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是孰非》吉茄嘉

5、五、 他终于得逞

　　五
　　13、
　　……啊？
　　有好几秒钟，这个“啊？”就是我所有的感想。

　　我内心卷起狂风。
　　缓了很久，我慢慢说，“这恐怕不大行。”
　　何涟的肩膀僵了几分，缓缓放下杯子，看着我。那是冷淡的目光。虽然我知道他常用冷漠的表情来抵抗一些外在和内在的事情，却难免有些难过。
　　我阐述了一下公司这方面规定等官方的东西，极力赞扬了苏灿姐的为人和工作能力，最后也对于何涟的要求表示可以理解，然后综上所述，最终得出结论——不行。
　　气氛沉默了很久。
　　“很抱歉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他用清冷的声音说，“今天与安小姐聊得实在非常愉快我才一时头脑发热……总之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偏过头去不看他。

　　结果我们又冷冷落落的说了几句话就各自散了。他开他的保时捷，我开我的本田。说再见时他看也不看我，戴上墨镜。看不见眼睛，他就一下子变得冷酷。过去他望着别人的时候也总有种冷淡的漫不经心，仿佛他什么都不在乎。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车飞快的在视线里消失——他开车的方式很酷，几乎像在开赛车。
　　这样开车多危险啊。我望着他离开的那个点，禁不住就开始这样担忧。我想起曾经有三年我都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自嘲的笑了一声，
　　让我沉浸在年少时朦胧阳光的印象里吧，就不要给我现实版的人了，他太让我不知所措。无论我看起来多么坚硬，都还是一个女人，女人应该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不应该成天慌慌乱乱。

　　可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回想起刚才的见面。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低一级的学妹跟你长得很像。”
　　——“好巧啊，她也姓安。”
　　他记得我，可他记不全我的名字。
　　我笑了。然后在红灯亮起时，缓缓趴到方向盘上。温热的车子抚慰着我，我全心全意的扑在它怀里，轻轻念着“车子你真好”。
　　14、
　　接下来的几天，叶君奉连续召集高层开了几个会。他自己又提出了几个新的栏目和选题，让我们几个自己都兴奋起来，立马精神抖擞开始研究。但是由于各种限制，选题被一个一个刷掉，会议陷入了沉闷中。
　　第三天的会议进行了一半，叶君奉的心情就降到谷底。但他在工作上还是很稳重的，只是紧紧皱着眉头，估计大脑正在飞速想着办法。
　　我看着他的想法中很具亮点的一条“作家明星化”，忽然有了个想法。
　　“叶董，我们可以根据这一点做一个栏目。”我迎着他忽然活起来的眼神，那种欣喜急切的目光令我非常受用。然后我简单的谈了一下初步的企划：选定一些较有魅力的作家，记录他们的生活琐屑，创作状态，个人爱好等等等，用采访、照片加阐释或者小编做狗仔跟踪报道的形式来呈现——最重要的是三种并用，产生一种变幻无穷的新鲜感。在作家中，有三个人是特别推出的，可以用连载形式来做，如果在三人外有读者来信较多要求增加采访的也可以做二次采访。
　　说完后叶君奉的眼睛闪闪发亮，傅孟也缓缓点头，苏灿看我的目光里都多了一抹赞赏，然后像是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出来。
　　“选人气高的作家吧。”叶君奉说。
　　我说：“也可以是有人格魅力有潜力的作家，长得好看的一定要用照片，甚至可以特意打扮P.S.一下。”
　　傅孟思考，“谁人气高又有魅力？”
　　我说了两个名字，叶君奉又补了两个，我没听到最有可能的那个，不禁有点疑惑。
　　还好苏灿说出来了，“何涟一定要做特集！”
　　叶君奉勾起嘴角，“没错。”
　　秉着严格标准，最终我们只定下了两个，还有一个空缺。
　　我想起叶君奉很喜欢做一个“主编大人说……”的栏目，而且做得不错，人气很高，干脆提议，“最后一个就你吧，叶董。”
　　苏灿大点其头，瞪着眼睛回味，“恩，很妙很妙。”傅孟笑起来。
　　叶君奉眼睛转了一圈，最终正经道：“看来只能我来牺牲色相了。”
　　他明明高兴得很。

　　散会的时候叶君奉问起苏灿何涟的连载拿到没有，他想看看。
　　苏灿咬了咬嘴唇，笑道：“这两天联系不上他，但是过几天肯定能拿来。”
　　叶君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开始和她讨论由她全面接下约稿审稿任务的问题，笑说灿姐以后要辛苦了。苏灿一笑起来就像聚集了全世界的阳光，大大咧咧的一呲牙，交给我吧！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前几天和何涟那次稀奇古怪的谈话，叹了口气。
　　15、
　　连着过了几天很安宁的日子，我感冒了……
　　随便披了件衣服，打着喷嚏去公司，一进电梯发现气氛十分诡异。
　　这个点还比较早，不是上班高峰期，人比较少也是有情可原的，可为什么这空气会有这么一点……冷呢？
　　我很疑惑，就捂着鼻子转过头。
　　电梯里除我外有两个人，一个是人事部的副主任，是个娇小内向的姑娘，另外一个是……
　　“安主管早。”何涟微笑，还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
　　“安主管早。”副主任姑娘也打招呼，脸莫名其妙的就红了。
　　我按着鼻子勉强对他们两个人说了早，指指自己的鼻子，歉意一笑，“鼻炎。”
　　“春天是很容易犯鼻炎，”何涟的桃花眼让我心跳快了好几拍，“我也轻微有一点。”
　　这时电梯门合上，我靠在左边墙上，何涟靠在右边墙上，小姑娘立在中央。我专心的捂着鼻子，安静的望着楼层显示。我要到五层，小姑娘要到三层，何涟到六层——也就是我会单独跟何涟一起搭两层楼的时间的电梯——我的心脏一下子重起来。
　　不过此时更尴尬的似乎是人事部小姑娘，何涟一直在笑眯眯地跟她搭话，仿佛世界上在没有如此令他感兴趣的女孩。
　　三层到了，小女孩逃似的出去，门再次合拢，我和何涟一人霸占一边。
　　他脸上笑意褪尽，低着头，抿起嘴唇。
　　我刚想说点什么，他忽然按住四层的按钮，电梯猛地停下，他大步走出去，身后黑风衣翻滚如云。
　　心脏轻松下来，却无法控制地漫出失落。。
　　这时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大家都传，有个女孩不知怎么打听到了何涟的生日，大冬天捧着蛋糕在他宿舍楼下站了一天，都站哭了他也不理会，有人看不下去，跟他说人家小女孩来给你送蛋糕你就去跟人家说一声谢了不行吗，谁知何涟居然只是柔柔软软的回了一句，她送蛋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每每想起这件事都很难过，因为这个大部分人知道的“蛋糕事件”根本不是事实。
　　我记起他曾有一段文字，是这么写的：
　　【“为什么不去做个公务员？”她问我。
　　我笑了：“我不能当领导，因为我不在乎其他人。”
　　她瞪起大眼睛，“什么？！我以为你最在乎其他人，你那样害怕别人会讨厌你。”
　　“这只是一种本能，不代表我就在乎他们。”我很耐心的解释，有种解剖自我的快感，“我是冷酷呀，我连自己都不在乎，我一天一天过着跟没过没有区别。所以我才常去做那些你们觉得不解、危险、甚至邪恶的事情，那样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要是有什么好的死法，我就去死了。你看我这个人多么变态，多么讨人厌。”
　　她有些被吓到了，轻声说：“其实你也没有做什么坏事情……”
　　我说服她，“怎么没有，大家都说我变态说我讨人厌，不可能是没有道理的呀。”】

　　原本看黑羊的书的时候眼前总是浮现出何涟的样子，现在知道了两个人本就是同一个，两个形象更是无限的重合。
　　关于“蛋糕门”事件，我是那天刚好路过，就一直在边上偷偷看着的。所以我知道一开始何涟是不想下来，可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跑下来了一趟，那女孩不走，他又劝了好久，最后因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才逃进屋子里躲着的。我一直望着他的窗口，看见了他在窗帘后面坐着，不安的往外看了一眼，咬起嘴唇，又坐回去，接着坐不住了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又小心的向外看，终于受不了，蹬蹬蹬跑下来，对女孩子千恩万谢，但没收蛋糕和礼物，几乎拜托的对她说“风那么冷，你快回去吧”——明明他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衣。可那女孩，我都想扇她了，她就是不走，于是事情就被传成了上面那个冷血无情的版本——不知怎么的，那段时间无论男生女生中都比较流行抹黑何涟。常有人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何涟？我劝你别追他。别看他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还会写点小破文章，丫的其实就他妈是一怪物，没有心。”接着就绘声绘色的描述这个蛋糕门事件做例子。
　　我每次听到都愤愤不平地想要跟他们理论，可是我知道这没用，说不定还会传出我的什么谣言——我那时已经是校学生会的主席，理智和经验告诉我“人言可畏”。后来，关于何涟冷血的传闻，花心的传闻，甚至抄袭的传闻都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出入于所有人的口中，布满了学校BBS。可是何涟，他从来都不解释，只是一个人穿行在校园里，或者在夕阳中登上破旧的钟楼，站在窗口，摇摇欲坠。
　　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里。
　　但如果真的那样，又为什么在看见人们异样的眼光后躲进树林里埋头流眼泪呢。
　　最后，我动用了手中的所有力量来平息流言，终于把这股势头压了下去。大概是有闲的没事的人从一系列的现象中看出，或者没看出来也随意猜测，指出事件背后我的存在。终于，安大会长是何涟女人的传闻也被造出来，可我跟何涟是真的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于是谣言又变成安大会长暗恋何涟。
　　听到这话时，我慌张的握紧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要让别人心里这样痛苦。
　　16、
　　叶君奉很喜欢春天。
　　当然，叶君奉也很喜欢夏天秋天和冬天，但他最喜欢春天。
　　用他的话说他爱春天是因为自己虽然一年四季都能活得很好，但在春天，是又舒服又好。

　　春分那天中午，他带着一堆绿了吧唧的装饰品进了大厅，当我吃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像个包工头一样指挥着一群早回来的可怜孩子们在布置大厅。最可怜的是美编部的三四个人，他们正在用深绿浅绿黄绿的油漆在墙上画图案，叶君奉赏了他们每人一件儿童雨衣作防护。
　　叶君奉的大音响立在地上嚣张陶醉的唱歌，那摇滚震得一个美编把圆叶子画成了枫叶。更悲剧的是，叶君奉还在下面很有范儿的用指响打拍子，打着打着抿一口手里的红酒杯。
　　他穿着一身银色小礼服耳朵上夹了支铅笔（……），畅快的喝了一口，神情严肃，“美杜莎，高点，再高点！”然后低头看着一张纸，哦，居然还有设计图，“OK，就这个位置。辛苦了，美杜莎！接下来挂另一个藤条。”
　　叶君奉掐着下巴，差点让我以为他绘仁附体。他一抬头看见了我，立即高兴起来，“碧宁，来！”
　　那群身上缠着各种绿色饰品的孩子们同情的回头看我，全都一脸饱受摧残的样子。
　　MJ的Beat It响起来，叶君奉专注地看着设计图向后滑了两步潇洒的一转身啪的打了个响指。一瞬间，他又杰克逊附体。
　　我不情愿的走过去，想说叶董我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呢，您放过我行不？
　　但他没让我去往天花板上挂藤条，只是把设计图推给我，“漂亮吧。”
　　他咬着铅笔笑了起来，阳光灿烂的像个咬着草露齿而笑的十七岁少年。不过这个少年穿着霸气十足的正装，穿着五位数价钱的皮鞋，还喝着MOUTON ROTHSCHILD——虽然看起来还是十分清纯。
　　我看了设计图，脱口而出，“太假了吧！”
　　这设计图上画的根本就是晨曦下的雨林，远处还隐约浮现着动物的影子。
　　十几个挂藤或者图画的人一齐转头眼泪汪汪的表示赞同。
　　叶君奉喝了口酒，“可以的。”
　　十几个人顿时老泪纵横。
　　我看看现在的大厅——别说还真有点设计图上的样子。我和叶君奉各自拿了几盆竹笋和鲜艳的大花错落有致的摆在边缘。

　　后来苏灿回来了，看完设计图拿了藤条就穿着十二分的金色高跟鞋爬到梯子上去。
　　再后来傅孟哥回来了，看见苏灿，大惊，立即去扶她的梯子。
　　然后绘仁开始兴致勃勃的画墙上层层叠叠的蒙了雨雾的树林，又描上了几个缓缓前行的动物轮廓，被别人问是什么动物的时候，漫不经心的回答是从飞船上列队下来的火星生物。
　　越来越多的人参加进来，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在这里帮忙。争吵声时不时响起来，“喂，别踩了花！”“不准扯藤条玩！不准拿藤条打架！你们是幼儿园小屁孩吗？！”“天哪，你把油漆涂到我裤子上了！”。叶君奉拿着设计图站在穿行混乱的人群中央，喝口酒，看看周围，笑笑，再喝口酒，再笑笑，像个满足的小孩子也有些像看着孩子长大了的家长。
　　看见他这种表情我竟然有点鼻子酸，不仅咳嗽了两声——最近两个星期我的感冒由鼻子转到喉咙了。还好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我。绘仁倚到我身上，吸着鼻子说：“叶董看着那么高兴，我怎么有点想哭了呢。”
　　然后她又说：“他家虽然有钱，但他只花自己赚回来的。这些装饰品的钱都是叶董自己出的钱。”
　　渐渐的，这群搞艺术的有点过于兴奋，以至于到最后叶君奉不得不喊了一声“灿姐，碧宁，傅孟哥，艾绘仁留下！其余人各回各办公室，下班再来围观！”大家才散了。
　　两个小时的午休结束了。
　　我们几个人看着焕然一新的大厅，静悄悄的。
　　大厅有四米多高，本来就有几棵快顶到天花板的超级金钱树，现在它们散落在厅里，之间挂着藤条，下面摆着竹笋，角落里诡谲地冒出妖艳的花朵，显得十分奇幻。大理石地面是奶黄色的，地毯是驼色的，还特别处理上了青苔的效果，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另一边的阔气楼梯。侧面两扇高高的窗子透出柔和的光，洒在涂在墙上的隐隐约约的绿色树影间，洒在地面上……
　　我恍然到了另一个世界。
　　叶君奉笑得得意洋洋。
　　“不止这些。”他指着设计图上的动物轮廓，“这个是一只乌龟，我这个周末就叫人来砌池子，养一只大乌龟进来。”
　　我十分感慨。从三四年前就有人因为“传说中叶董把公司搞得很朦胧很浪漫”而前来应聘，现在他又搞成这样，是希望市民来参观吗？

　　这时叶君奉接起一个电话，直兴致昂扬的说了声“喂，何涟？”就忽然没声了。一分钟后，他低沉的说了一句，“好，我给你换。”
　　然后他上前两步追上我，与我们两人同行。分开时，他捏了一会眉头，对我说：“明天开始，你带何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