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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花落知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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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风平浪静,时有小风却不惊险,到是为大家添了不少乐趣。有船家用船上剩余的木料做了把鱼竿,在闲余时候拿着杆子坐在船头钓鱼,钓一下午也没钓上几条,最后还是撑不住性子把钓上的鱼一股脑又给放了回去。克劳利玩性大也抢着要钓鱼,拿到鱼竿不上鱼饵就直接把钩子丢了下去,结果呆坐了半天一条鱼都没有便算了还着了凉染了风寒。还好风寒轻,船上也有些药,吃了几幅也就好了。但就为这事情,克劳利被拉比念了很久。
亚连却时常不见人,呆在屋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缇奇不能去亚连他们的房间,平时闲下来时,会不自觉的想着亚连,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眼看着,就这么到了京城,船家都争先恐后的领了工钱和药离开了。缇奇本不愿离去,却也找不到继续跟随的理由,拿了该拿的就下了船。不知怎地,下船后头便是昏昏沉沉的,此刻他只想要找一家客栈好好睡上一觉。
而这边,亚连他们等船夫们悉数离开后,便招来一人将船驶向了一个偏远的地方,靠岸后一把大火将那精美无双的画舫烧得个干干净净。
… …
缇奇醒来时天已经黑尽了,头依旧有些昏沉,。挣扎起床后,推开窗,窗外是客栈的后院,缇奇这间正对着马厮,里面拴着些皮干肉紧的老马,马槽里有些下等得干草。
缇奇揉了揉发胀的头,仔细回想发生过的一切,却发现脑海中竟是一片朦胧。先前的记忆仿佛是被人强行的从脑海中抹去了一样,他只依稀记得自己是送一些人来京城的,其余的一律记不大清了。他好像是吃了什么药…药…什么药…
突然,灵光乍现,缇奇想起来是有那么一种药,名为忘忧散。忘忧散是富贵人家常用的药,药的毒性不大,总的分为两大类。一类毒性较强,服下后会立刻忘记所发生的三个时辰内的事情,另一类毒性较弱,一共要服两次,服下后配上西域的一种叫摄魂术的奇怪术法可以令人忘记施药人所想让你忘记的任何时段的事情。想来那些人定时用的第二种了。
不过好在缇奇从小便识得不少毒药,也直到解法。所以乘着医馆还未打烊,去医馆买了几味常用药材,又融合自家的万用药引,将那毒也解了个七七八八。
那药毒性并不大,除却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外,没有其余任何的影响。可不知为何,缇奇就是不想忘记,不想将那段时间从记忆中抹去。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可现下缇奇却忘了去追寻自己为何不想忘记的原因。
服了药,嘴里药味迟迟不肯散去。缇奇看看天色,自觉夜市现在开始热闹起来了,索性起身换了行头,撕了面具,恢复成翩翩公子样去逛夜市去了。
夜市热闹非凡,卖小吃、饰品的小贩尽其所能叫卖,引来不少小家碧玉。缇奇走马观花,也没看着什么好东西,就那么背着手边逛边看。见前方人潮拥挤,玩心一起也凑过去看热闹,走近一看竟是一个买香粉的小哥。那人用绛色布条将发束起,眼神清亮,是个精神的小伙子。小贩面前有一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四方的竹架子,竹架上点了五盏灯,四盏分别放在四角,一盏放中央,小贩手里还举着一盏。在竹架上摆满了锦盒,那锦盒里装的是各式各样的香粉。小贩自豪的介绍:“这些都是我爷爷的朋友的儿媳妇的大哥从西域弄回来的,是用西域奇花制作的香粉,香味浓郁,久久不散!你们来看看这白的!这是用那里最好的玉兰制作的,味道香而不腻,雅而不凡!”小贩打开手中的锦盒,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那香味似过了千百年,是那么浓郁,又像是离了千丈远,如此飘渺。
不由的,缇奇想起了那不知身处何方的人。这香味就像那人,时远时近,时而清晰可见时而虚无缥缈。那小贩还在不停的夸耀手中的香粉,缇奇脑子昏昏沉沉竟掏出了二十两银子,往小贩手中一放,指着他手中白色锦盒:“我要这盒。”
小贩一见银子,两眼放光,连忙将锦盒递到缇奇手中。将银子揣入怀中后低下头找钱,嘴上还不停夸耀:“这位公子是卖给你家娘子的吧,你家娘子可真幸福啊有您这么一个体贴的好夫君,连过路都不忘给娘子买香粉…”
小贩还在不停夸耀,缇奇却莫名其妙了。他看着手中的锦盒,体温急剧上升,碍于面子只得挂着笑客套几句,丢下句“客气客气”就逃似地离开了。直到身后小贩的道谢声夸奖声渐小,缇奇才缓下步子。抬眼环顾,四周漆黑一片,有些荒凉,却也清幽。
看着周围美景,缇奇漫无目的游荡的,却不知不觉被一座小楼挡住了去路。缇奇抬眼一看,小楼大门紧闭,门前挂了六个大红灯笼。再往上,就是一块黑底金漆的大招牌——墨蔷阁!
此时这里依然是安静非常,缇奇在门前站定,心里有些乱。脑中尽是那人无忧笑脸,手中还捏着方才买下的香粉。向前一步,直跨大门前,伸手欲推开门,心底却犹豫了。又站了约半盏茶时间,缇奇低头不知所措的笑笑,摇头转身离开了。空气中隐隐飘来兰香,小楼深处传来清幽琴声。在这看似清寂的夜里,缇奇带着明显生了锈的脑袋走远。
倘若当时缇奇没有想太多,没有顾虑亚连是否会怀疑自己,没有顾虑自己是否会在亚连面前露馅,是否会让亚连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他将会看见的,该是多么血腥的一幕。不过那时候的缇奇智商显然是不够用的,因为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开始时易了容。
在那扇紧闭的门内,没有丝毫人气,因为那里早已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当然,其中不乏夸张成分,但,实际情况确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
只见庭院之中原本规整摆放的花草树木都已七零八落,东歪西斜,其间还有不少血迹。每隔七八步便躺了一个人,生死不详但多数都凶多吉少。其中完整的已经是极其珍贵的了,大多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还有的直接被人分解,四肢五脏六腑四处散落,仔细看看在那些较大滩的血泊中,还有圆滚滚的眼珠子不知在瞪着谁。
朝里走,场面则更为惨烈。尸体堆积如山,四周安静异常只有打斗时刀剑碰撞的声音。这边刚落下一只手臂,还有些许温度,其上却有一条三寸长深可见骨的伤口。而手臂四周则是大小不一的血泊,还有四散的肢体。有些肢体一开始散发异味,上面爬满了黑蚁,有的伤口里甚至还有白色的蛆虫。场面极其恶心,可背景却如山水画般优雅。
至此,只余几人在中庭,他们打斗激烈非凡,却无一丝声响,反倒是那悠扬的情趣从里往外泻出,琴声静,沁人心脾。有一种然人忘记一切,只余心底腾升而起的诗情画意。
再向里,一墨发男子赫然入目,其身高八尺有余,身材挺拔,气宇轩昂,长发规整束于脑后,发丝因男子大幅度动作而在风中四散。他手持一柄鎏金宝剑,剑锋凌厉,出招狠辣,他丝毫不留余地。而他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顾冷眼进攻。身旁是几个穿着夜行衣的打手,一打手从背后偷袭,他偏身躲过长刀后随即反手挽一个利落的剑花,说是迟那时快!黑衣人再另起攻击的瞬间,他提起宝剑向前一刺,剑尖没入黑衣人右肋,左手一推后松剑柄,右手反手握住剑柄向上一提,那黑衣人的一只胳膊就这样硬生生被他削下!
然那黑衣人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只有琴声悠扬,空气中还飘着似有似无的兰草香。抬首皎月若玉盘,干净得一丝不苟。
这场打斗持续到三更天,当所有黑衣人都变成地上恶心的肢体时,墨发男子才停了打斗。琴声亦在那一瞬戛然而止,停得突兀却无人关心。在小楼尽头,一白衣男子几乎是欢呼着蹦了过来,他一把搂住墨发男子,一边笑:“呀~神田,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亚连将天蚕丝帕递给名为神田的墨发男子,男子接过将脸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擦去,冷着面孔离开了。这时那白衣男子说话了:“亚连~拉比~这次多亏你们把克劳利带回来了~要不然这次突袭我们可是要损失惨重了~你们好生休息吧,这几天都没什么大事情,想出去逛逛就去逛吧,别让自己太操劳了。”
“那边还会有动静,我想这几日我们还是呆着这里好了。”亚连说着,拉比却插嘴了:“别这样吧,出去玩会儿不碍事的,何况那边这些天都在准备寿宴,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清闲的日子可来之不易,不如明天我们去逛夜市吧~”
亚连轻笑,却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其貌不扬的船夫。船夫说要珍惜眼前所拥有的。可珍惜眼前所有,谈何容易。亚连抬头看着眼前拉比灿烂笑脸,不知为何心有些酸意,拉比不断求着,亚连心头一软,便也答应了。于是又是一阵笑声传出,响彻天地。
“好了好了,这几日大家都放松放松,先将【墨蔷阁】停了,再结结实实的睡上个几天几夜!”白衣男子大笑,提议道,却不想被一娇小女生赏了个爆栗:“我说哥哥,你好歹也是兄长,可不可以大气一点啊!”
“呵呵。”
“拉比你敢笑我!看打!”
… …
欢笑声和血腥的场景是那么不合,却又是这样真实存在。晚归的鸟儿被笑声吓醒了,扑腾着翅膀离开自己的巢,那就不寂静的楼阁却更加喧闹。东边天空中绽开美丽的焰火,是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引人无限遐想。原本清冷的气氛,变得温热,仿佛染上了鲜艳的色彩,是那么夺目令人不舍离开。
“天边一轮圆月独悬,庭中翩翩公子独酌。这份寂寞,纵使那广寒宫的嫦娥下凡来见了,怕也是要自叹不如了。”深紫罗裙绣着牡丹花样,玉足轻点与湖面掠过,裙摆在水中留下丝丝涟漪。来人提起过长的裙摆跨过木槛后,慢条斯理的望向那湖心亭中举樽还酹的人,嘴角含笑,再从袖中拿出一柄蚕丝纱扇,轻摇着坐在了那独酌之人的对面。
“怎么,寿宴结束了?”缇奇满上一杯递给紫衣女子,带女子接过后放下酒壶自顾自的赏起了夜色湖景。
“才没有,无聊死了。这才学你,偷得浮生半日闲。”女子尾音拉得很长,语毕就将那上好的女儿红一股脑倒进口中。缇奇看着并不阻止,只是在心底暗暗可惜了那埋了50年的女儿红,竟给这般糟蹋了。女子也不在意,夺过缇奇的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了。
于是,喝酒的喝酒,赏景的赏景,他们倒像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焰火朵朵绽开,从远方传出阵阵喧闹。缇奇抬眼看去,那里的烛火映红了半边天,如此欢闹的盛宴他却没有任何兴趣参与。紫衣女子看着缇奇发神的侧脸,不由得想起了缇奇自幼离家的一些小事。
自小起缇奇便看透了这种宴会,那些虚假客套,赔笑巴结,无非是希望自己得到一个更高的官位,然后贪污敛财,再挥金如土。小时缇奇总爱在这种宴会时去门口站着,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穷苦秀才们低着头经过,口中尽是些不文雅的骂词。他认为那些人是嫉妒,是羡慕,是没本事却见不得别人好。后来才明白,那是上天的不公。
少年时,缇奇还煞有其事访遍了当年城内名落孙山的秀才和童生,其中不乏才德兼备之人,亦不乏才智过人之人,只不过那些人大多居于荒郊,世代以耕种为生,无钱无权更无其他大人物的背后支持。
亦曾想过向上直谏,只不过到最后都只得不了了之。亦是在那时他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生存方法。
缇奇那是告诉她,说他不愿深陷官僚泥污中,不甘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亦不想一事无成被人叫做纨绔子弟。所以,缇奇选择在不远的小镇隐姓埋名做一名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的劳苦船夫。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正义感,让他不能在明知有人食不果腹的情况下还安心享受奢华;也许是看太多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曲意奉承,厌了倦了想要找一个地方躲藏;也许是生来便不爱富贵,只爱一叶扁舟,只爱寄情山水…总之,缇奇在束发后,便独自离了府去做他的船夫,只是在有事时才肯回来。只是,那些事,往往只会让缇奇心中的罪恶加深罢了。
“我有那么英俊,让罗德大小姐都看得如此出神。”罗德抬眼,正对缇奇含笑的双眸,无所谓的耸肩:“好歹是我弟弟,能不英俊么。”
“呵,是吗。”缇奇带着更浓厚的笑意看着罗德,罗德又为自己满上一杯信口胡说:“想我这豆蔻年华就已有如此姿色,更何况是我兄弟。”
“豆蔻年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3年前就已加冠了,姐姐既长于我,那就早过了及笄之年了,又何来豆蔻一说?”缇奇看着那脸色发黑的少女,故意露出迷惘的神色。罗德张口欲还嘴,却不想才开口就被一阵炮竹声打断了。
两人不由的向河岸看去,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深夜中还如此扰民。在那翠柳枝条摇曳中,一抹淡白身影正在岸上小跑,身后是一群叽叽喳喳的人男女都有似乎正在追那白衣人。缇奇心一动,不由的提起内力想要听得更清楚。
“你们有点道德好不好,夜深了就别放爆竹玩了,还有,我说亚连,你别跑了,我,追,追不过…”一位弱冠之年的男人在白衣人身后气喘吁吁的说。话音未落,一个少女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也不知是谁说的,论体力,这京城里谁都比不上他。”
这边有插进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就是就是,李娜莉说的很对!也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的说绝对要把亚连手里的骨扇抢过来…”
亚连…
只这一词便将缇奇心湖打得圈圈涟漪,难以平静。还来不及细想自己的变化,思绪就有飘走了。
骨扇…是我送他的那把吗…
他,果然没有丢掉…
“呵呵,没想到我们逍遥公子竟也有如此失神的时候。”罗德见缇奇如此,当然要反击回来。这不缇奇才缓过神来,她便又开始了:“上次听诺亚颜(露露贝尔)说,你将那把价值连城的黑曜骨扇送给了一位青楼小倌,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约莫是真的了。”
缇奇看着罗德戏谑的眼神,也不否认,反而挑眉让她继续说下去。罗德猛地站起身来,纤纤细步走到缇奇面前:“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些富家小姐骁想了那么久逍遥公子竟是个…”说到这里,话音落下。罗德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自然垂下,她停顿片刻,眸中带笑,抬起左手往右边衣袖上轻轻一划。
随后便捞走了缇奇刚刚拿回的酒壶,自个儿喝酒去了。缇奇却不由的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不承认亦不否认,只是笑着看那湖面被方才鞭炮声惊起的鲤鱼去啄食圆月的倒影。
罗德还在倒酒,夜光杯在暗黑的环境下散发淡淡白光,就像是天边那难以触碰的月。小时总觉月太神秘,太莫测,天真的想要摘下把玩,还曾拉上罗德去后山爬山那颗千年古树想要勾住那冰冷的月,好不容易爬上树却发现月依旧是那么远,远到仅仅是仰望都能明显的感觉他们之间的差距。罗德失望之下晃了晃身子竟脚下一滑摔下树去。那时,他们的爹爹还会拿着戒尺言辞狠历的教训他,还会装腔作势的拿着戒尺狠狠打他的手板心其实一打下来一点都不疼…那时,他们还可以放声大哭,还可以眼圈红红的盯着一块精美的糕点,还可以转磨硬泡的让娘同意自己去郊外捕猎…
“又发呆?”罗德清脆的声音传来,一点也不像喝了一壶女儿红的人。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首诗。”缇奇说道。
“什么诗?”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
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此沦惑,去去不足观。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语声渐远,到最后只余那带着无限感伤的的叹息。
湖心亭,两个模糊的身影隐于夜色中,只剩那不停起落的白光和柔和的月色。
… …
一阵风来,吹乱了亚连因奔跑而散落的发丝。重新将发丝拢于耳后,他笑笑将手中骨扇收到袖中。李娜莉抱着一堆好看的头饰跑过来正好看到了亚连的动作,于是将手中的物品全数放入跟随而来的哥哥怀中。自己则跑到亚连面前,好奇的看着亚连的袖子:“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一把扇子?”
“友人送的。”亚连柔和语调,微带一丝感激。
“是吗?”李娜莉虽有些好奇,却没有再问,只是回头淡淡的扫了一眼与这欢闹的夜市格格不入的人。亚连浅笑,垂下眼帘,话语中有着不着痕迹的失落:“不是他。”
“哦。”李娜莉没有在说话,尴尬的笑了笑就顾做镇定的跑去了下一个摊子。
这时,又起了一阵风。一抹淡淡的莲香从不远处传来,味浓而不腻。拉比并不应景的吟起了一首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亚连不自觉扬起一抹苦笑: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