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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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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17、
我的感冒拖了三个多星期,渐渐的严重,以至于在梦里我都难得安生。
得知我成为何涟的编辑的第三天早晨,我又梦到了我小时候喜欢去的地方,我管那里叫秘密花园。
我写过一篇小文章,叫做《失落花园》,大致记录了我对曾经的那个秘密花园的一点记忆。里面有一句话,我至今还会在发呆时偶尔想起——“在秘密花园里我永远是个孩子,因为被母亲发现而不再去那里后,我就没有可以重新做一个孩子的场所了。”
然后我又梦见了自己的高三。
快高考的时候,我前所未有的怀念那个秘密花园。怀念太过强烈无法压制,导致在高考前我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离家出走。
我想父母一定疯狂的找过我,事实证明他们也的确报了警。但我怎么可能出事呢。在那样想要夜晚登上一座高楼一跃而下,在夜幕中飞翔的时候,我居然还是列出了严谨的出走计划,而且是从高考前一个月就开始列的。计划包括住哪,拿多少钱,如何进行安全防范措施甚至这几天的行走路线。
列这个计划是我那一个月中最开心的事情。
我还梦见了在我的城市边缘旅行的那三天。
有过一片夕阳,夕阳里有在广场上散步的鸽子,也有人一走近就飞走的麻雀。
有过一群骑自行车的老外,他们像飞鸟一样从坡顶上冲下来。
有楼房稀疏处灿烂的夜空,有下落的月亮和初升的太阳,也有我毫无原因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三天后,我回家,有点凯旋归来的感觉,看到父母哭泣的脸居然只有一点点内疚。
我明明又听话又孝顺的呀,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他们一定都在疑惑。
我才不管他们的疑惑。神气昂扬的上考场,考了人生中第一个全校第一。
明明皆大欢喜,可不知为何,每次想到这一段我总有点想哭。我是个喜欢思考的人,可不大擅长思考自己。
我觉得喉咙里一阵痒,然后就咳醒了。醒来后,想起昨天叶君奉找完苏灿后她来给我交接何涟的场面,觉得心很累。
外面的天还是灰白色,像某种沉思。我真嫉妒,清晨总是看起来这样冷静。
苏灿的态度是平静的,大约自己也有些疲惫,但依她的性子绝对还不甘心。可她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叶君奉把重要的审稿给了她,就是给了她未来,她会紧紧抓住。
那天何涟在电话里讲的应该是不要苏灿做自己的编辑,他可能也想不到苏灿退下去接任的就会是我。前一阵子他希望我来,如今他可能想把我也换掉。
他从前就是个缩头乌龟一样的人,被伤害了,就想躲起来。现在他成熟了那么多,这一点有没有变呢?
可不论如何,工作就是工作,我接下了工作就要做好。
何涟,何涟是个大任务。
他要开连载,他要做“明星作家”的连续栏目,要用他挑起一个热潮,要延伸他,要发挥他,要挖掘他,这可并不容易。
我看着手机里存着的电话号码,再次感叹何涟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没有□□,没有MSN,家里不安电话,手机基本停机,据苏灿说,他甚至不给门铃按电池,去敲他家的门也十次有九次没人……
我的心里一下充满了忧郁,随手拿了本书翻开,结果居然就是他的书。
黑羊的书浪漫、缠绵、充满张力和尖锐的冲突。他的主人公常常是孤单的,需要各种各样的救赎。
我翻到的这一段刚好是做了标记的。
【“你爱我?”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大概是得意洋洋的,“你说的应该是刚刚那一刹那你爱着我,也许现在你的爱就已就已经消失。你能爱我多久?你能爱我多深?你永远都不会嫌弃我吗?爱是什么,爱是脆弱的幻象,就像人只是上帝的傀儡。”
接着,我又很悲哀,“而且,我有什么值得你爱?”
安妮,你那样美,而我这样卑微,我拖着空虚的心灵和破败的身体生活在这样危机四伏的世界,像一只兔子,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我不信任任何人——世界对我来说多么可怕,我怕所有人,在哪里我都无法感觉到安全。
你说你想了解我,可如果你了解了我,你就会害怕我,憎恶我,你会觉得恶心,你会觉得一秒钟都不愿意在我身边多呆。我了解我自己,我知道那种感受,如果你眼中也存了厌恶,我该怎么活。】
我在渐渐清晰的世界里沉默了好久,忽然就觉得心脏被击穿了。我想,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何涟,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何涟。
这时我的手机亮起来,□□上叶君奉在下达指示。
“下个月为何涟新书造势,下下月登楔子,何涟可以拖节奏,这样反而对杂志好。”
我看了一眼钟表,才四点半,这个时侯叶君奉往往已经开始工作了。他能十一点睡觉三四点就起床坚持好多年,让我这个十点睡七点起的觉得特别恐怖。
所以,我果断的再次躺下,睡了。
18、
星期一八点钟我到公司的时候楼里还没有几个人,叶君奉赫然坐在一个从天而降的水池前温柔的抱着一罐鱼肉。老天,那池子里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她叫阿绿,他叫阿黄,她叫阿灰,”叶君奉笑眯眯的对我说,“他们是母子和兄妹。”
我本能地觉得叶君奉口里这些Ta肯定没有一个是“它”。
我看着环臂才能抱住的大乌龟和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只指头长的小乌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她老公呢,你拆散他们?”
叶君奉淡淡的说:“她自己都不知道孩子他爹是谁,我上哪找。”
我脑子里不争气的浮现出两个字:乱搞。
然后我木木的在旁边看着叶君奉和乌龟交流,“阿绿,吃鱼哦。你怎么这么笨,扔到眼前都不会吃的!”
我觉得自己的神经要错乱了,你要是养条狗跟它说说话就算了,说不定人家还能叫两声,养个乌龟还交流个什么劲呢,真有意思。
叶君奉听了我干巴巴的想法后嗔怪一样瞥了我一眼,很高深的说:“万物皆有灵,需用心沟通,自然心有灵犀。你这个学法律的女人,就是不浪漫。”
我、我勒个去……
他又瞥了我一眼,“何涟新书的文案拿来了没?”
“没。”我还没开始联系他……
“以后何涟的每章连载都要附一个栏目,叫‘编辑采访室’,这你也要和他商量一下。”
“好……”
“别有气无力的,你不一直都特沉稳吗。”叶君奉终于站起啦,眼睛在窗子透进的阳光中闪闪发亮,他的笑容总是让人觉得亲切可靠,“开工去吧,我相信你。”
被老板信任的我顿时浑身充满了力量,一进办公室给何涟拨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Sorry……”
我挂了电话,好像肺都要咳出来的咳嗽了好一阵,开始发呆。
我先想的是,那只大乌龟不会有一百岁了吧。
然后我又想,我感冒了好像有一个月,是不是应该吃点药呢?
终于,我把思绪收回来。
过去的生活中我永远有明确的目标,心里几乎没有杂念。我可以说是个简单的人了,因为我的心脏一直很坚强甚至很坚硬,也懂得很多道理。而且我一向自信,不是那种虚晃肤浅的自信,是被击败无数次也不会怀疑自己能力的自信。一旦倒下,我想的只会是怎么爬起来,一旦成功,我想的只会是怎么走得更高。可以说我什么都不怕,好吧,也许我有点害怕能力被别人质疑,但我是可以挺过去的,我也有点怕自己的错误给别人造成什么伤害——算了,这是我唯一怕的事情,我收回前面那句话。
可为什么在何涟面前我就会这样手足无措。
我不是没谈过男朋友,我不是没有过稳定的感情,就在去年我还差点订婚——虽然在最后一刻我忽然反悔了,而且觉得眼前的男人一下变得面目可憎。
会这样的原因我无法确定,是我还没准备好过婚姻生活,还是有别的什么。
这四年,我虽然没经历什么大是大非、大灾大难,但也看了不少人生百态,明白其实人生还不如月亮,至少人家一个月还能圆两天。我的心已经磨出了一层茧子。
我还以为,我已经淡忘了当初那个在长草的浪中走远的背影。
19、
何涟连着三天都不接电话。
我十分无奈,只能开车去他家。
望着属于何涟的高级复式公寓,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我看着停在院子里的保时捷,走向门口,还听见了一扇窗子里的重金属音乐声。我脑袋有点昏沉,没去想何涟这样柔和的人怎么会听这么激烈的音乐。去按门铃,果然,门铃不响。我只好礼貌的敲门。
阴沉的天气和呼啸的北风使木门也变得特别冷,敲上去仿佛撞击着金属。
我觉得肺部一阵疼痛,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窗子里似乎响起了细微的声音,可能是脚步声,但没人应门。
我又增大力气敲门,骨节生疼房子主人也没有反应。我再拨电话,仍然是无人接听。
叹了口气,我开始拿手机敲门。
然后,我看见了二楼窗户里一闪而过的人影——何涟。他似乎还轻飘飘的扫了我一眼,我看到他那双泛凉的桃花眼了。
他不会开门的。我也知道。我站在门口,心想他能忍多久。
我就站在他一往外看就能望见的地方,默默地等他。
我有些胸闷,脑袋也有点发晕。
这时,我接到傅孟的电话,他笑意盎然,“碧宁,我妈包了饺子,晚上过来吃吧。”旁边还响起傅音的细声细语,傅孟接着说:“噢,音音补充——是羊肉馅儿的。”
我不禁笑了,一看表,居然已经快五点——我竟然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真好,这么多年,何涟的心也越来越硬了。我不再等,开车去傅孟家。
到了傅家,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从高中开始,这里基本相当于我家。纤细苍白的傅音被傅孟环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听广播,傅妈妈看见了笑骂:“你啊,就宠你妹!”傅孟笑起来,特别的温柔,“妈,我也宠你啊。”
每当看到傅孟哥这样的笑容,我的心就柔软下去,心想他以后的太太一定会很幸福。
妈妈,妹妹,这是他最爱的人,会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我从在何涟家外面被冷风吹了一阵后身上就开始冷,现在不仅更冷,还有些胸闷,肺叶也在刺痛。我缩在沙发上,想要睡一会,却觉得沙发仿佛被换成了炉灶,火舌在舔舐我的身体,一直烧到眼睛里、嘴巴里、脑袋里。
“碧宁,累了吗?”傅孟哥温暖的气息靠过来,我想摇摇头,却觉得头很重。他看了我一会,把手覆到我额头上,声音沉下来,“怎么这么烫。音音,去拿体温计。”
傅妈妈也跑过来大惊小叫,我软趴趴的被他们摆弄了一阵,只听见傅妈妈一声尖叫,“我的老天爷,四十度!”
傅孟哥有力的臂膀揽住我,贴着我的耳朵唤我的名字,“碧宁,你发烧了,碧宁?”
他后来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