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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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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24、
大房子的坏处,就是容易显得死寂。
我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快出片了,会很忙。”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毫无自己刚搅乱一池春水的自觉,接着喝茶。
我的心又降下去。他现在这样高深莫测了。
“对了,”我终于想起来,“关于‘编辑采访室’那个栏目……”
“我过两天写好给你。”
“不是。是我采访你,君奉说最好用□□。”
“你想这样吗?”他望着我,“也可以。但效果不一定比我自己写好。”
我想我的脸一定僵硬了。
何涟低头笑起来,“不是说你能力不行。只是你可能不敢问,会没有爆点。不过也好,一开始只要我出现就足够了,爆点可以到下一个时期再说。”
我很想扁起嘴,叫他一声何老师。
“你可以尽量挖我的隐私,我会配合的。”他送我走的时候微笑着这样说,搞得我有种想撞墙的冲动。
开着车的时候遇上堵车,我望着前面看不见尽头的长龙,心底一下就空了。
我曾经那样了解的,我曾经感觉那样贴近的,我曾经那样喜欢的何涟,如今,变得陌生了好多。在几天前我还以为自己还是那样懂他,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被千万人追捧的何天王,怎么可能还是那个脆弱落寞的何涟。我真愚蠢。
解决了所有事情,我发现自己还有大半天,而且是实在找不出什么工作来做了。
因为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我现在都没有娱乐的习惯。我不看电视,也不上网看视频或者什么别的,更是不懂逛街,想放松时只会自己去找一个无人的地方藏起来,好像世界就是我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当我在无人处闭上眼睛时,就仿佛能进入这样的世界变得自由。
实在没有事情做,我想,不然回家一趟吧。
25、
今天是周末,我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也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现在应该是在家里读书。
我选了自己最素的衣服,首饰全部摘掉,头发板板正正梳起来,只是象征性的化了点妆。望着镜子里,心想,这样不会还要挨说吧?
唉,不说这个她也要说别的。
我下楼驱车向父母家走。
我母亲是极美却极严厉的女人,父亲则是普通沉默的男人。我记得我十八岁偷着穿了耳洞后,母亲嘴唇发抖的扇了我一巴掌,大吼,“我不是告诉你不准穿耳洞吗?你穿了耳洞是想干什么?打扮的招蜂引蝶的出去丢人显眼吗?!”
我当时捂着脸沉默了一会,说,我回大学住了。
我站到楼下按门铃。我们家住在三楼,不上不下,不偏不倚的位置。
“谁?”是父亲苍老的声音。他已经五十八岁了。我妈妈是二十九岁结婚,三十岁生的我。
“爸,是我。”我说。
“露露!”这是我的小名,全家只有爸爸会这么叫。他好像有些激动。我上次回家是过年的时候,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大门咔地一声打开,我走进去,习惯性的一直低着头。
开门的是爸爸,他还是那样,细眼睛,塌鼻子,一副淡泊悠远的样子。母亲站在后面,腰杆挺直,带着一种疏远冷淡的气质,眼睛里却豪不松懈的锐利——她都五十五岁了,竟然还像三十五岁一样美丽。我看着她不施脂粉的脸,幽深的大眼睛,秀气的鼻尖,柔媚的鹅蛋脸——一张跟我有八分相似的脸。我除了眉毛像父亲,眼睛比母亲稍长一点,其它都跟她一模一样。但是我没有她漂亮。
她留着一百年不变的短发,一丝不苟,用着百年不变的嘲讽语气,“你还知道回来。”
父亲有点尴尬,但又不能说什么。
我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需要给您泡茶吗?”她冷冰冰地说。
我沉默了一会,爸赶紧拉着我,“露露,快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毫无改变的客厅。爸爸在沏茶,我真的成了一个客人。
母亲坐在对面,近乎轻蔑的上下打量我,“头发又烫又染,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风尘女子一样。不过也是,”她一眯起眼睛我就知道,又要开始提旧事了,“也是,你小时候就喜欢把自己整成个不良少女。扎什么耳洞,染什么黄头发,穿的那么劣质,那么廉价。现在我管不着你了,你当然要把你那种下等的、没文化的女人的风格发挥的更加淋漓尽致。”
我低着头,不说话。这样的场景我早已熟悉了,只要低着头不说话,很快就能熬过去。
她眼睛里那样得意,“你现在特别适合站猪肉摊,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扭得像个麻花一样的站着。对,我见过那样的女人,你真像。”
她永远知道怎么激怒我。可惜,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不然我要是像十五岁时一样跟她尖叫,甚至跟她搏斗,场面一定会变得很有趣。
爸爸端上茶来,母亲像自己刚才只是说了说天气一样若无其事的喝茶,依然高贵优雅的挺直着坐姿。
爸爸坐在我旁边,笨拙的端给我一杯茶,温和的笑,“来,润润嗓子。”我双手接过来,珍惜的抿了一口。
“最近怎么样啊?”他笑眯眯的问,“还在那家出版社吧?”“恩。”“好啊。”他接着问,“最近身体好吧?你那个小房子冷不冷?”
我有一瞬间很想告诉他,爸,我得了肺炎,晕过去了,我住了好几天的院,也许我差点死掉。可我忍住了。母亲从小告诉我,不准诉苦,那是弱者的行为。
“挺好的。”我也笑,“爸你身体怎么样?血压还好吧?”
“好。”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现在身体好极了,登山登得特别快。你还记得咱家后面那个山吗?你小时候我成天带你去看日出,现在我爬到山顶,”他伸出三个指头,像个孩子一样得意,“三十分钟用不了。我同事全说,我们老了,老安还是个年轻人啊。”
我不禁笑起来,“我还记得那山上有画眉鸟。”
“是。是!”他大笑,“你说画眉鸟漂亮,我还想给你抓呢。结果你爸我也真行,居然就网着一只。结果你看着那鸟,忽然就说,爸,我们放了它吧。我问为什么,你说,它也有爸爸,它见不到爸爸会哭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他模仿得太活灵活现,把我泪眼汪汪的表情都学得惟妙惟肖。
“最近有什么好事吗?”他问,眼睛闪闪发光。
我头一热,就说:“我们公司把黑羊签来了,而且神奇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居然是我大学的学长!”
“黑羊?那孩子的书我也翻过,是写得好啊!”
我听见他笑,几乎忘了这里除了一位安教授,还坐着一位吴教授。
吴教授那种能把人逼疯的语调立即跟上来,那种仿佛我是圣人你是白痴的语调,“黑羊?”她提高音调,“就是那个所谓‘大作家’?哼,我看,他写的都是些弱智,变态,也就你们这些肤浅的傻子,还把他捧得像神一样。你们懂什么啊?要看书,不会看看巴尔扎克,不会看看鲁迅?看什么不正经的,一点营养也没有,就是快餐文化,垃圾!”
她是这世界上最会惹怒我的人,技巧娴熟地简直像天赋。我的火气立马窜上来,不禁愤怒的反驳,“你看过黑羊的书吗?没有的话就不能随便否定他!”
看来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变,还是那个委屈暴怒的小女孩。我这辈子也走不出这阴影。
她神态特别居高临下,“我不惜得看,污了我的眼!而且,你的学长?跟你一个学校能出什么‘大作家’?”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理喻,这女人不可理喻!
不知为何,我这次的怒气前所未有的大。愤怒像岩浆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我的胸腔里涌上来,我觉得连大脑都在燃烧。
黑羊是垃圾?黑羊的书写的是弱智变态?!你了解何涟吗?你看过他的书吗?你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痛苦,你知道他的情思有多么才华横溢吗?
我要气疯了。我的怒火要把天花板都冲破了。
“我就不该回来,我怎么会回家来……”我低声喃喃着抓起包就想往外走。爸赶紧抓住我,“露露,露露!”
我不断地来回摇头,看着我爸,“爸,对不起。我以后会给你打电话的。我要走了。这里我真的呆不下去。”
“走,你走啊!”我妈近乎尖叫,“翅膀硬了啊!自己过了就忘了你爹妈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真是白费了,我养出一只白眼狼来啊!你快走,我就不想看见你!”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我爸也吼出来了。几十年没大声说过话的爸一吼,让我妈也愣了。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深深的一眼。
她怎么会是我妈妈?她怎么会是一个母亲?
我摇着头冲出屋。
“露露,露露。”爸追出来,“你知道,你妈不是那个意思。她现在更年期脾气不好,而且你也知道她从来不知道怎么说好话,脾气硬邦邦的。你千万别怪她。”
“我知道,我知道。爸。”我抱住他,“爸。”我说不出别的话。为什么呀。我真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傅妈妈和傅家兄妹就可以那样其乐融融。为什么傅妈妈就会笑得一脸慈祥,而不是露着尖牙吐着信子喷毒液,非要同孩子做仇人?同样是母亲,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真不明白,外面德高望重的吴教授面对我时,为什么就要这么刻薄恶毒。我一定不是她亲生的,我是捡回来的,或者我是我爸前妻的孩子,一定是这样!
我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幸福的家庭大致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我一定已经疯了。
“露露,露露。”我爸也要哭了,“你妈是爱你的。她就是不懂怎么表达。她是希望你能好。”
“我知道。”我抹了一把鼻子,扶着他的肩膀,“爸,我回去了。你要保重身体。”
“好。好。”他一直送到楼下,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好像不敢跟过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背已经这样驼?
四月的春天还是冷的。
我的泪水要涌出来了,“爸,快回去吧。”
“没事。我看着你走。你小心开车啊。”
我开车走了,后视镜里,那个矮矮胖胖的身影一直站在那望着我,他是个老人了,我爸爸就这样变成一个老人了。我终于哭出来。
26、
两天后我回到公司,运气很差,一进门就碰见正在喂乌龟的叶君奉。他看见我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简直想要扛起我来就扔回去。
“我没事了,真的。”我显示自己的健康,又强调了一句,“真的!”
叶君奉居然有些脆弱的看着我,我安静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是真的被你吓死了。”他浓浓的眉毛眼窝那样浓墨重彩,声音沙哑,他又动了动嘴,但终于没出声音。
我不知该说什么。
“碧宁,”他沉默了一阵子,“周末有空吧?”
“怎么?”
“周六有个画展,”他笑起来,“一起去吧,叫上绘仁,她喜欢这个。”
我想起绘仁,“恩,可以。”绘仁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生活弹性大得很。
星期五晚上,我正看着一本哲学书,理应觉得平静,可脑海里翻腾着前两天我妈的尖叫声,乱的想要撞墙。我看着书架里靠在一起的何涟的书,不知怎的就想起他时常描写的家庭场景。
【爸爸很忙。妈妈也很忙。姑姑很忙。舅舅也很忙。房子那么大,可房子里人那么少,总是只有我。我盼望着爸爸回来,又希望爸爸永远也不要回来。我不想看着他嫌弃的表情,更不想听他那句“你真是个废物。”
“别站这恶心我,赶紧去学习!”他接下来就会这样咆哮,说不定还要脱下鞋来抽我。
这就是我的童年。
我到现在都害怕他。有些特别漆黑的夜里,想起他我会害怕的哭起来——
他就站在窗帘后面!他就站在那个角落里!他要来打死我了!】
我的心很难受,浑身无力。在这种时候,何涟打来电话。
“周六有个画展。”他大概是在笑,声音像含着夜色,“一起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