四周。院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亭台楼阁更是雅致的像是仙境。
这里,哪里像是倌管啊…
克劳利看着眼前的景致又一次在心里偷偷感叹。
“在想什么?”亚连温和的声音在克劳利身后响起,克劳利赶忙回头正对上一双流光四溢的眼瞳。
亚连看着克劳利一脸不知所措的窘迫样子笑得越发温柔,似水般的笑容在昏黄的烛火下是如此不真实,那样一张绝世的脸庞,那样一种似乎可以包容一切的笑容…不知不觉中,亚连的笑颜渐渐和脑海中那柔和的女性线条融合,仿佛眼前微笑的人,就是那个大胆不羁却又细心至极的女子…
“别想了,都过去了不是么。”稍微愣神,俄尔,亚连轻轻圈住发怔的克劳利,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梳着克劳利散乱的发,眼中藏着细碎的心疼和迷茫。他学着那个人的语调,一字一句的说。夜微凉,风踏乱了一池碧水。
不知过了多久,克劳利才反应过来急忙直起身来。亚连看着克劳利确认他已经恢复了之后,才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你便真正的成为【墨蔷阁】的人了,你真的,不后悔加入我们?”
克劳利摇头,坚定的表情像是一个才将长大的孩子。亚连习惯性挑起嘴角:“那,跟我来吧。”
亚连转过身,缓慢的迈动脚步,克劳利则在身后跟着。他们走出小院,在模糊的月色中一步一步的向着更后的深山走去。风逐渐大了起来,那阵势像是要把人吹起来一般,克劳利不禁伸手裹了裹自己的衣袍。而当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前方那瘦弱的白色身影上时,不由的愣住了。因为,亚连是那么坚定的向前走着,一步又一步,稳重得就像周遭呼啸狂妄的风都是一片虚无的幻像一般。
走了两柱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一个石洞前。亚连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吹亮之后,克劳利便看得更清晰了。
眼前的石洞不过是很普通的石洞,洞口杂草丛生似乎从没人打理过。克劳利不解的看着亚连的背影,刚要开口却被亚连截断了。
“克劳利,跟紧我。”
“哦。”
克劳利不敢多言,只是紧紧的跟在亚连身后,踏着亚连的步子,向前挪动。洞中依然是脏乱的样子,时不时还会飞出一些不知名的怪鸟,克劳利心惊胆颤的抓紧了亚连的衣袖,亚连仍是沉默向前。就这样又折腾一炷香的时间,克劳利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了点点烛火。
缓缓向光亮走去,洞口渐大。待终于走到出口的时候,克劳利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方探过去,只这一眼,便把克劳利惊得不能自已。
石洞后方竟是一个村庄!其实说是村庄也不尽然,这里更像是一个浓缩的皇城。约有二三百亩宽的地方错落有致的排放着各色奇珍异木,最东是一座类似行宫的房屋,从入口到屋子正门有一条笔直的道路,两边用翠竹隔开,其余有数百间小屋凌乱的分散在各地。来往的人身着不同服饰,款式约有三种颜色却各异,男子多是穿青衫而女子则多着淡绿罗裙。
亚连他们才出洞口便有人迎上前来,亚连取出一块四方的银牌给来人看了一眼,来人便垂下头恭敬的说道:“主子已经在正殿了,小的这就给少爷带路。”
克劳利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景色,虽是入夜多时但这里仍然是灯火通明,华丽优雅的烛光不动声色的夺取他的目光,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清香,不浓郁但是沁人心脾,让人凝神。亚连拉了拉发呆的克劳利,克劳利回过神看着亚连,亚连压低声音说:“你跟着这小童去吧,不必拘泥什么。”
话毕,亚连便转身朝着右边一条幽静的小路去了。克劳利迷茫的跟着眼前的青衫小童朝那辉煌的大殿走去。
昏黄的光将两人分割成光和暗,此时的克劳利没有注意到,亚连的身影竟是那样孤单,那样孱弱,那样的让人心生悲悯。
深巷中传出的几声犬吠,毫不犹豫的昭示着血腥的厮杀。不远处的莲池旁,黑发男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手中的宝剑,神情温柔得像是看见久别的爱人。
这时,一声轻柔的叹息幽幽而至。
“你,这又是何苦…何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