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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安小姐, ...

  •   四
      11、
      春天了,生机甚至蔓延到了我的窗台。从窗口探出头的爬山虎,嫩绿嫩绿的,小吸盘像婴儿的脚丫,柔柔的很可爱。我看着蓝天中的飞鸟,忽然就感觉到了自由和阳光,身体里一下充满力量。
      我有能力做好所有事情。我永远都不会被打败。
      我心里充盈着这样的信念,觉得自己也要飞起来。
      ——努力吧!认真努力!

      一个月后的一个中午,我跟绘仁一起出去吃好的,聊了许多公司的事情,基本全是她在说我在听。
      不过既然是绘仁,就必定离不开八卦。
      “你是从几岁开始知道有黑羊这么个作家的?”她今天看起来格外娇媚。
      “十七岁。”我确定的说,“他写了一只羊羔在羊群中孤零零的长大,结果由白羊变成黑羊遭到驱逐的故事。我印象很深刻。”
      “这个我知道。题目就叫《黑羊》,我那时就想他一定是一个孤独的人,说不定还宿命论。”
      我笑了,“那你现在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冷酷的男人。”绘仁十分坚定,“丝毫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
      我错愕,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微光中轻柔叹气的清瘦少年人,接着就想反驳,不是这样!但我生生压下去这句话——我不认识何涟,我跟何涟没关系。
      “相信我。他内心里就是这么个人。”她还这样的笃定。
      我就笑笑,有些难过,“哦。”
      我想告诉绘仁,其实你也不是那么聪明的,你也不是什么都能看透的。
      “黑羊从二十岁开始做职业作家,平均每年要换五六个编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群编辑要么就是接手以来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要么就是见过他然后疯狂的爱上他,根本拿不回稿子来被辞退的。”
      我有点无奈的笑起来,然后想起大学时女生们谈起他时痴迷的表情,天哪,他到现在还是这样,不对,应该是愈演愈烈了吧。
      绘仁满意的喝咖啡,“所以说啊,后来他身边全部都换成男编辑了,要求就两个,吃苦耐劳,不是同性恋。”
      我皱着眉头偏过头。
      忽然她邪兮兮的翻着眼睛看我,搞得我背后发冷。
      “知道吗?”她笑得很妖媚,“苏灿已经半个多月联系不上何涟了,说好的连载也一点没影。”
      我眼前立即浮现苏灿找不着何涟又或苏灿爱上何涟的画面,自己先恶寒了一阵,“前两天她还跟叶君奉说何涟的连载没问题,下个月就开始呢。”
      绘仁简直要把腿翘到桌子上,顾盼生姿,“看她到时候怎么办。”
      我无奈了,“你怎么这样幸灾乐祸。你讨厌苏灿姐?”
      “我是无所谓,我们又没有重叠利益。”她表情忽然就冷酷下来,“可是你讨厌她,而我喜欢你,所以我讨厌她。”
      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打趣,“你哪只眼看出我讨厌她了?苏灿姐是很好的人。”
      绘仁忽然就嘲讽的笑起来,用她艺术家的尖锐眼神瞪着我,声音慵懒沙哑,“你会喜欢一个分你权力的人?我不信。叶君奉能做出这么大的产业,你一直帮他搞行政、审稿子、带作者,功劳榜上傅孟第一你就是第二。杂志社最重要的是文编部,苏灿相当于挂名,你是真正的领导。私底下我们都把你当副董,连叶董也默许这个事实。现在呢,挂牌忽然回来了,开始指手划脚了——你开心,你服她?”
      我立即觉得绘仁应该是出了点什么问题,皱起眉头,“好了啊,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绘仁妩媚的哈了一声,一撩长发,“这又是怎么了?正直善良的本性?永远不犯错的原则,不要我留话柄?还是,”她眯起的眼睛中目光如炬,“因为被看透了而恼怒啊?”
      这丫头怎么回事,生理期吗?
      我无奈地笑笑,“叫你不要乱说话而已。”
      “好。”绘仁也笑笑,比我迷人得多,“我不会再说话。”
      她站起来,把我们二人的餐费留在桌子上淡淡看着我,“我的政治家朋友同我在一起时还在搞政治,我真是失败。”
      原来如此!
      她转身就走。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被她轻易躲过,直接上去抱住她。
      绘仁愣住了,她知道我有多么不习惯与别人进行身体接触,最多也就是拉着手腕,还不是手拉手。
      她立即转过身同我拥抱,两个人像拉拉一样互相说我爱你我也爱你。爱了一阵之后我就尴尬了,把她扯着坐下。
      她抢先说:“是我不对,我一向这样偏激,你知道我就是个疯子。”
      我笑了:“你当然偏激,但你最了解我。”
      她终于袒露实情,“我了解你,了解你善良你上进。我是气你什么都不说,所以才偏激。而且这火气不是刚才一小会的,是认识你以来三年积累的。看看我,我对你可是倾尽所有。”
      我笑了:“抱歉抱歉,你也太肉麻了。可我就是这个性格,不是不信任你什么的。”
      “我知道。我是艺术家,你是政治家,有时候就是会产生误会。”“我也很浪漫的。”“我没说政治家不可以浪漫。”
      这时我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我声音里还在笑着。
      “安小姐。”这嗓音让我心头一颤,“我是何涟。”

      周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两分钟后我撂下电话。
      绘仁歪头看我,“怎么,忽然那么严肃。”
      我声音干巴巴的,“有点小事情,要先走一步。”
      绘仁撅起嘴,“那再见。”
      12、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很有情调的咖啡馆,我定的。
      我的心里有些紧张,竟然在反复想着应该怎样跟他打招呼。叫他什么呢?何涟?何先生?黑羊?还是像大学时默默望着他的时候一样,叫他……?天啊天啊,如果我叫出那个名字他一定会十分想吐,觉得我是个疯子。会面会尴尬的要死,我可能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我认命的灌了一口热水。他一定认出我来了,所以觉得应该相认一下,这样才符合他的好脾气,不然大作家何涟还有什么理由要同我见面呢?他说不定还会笑眯眯地问,学妹啊,我当年怎么常常一回头就能看见你轻飘飘地走过去呢?
      我给怎么说?说好巧吗……
      而且,我还曾经往他包里塞过一封情书……
      虽然没被人看见也没署名,但真的是想起来就耳朵发热。
      为什么我要有那么愚蠢的大学时代呢……

      坐在二楼,很快看见一辆一点也不低调的黑色保时捷停过来。何涟下了车,依然一身黑衣,勾勒的身材有棱有角特别修长。他戴着墨镜走进来,面无表情,帅气潇洒的像从黑客帝国里走出来的人物。
      但他一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桃花眼整个人就立即温和起来,再加上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声音,像变了个人。
      我记得刚上大学时满世界就全是何涟的名字,只有一个学生会的学姐对他不以为意,豪气的说看见他那个大步流星目不斜视的样子就觉得欠揍。结果后来她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开始追何涟。据她的闺蜜说,这女人是有一次不小心与从不看周围的何涟对视上了,当场楞在原地,好久以后竟然喃喃一句:不行,不可以爱上他……
      虽然有些夸张,但看你,或者不看你,何涟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他看着我,让我有种戒毒中的瘾君子面对毒品的强烈又复杂的感觉。
      “安小姐,让你等了很久吧。”
      我努力平和礼貌。
      绘仁说我眉毛又平又长,眼睛也显得深邃,唇形天然就有笑意,长了一张安宁大气不卑不亢的脸。也许我真是有种安详的气场,在初中高中的时候,那群爱玩过家家组建各种混乱家庭的孩子们全来认我当妈。
      我专心的盯着何涟的鼻子,神色想必是优雅的,平和的。
      “我也是刚到。”服务生走过来,我微笑,“何先生点些什么?”
      “ESPRESSO。”
      我禁不住说:“这里的ESPRESSO非常正宗。”
      意思就是这里的ESPRESSO不是国内一般的温和版ESPRESSO,是真正的意式特浓ESPRESSO,苦的像中药一样的那个玩意。
      谁知他眼睛反而亮起来,“太好了。”
      自虐吗。我想。不不,应该说叫懂行,有品位。然后我又禁不住想,他怎么连喝咖啡都不让自己好过呢。
      我没那么有品位,“我要摩卡。”
      何涟弯起眼睛,“真是年轻的选择。”
      我很尴尬:说我喜欢小孩玩意吗?
      可我还是微笑,我觉得自己太伟大了,“摩卡是甜了点,但我很不敏感,觉得除了蓝山其他的咖啡好像差不多。”
      他似乎有些感兴趣,“你喜欢蓝山?我想这里也有蓝山吧。”
      我想了想,“这里的蓝山,不大像蓝山。其他的咖啡只是到达味蕾,蓝山咖啡……喝下去有种牵动着心脏的感觉。”
      何涟笑了,简直风华绝代,“蓝山顶上出产的和旁边山脉出产的是不同。不过你喝咖啡居然喝到心里,真是太厉害。”
      他似乎喜欢让人尴尬,但我此时没时间尴尬,不理自己一瞬间的窒息,偏过头去瞟了一眼窗玻璃上的倒影,还好,我也很平和,也稍微有点风华绝代。我可不能失态,让他发现我满脑子的不真实感。
      但他下句话差点让我破功。
      “听说蓝山咖啡是成功老男人的专利。”他笑眯眯地,“没想到你的心脏是一个老男人呢。”
      我憋了一会气,只是笑,“老女人大概也喜欢。”
      我都想欢呼了——安碧宁你怎么这么会讲话啊。

      咖啡端上来,冒着氤氲热气。我看着何涟优雅享受的样子,心想,爷您有什么事快说吧,别搞得我心慌意乱啊。结果这个人只是悠闲地谈天说地,从蓝山咖啡扯到美丽的牙买加,再扯到牙买加曲折悲惨的历史,又说起其余曾被西班牙英国殖民过的地方,讲述它们的美景及美丽传说,后来转到北欧神话中流光溢彩的神祇和他们的爱恨悲欢、缠绵纠结——总之除了正题什么都说了。而我呢,从一开始的专心听其中是否有他的来意,再到时不时插几句嘴,最后简直听得如梦似幻,完全沉浸在极富他独特的语言风格的不温不火的讲述中,表现十分没出息。我心想,这个男人平时随便讲个话都这样跌宕起伏、优美浪漫,让人如痴如醉的,真是太奇幻了。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小时。
      在他告一个段落的间隙我回过神来,心里大叫不好,我刚才没有露出那种少女怀春的表情吧……
      忽然,他说:“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低一级的学妹跟你长得很像。”
      没什么特别的神情,没什么特别的口气,跟刚才的闲聊一模一样。可我心里瞬间就乱了,干笑,“是吗。”
      他微笑,“而且好巧,她也姓安。”
      我再次干笑,“是很巧啊。”
      不知为什么,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死不承认。
      何涟望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垂下眼睛去——不是一个多月前对叶君奉表达内疚的样子,那时候带着微妙的演技。此时,他只是无所谓的表情却让我心里抽的一下,忽然就回到十八岁时那片阳光灿烂的大草地上。
      当时我已经上了一个月的学,也就听了一个月何涟的名字。期间我常在校园里远远的或者不近不远的看到他,端详他很久,然后在他将要注意到我时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经过。那时我听说了何涟在校刊上的笔名叫做涟漪——他当时其实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只是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我听着人家说何涟写的文章特别有黑羊的味道,就莫名的有些兴奋又甜蜜的找了篇来看,居然看得胸口闷闷的。
      现在想想,说何涟有黑羊的味道不就是说黑羊有黑羊的味道吗,真可笑。
      然后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阳光灿烂的大草地上,一身黑的何涟默默地坐在羊群中,眼睛望着天,目光很清澈很干净,有些像秋天的苍穹,很美却没有希望。他的侧影孤零零的。
      这可真是一个做作的梦,什么秋天的苍穹,什么很美却没有希望,全是那种少女主观意味极强的罗曼蒂克。我这样一个高中学理科,大学学法律的女人对于这样的情绪一向嗤之以鼻,就差拿来恶搞,可我醒来时,心口还是难以忽略的疼。
      当然,现在我不会再鄙视那些伤春悲秋。我长大了一点,心也扩大了一些。
      新学期开始,作为班长兼校学生会干事的我已经开始忙碌,这是小学初中高中一直那样熟悉的忙碌,我驾轻就熟。但忙一段时间,就觉得心累。
      我们校园很大,有大片的树林,大片的草地和大片的湖泊。下午的钟声响起,我就在钟声回荡中走向绿意深处更深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在树影斑驳处发呆。可我没想到树林中央居然围着一小块草地,我更没想到,草地中央居然静静坐着一个背影。
      何涟抱着腿坐着,安静的看天,眸子像秋天的苍穹。
      我忽然就……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有些像感动了,也有些像感伤了。我当时就想,我是累了才来这里,他也来,是不是也很累呢?想着想着就有点心疼了。
      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嘲笑这种忽然而来,甚至有点自以为是的感动和感伤。我发现,这是心还鲜活着的标志,对于心灵的鲜活的嘲讽只能显出自己内心的干枯。
      可以说,是何涟在我干枯的心脏上滴下第一滴水的,矫情地说就是,是他让我开始感受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回过神,听见何涟自己出来的打圆场,“她大二就当上校学生会长,是学校头一号的风云人物,每个人提到她居然永远也不会出现一句诋毁——恩,很厉害啦,不过她当然没有安小姐这样端庄成熟,从容大气。”
      说完他的眉宇就这样垂下去,依然是平淡的样子,甚至会让不了解他的人感觉到令人沮丧的冷淡。
      我只能笑,“哪里,这样说我实在太抬举我了。何先生才是学识渊博安然沉稳一派大家之气呢!”
      何涟抿起嘴作出笑容,“你也太抬举我了。”
      然后我们俩一起哈,哈,哈,哈。

      看,多么完美的一次谈话啊……

      我心里沉甸甸的,嘴角也有些重,很难保持提起来的表情。何涟捏了捏杯子,忽然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安小姐,其实我这次约你,是希望你能来做我的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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