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何事》夏亦诺

3、第三事 洛堔

　　趁着天色还没亮，吴靖带着精神恍惚的宋征重又回到了牢狱之中，赶在狱头醒来之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再睡会吧。”吴靖看着两眼红肿的宋征，有些心疼。
　　“没事的。”宋征蜷缩在牢房一角，头倚靠在墙上，怔怔的看着前方的地上。
　　“想学医吗？”
　　“想。”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宋征着实一愣，听清楚之后，心中的执念让她毫不犹豫的说了出来，她想，如果一开始她学了医，爹爹阿娘或许她能救回来，弟弟也不会病那么久，也许她现在还能开开心心的和一家人在一起，可是现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教你。”吴靖看着躲在黑暗中的宋征，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和坚定，这让吴靖更加的心疼，这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所承受的，她的坚强和冷静让他更想帮她。

　　“醒醒了，醒醒了，放饭了。”狱头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馊臭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潮湿闷热的牢房内事物总是不新鲜的。
　　“又来人了。”吴靖对着牢门淡淡的说，外面传来了铁链拖动的声音，时不时还有狱卒推拉的喊声。
　　声音渐渐近了，停在了宋征和吴靖的牢房门前，“进去吧。”狱卒打开了牢门，将人推了进去，然后重又锁上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片沉默，宋征坐在角落，吴靖坐在窗下，来人站在门口，三人互相打量着。这应该是个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身上从头到脚已没有完整的布料了，被鲜血染红再结痂的衣衫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唯一那股桀骜不驯透着些盎然。脸上脏兮兮的，只有头发还不算太乱，第一直觉告诉宋征，这似乎是个读书人，但什么样的读书人会被罚如此大刑呢？
　　“坐会吧。”吴靖先开口说话了，看着浑身是伤的“新人”说道。
　　来人神色有些警惕，在看清了牢房中只有两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之后，凶狠的眼神才慢慢放松下来，转而变成了冷漠，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接着保持沉默，吴靖和宋征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不在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新人”的到访，再加上本来也就没几天就要出狱，吴靖和宋征两人都老老实实的待在了牢房里没有再偷偷溜出去。但“新人”一直保持冷漠，任吴靖怎么说，就是不开口，所以一直也没有从他那听来半点事情，而之前所承诺的学医也因来人而耽搁了下来。
　　“出去之后，你，会到哪里？”很快便到了出狱的日子，而宋征，却已没有了能够让自己容身的地方。自从弟弟离去之后，宋征虽然每天依旧吃饭，依旧与吴靖谈天。可吴靖能感觉的出，宋征眼神里似乎少了一点斗志，反而多了一些落寞。所以面对即将离开这里，吴靖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我，哥哥，我会想办法的。”宋征对着吴靖拼命挤出了一个笑容，来表示自己的坚强。
　　“不如跟着我学医吧。”吴靖很想收这个徒弟，想用这种方式能让“失而复得”的妹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宋征语气有些坚定。
　　“如果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注视着宋征一瞬间重新燃起的眼睛，吴靖只好作罢，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
　　“知道了。”

　　天空中偶尔飘过一两缕云，松松的、散散的。和风吹过，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泥草味。今天是出狱的日子，宋征在与吴靖告别后，又回到坟前，想与弟弟做个最后的告别。

　　“呀，这不是宋潇吗。”从远处传来一位老妈妈的声音，宋征转头看去。是邻居的婶婶，自从父母死后，自己和弟弟从原来的住处搬到这里，一直都是这位婶婶在物质上给予帮助，所以宋征在心眼里很感激这位婶婶。
　　“是来看弟弟的吧，也真是可怜你了。”婶婶已经走近了，看到宋征一脸愁苦，便已知道了她来的原因。她的弟弟虽然平时不太出来走动，但婶婶还是很喜欢她弟弟的，聪明、待人很有礼貌，而且总是事事想着姐姐。“不过，你弟弟出事那天，来你家的两位公子……”婶婶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说道。
　　“公子？”听到婶婶的话，宋征有些吃惊，自己怎么会和公子认识？除了刚认的哥哥，应该没有什么人能称的上公子了。所以宋征立马打断了婶婶的话。
　　“是啊，两个公子。难道，宋潇你不认识吗？”婶婶也从宋征的表情上看出了疑惑。
　　“恩，婶婶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吗？”宋征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来了自己家，而来人又正好是在弟弟出事那天来的，想必弟弟的死跟他们一定有关系。
　　“恩，让我想想。”婶婶努力地回想着当天发生的事。“来人有两个。一个高高的，身着华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眼神冷冷的，很有气魄，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另一个个头小小的，应该是一个当差的，不过看起来很机灵。我记得，那个公子喊那个当差的，好像叫，叫戊仁。”婶婶的口气突然变的很肯定。
　　“戊仁？”宋征努力地回想着这个名字，时间突然倒流，固定在某一格。你，你想对我们少爷做什么！仆人赶紧伸手想去拦住漂亮男子，却被公子哥伸手挡住了。没事，戊仁，你先退下吧。
　　对，想起来了，就是他，那个害自己被关进牢里的人。难道他就这么无情，还想把弟弟害死吗。不可原谅！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可是，就凭我这样，怎么杀他呢。或许，连见他的资本都没有吧。更何况，我们只见过一次而已，我要上哪里去找他。宋征与婶婶拜别后离去，一个人走在无尽的大街上。就这样，两眼恍惚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啊！”被突如其来的“东西”撞了一下，宋征被弹开坐到了地上。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她自己想事想的太出神，而撞到了那个“东西”身上。
　　“这位公子，你还好吗？”那个“东西”居然开口说话了，宋征站了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头，看向那个“东西”。“啊，对不起，对不起！”宋征慌张地看向他，高高的个子，白皙细长的脸庞。深棕色的眼睛，有一丝忧怨，又有一丝稳重，还有一种，恩，很奇怪的感觉。他穿的很朴素，但丝毫不能掩盖住那份尊贵。
　　“没事，没事。都怪我不好，公子，你没事吧。”明明就是宋征撞上去的，却被这位公子把“撞人”的罪过放在了自己的身上，他还真是好脾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面对这样的人，宋征只好一个劲的道歉。“都怪我，要不是一直在想事，也不会撞到公子您身上。公子您可千万别怪罪，要不是因为弟弟的事，我也不会这样。对不起。”看他那份气魄，不用猜也该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不一般，宋征可不想才从那个鬼地方出来，没几刻钟又被送回去。
　　“恩，没事。恩，怪在下多嘴，不知令弟怎么了？”听他这么一说，公子突然很听听宋征的故事。
　　“他死了。”宋征的脸又黯淡下去了，他后悔了，刚刚就不应该提到自己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起，好像每次出事，自己都喜欢拿自己的弟弟当借口。而以后，再也不可以这样了，那个借口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看到宋征的脸，公子也后悔了，他不该多管闲事的。“看你这么年轻，不知令弟是怎么去世的？”说完这话，公子又后悔了。宋征明明已经不太高兴，为什么自己还要那么无趣的问她。可是，心中总有一种力量压着他，他想要知道的更多！
　　“生着重病，被人害死了。”宋征抬起了头，看着他，说的轻描淡写，说的很不在乎。但在公子看来，这都是装的，那种对弟弟的情感被压着，压的很深很深。
　　“不知公子的姓名？看公子这举止，应该是个知书达理之人吧，在下看到公子后，觉得很投缘。不知公子肯否与在下喝杯酒，交个朋友？”公子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的眼神有一份坚定，他很想继续了解她。“在下洛堔。”公子先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宋征。”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自然不能以女人的身份。虽然宋征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如果可以，她想继续替代弟弟，以这个名字活着。
　　“好名字，很有报效国家的雄壮。”洛堔对宋征更有兴趣了。

　　“你说谁？李适吗？”洛堔说这话时，一直微笑着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洛堔执意要请宋征喝酒，于是两人在去酒楼的路上一直说着自己的往事。
　　“怎么，他叫李适？”听到他的话，宋征也一脸的吃惊，他的名字叫李适？最主要的是，洛堔认识他？
　　“你不知道吗？”突然，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但是宋征确实是看到了，洛堔眼神里那一丝丝细微的变化。
　　“我只见过他一次。”不管怎么说，宋征对这个人还是抱有好感的，温柔、有礼貌、有气度，所以宋征对他说了实话。
　　“你恨他吗？”这一次，洛堔的温柔的语气减去了不好，眼神里更多了一些冷淡。宋征觉得身上直冒冷汗。
　　“恨。”
　　“你想杀他吗？”宋征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说这话时，洛堔的眼神似乎充满了杀意。不，这绝对不是刚刚的洛堔。
　　“想。”为弟弟报仇的心意是绝对不会变的，即使这将会是把自己推向深渊的路程。
　　“我帮你。”突然间，洛堔的眼神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温柔，就连宋征都觉得刚刚的只是一个错觉，一个可怕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