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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极端复杂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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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5、
我抬起头,看见叶君奉天神降临一样站到了门口。
不得不承认,在场嘉宾已经穿的群星闪耀了,然而叶君奉一出现还是像太阳跃出地平线,瞬间淹没其他一切存在。
他就是传说中那种扔到人堆里也能一眼看见的人——永远腰杆笔直,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范儿,看起来就与众不同。
可是现在看到他,我却悲喜交加。
喜的是,他果然一如既往的准时。
悲的是。
他的脸色真的臭的可以。
“麻烦了。”绘仁喃喃。
麻烦了。
我也在心里这么说。
他可以是所有样子的男人,却绝非善类。
叶君奉是颗静止的炸弹。一旦爆炸,威力是毁灭性的。
叶君奉大踏步穿过无声的人群,抓起一瓶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啪的就往桌子上一摔。
旁边的人像被震开一样,往后一跳。
他俊美的脸冰冷得像大理石雕塑,大眼睛里盛着满满的黑暗——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黑暗。
我和绘仁被震得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也不说话,就不断灌酒,不断摔瓶子,有人小心翼翼地企图劝他,被他的面色吓得连退几步。叶君奉发怒时眼睛里的刺骨寒冷竟能让人产生瞬间的胆寒,仿佛再靠近会有性命之忧。
这男人有多么可爱,就有多么可怕。
他把所有人搞的心慌慌。
转眼间,地上碎满玻璃碴子。
没有人敢动,甚至不敢大喘气。
绘仁眼睛瞪得很大,颤颤巍巍用气声说:“他不会要我们全滚回家吧。”
我看着他身后的几个人,苏灿呆立在一边,傅孟伸手搭住叶君奉的肩膀,叶君奉回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居然没有甩开。
“他还没气疯。”我因此判断。
我见过叶君奉雷霆万钧的愤怒,那时他真是谁也不认,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一张嘴对着身边每个人突突突地开炮,非要把满世界都插上刀子。
穿过重重人群,叶君奉看了我一眼。
他冷冰冰的脸上有点难以察觉的懊恼,看来是想起我前几天说他个性暴躁的话了。
我接到他的求救信号,心想终于可以结束了,于是笑着开口:“怎么,叶董来的路上被水泥溅了吗,这么大火气?”
这句话在死寂的大房子里回荡了几圈。
叶君奉没有反应,呼吸似乎是平缓了些。
我舒了口气:好家伙,比赶出片日期还紧张。
文编部和人事部的人脑子灵光,立即纷纷接口,“原来是这样啊,叶董咒那辆溅你的车翻进阴沟。”“天哪,几万块的礼服呢,叫他赔!”
叶君奉面色渐渐恢复。
“那人是想死啊还是不想活了啊还是嫌命长了啊,居然敢招我们叶董。”
“姐妹们灭了他!”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替叶君奉开解的声音。
“不对,应该叫他赔你十件!”
叶君奉终于笑起来,恢复了平时的腔调,“那他要破产的。”
众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开始自恋就说明他又变回了宽厚的叶君奉。
我勾起嘴角靠在沙发上。这个贾宝玉,真是要全世界都哄着他。要不是看着高层全在这,才不给他解围。
然而,这时大家又安静下来,余光瞟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这是叶君奉发疯留下的证据,没人敢提要去处理,但不管它宴会必然开不下去。叶君奉自己当然不会弯腰去扫,叶家又没有保姆——两三个胆大的望向了我。
我面无表情,心里泛起一片暗红色,不说话。
那两三个又知趣的低下头。
叶君奉望了我一眼,拿了扫帚簸萁过来默默处理干净,然后直起腰来冲着大家笑,声音开朗,“喂喂,愣着干什么,喝酒啊!”
这下子,气氛才彻底缓解。
6、
众人很快吃起来喝起来闹起来,叶君奉轻轻松松的当着人们的中心。
哪里有叶君奉哪里就一定热闹。笑声一浪一浪涌过来,这是他的魔力。
富人家因为能娶漂亮媳妇,生的孩子大多特别好看。比如说叶君奉这张脸就仿佛是直接从画报上扒下来的,鼻梁很高,眼窝深陷,皮肤白皙,嘴唇薄成一条线,面无表情时像个苍白的吸血鬼,微笑就忽然像个王子,露齿大笑又显得纯真——他称自己为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美男。平时,他就把眼睛眯起来,勾着嘴角笑,像个一肚子坏水的十七岁少年。可惜,一工作少年就消失了,变成了心思难测的叶董,思考问题的时候忽然一笑,竟然能让旁边人毛骨悚然。
他是一个有能力能大张旗鼓恣意盎然地生活的生活的人。
但是,一个人竟然能毫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发脾气,摔东西——这一点我始终无法理解,更无法做到。就算让我心中冒火的人我也不可能这样不控制情绪的对待,更何况这些人根本没有得罪他。
但大家似乎不怪罪他,潜意识里,他们认为叶君奉就应该这样,甚至即使被伤害了也不愿意怪他。
这点我倒是能理解,因为他平时真是世界上最热情快活又讨喜的人,只要看到他那双神采熠熠的眼睛,任谁都会心软。
一群人扎堆敬叶君奉,瞬间干掉了十几瓶酒。很快他的脸红了,走路有点摇晃,但看着是很开心,还跟别人玩起三国杀。这些人看准了他状态不好,准备一讨平日的血债。结果叶大主编居然摇摇晃晃的赢了他们五六盘,然后傲然退位,十分有派头地一挥手,“跟我一起玩太没有活路,爷不打击你们了。”
另一边,我正在被以绘仁为中心的一群美编部小绘仁调戏。忽然,绘仁小声感叹,“今天见不找那个传说中的人了啊。”
我点点头。叶君奉大概就是因为没有成功把人叫过来才大发雷霆。
“黑羊可是现在文坛上最风云的作家,哪那么好见。”绘仁做沧桑状,“虽然被叶君奉拼死拼活签过来了,成了一个公司的人,但咱这种量级的说不定还是连人家尊容都看不着啊。”
“听说是帅哥呢。”她挤眼。
我笑起来。
忽然,周围的人集体后撤一步。我愣住,转过头。
迎着我的是一排亮白的牙齿。
叶君奉有些醉了,笑得很无害。
“好傻。”我说。
他撅起嘴,蹲在地上,像只大狗狗。看着他泛着水光的大眼睛和脸上的两团红晕,我差点被打动想要拍拍他的脑袋。
可他是老板,这一点我每时每刻都记着,一辈子也不可能忘。
老板,就是那种类似老虎的危险品。
宴会的气氛正热,夜晚浮动着香槟的味道。
叶君奉把我的杯子倒满,坐上来简略的说:“喝酒。”
我跟他碰杯,喝了一大口,叶君奉干了,我只能也把被子里剩余的干了,然后看着我又笑得傻兮兮的。
“要出片了。”他感叹。
“是啊。”这人见着我就只会谈工作,仿佛自己多么正经上进。
“我没记错的话,飞香和潺潺是你负责的。”叶君奉转着高脚杯,“她们两个的稿子,特难催。”
我对于他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颇为不以为然,“放心,拿到了。”
叶君奉眼睛弯起来,嘿嘿的笑,“你真是公司里最认真努力的人,十分有能力。”
切,夸我我就会上你的套吗?八成又是要我配合他做什么新栏目了。这人最喜欢设计新东西,可能是脑子太活泛,不过最大的原因——喜新厌旧。
叶君奉两根拇指来回绕圈,“恩,你别太拼了,别又像上次那样,连着通宵三四天。”
我对于他的关心十分敏感,下意识就觉得他做了什么自己觉得对不住我的事。
难道是因为刚才他发脾气?我虽然重视维护公司内部和谐气氛,但说到底这出版社是他的不是我的,我没半点权力指手划脚。
一定有别的事情。
思忖一番后,我只是轻飘飘的回了句:“你也天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啊。”
“我是男人。”爷们儿叶君奉挺起胸膛,证明自己虽然长得美,但是是个美男,“我不怕皱纹不怕黑眼圈,你不行。”最终他还是难以抑制毒舌的天性,装作叹息,“何况你也不年轻了。”
我暴青筋。
老娘也就才二十五!虽然家里老爸已经开始着急,但咱跟国家走,晚婚晚育!
僵局中,苏灿适时地出现,“叶君奉!”她似乎焦急不安。
“灿姐。”叶君奉立即站起来,跟她走远几步。
我挑挑眉,这样可靠这样听话,果然是对灿姐怀有几乎崇拜的感情的叶君奉。毕竟苏灿是他在高中时就最喜爱的作者,又是第一个招进公司的作家,七年下来,两个人之见的羁绊仿佛姐弟。
绘仁像水蛇一样消无声息地挨过来,吓了我一跳。看着她眯眼睛竖耳朵的样子,我知道,又有新鲜的八卦要出炉了。
不远处的叶君奉和苏灿像两个高挑美艳的吸血鬼,声音飘过来——我没想偷听(--)。
苏灿似乎有些紧张,“事情呢?”
叶君奉少有的严肃,声音清冷平静,“放心,我不会忘。”
当叶君奉不去搞笑、损人或者发脾气的时候,声音都是这样像冰雪一样的,让人上当受骗,以为他纯洁冷静又清高。
还好这样的时候极少。
苏灿瞟了傅孟一眼,垂下眸子。
叶君奉最近稍微胖了一点,脸部的线条都有了点柔和的味道,笑起来就顿时变得像个温暖的大孩子,“交给我。”他拍拍苏灿,那片单薄的小肩膀显得他的手更加大。
我心想要是我的话就不这么紧张,一定会全心相信叶君奉。这个男人虽然外表不靠谱,但是对于他想达到的目的会真的拼尽所有,誓不罢休。
这一点有时很恐怖。
这无端的局促紧张让局面显得越来越不对劲,在不安的气氛中,真正的夜晚开始。
7、
事情是从叶君奉的一声惊叫起始的。只见他正和苏灿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忽然提高了音调,说了一句引爆众人的话!
“什么,你和傅孟哥要结婚了?!”
在大家的心瞬间吊起来的同时,苏灿很有技巧的停顿,然后笑着挥手,“不是啦。订婚,订婚!”
她咬字咬得特别清晰。
这句话就像一道雷,击中了周围已然漫上醉意的人群。这群脸红脖子粗的人们还没到抓不住爆点的时候,立即兴奋起来。
“天哪,真假?!”
“恭喜啊灿姐!”
“有喜酒喝了!什么时候摆宴席啊?”
苏灿笑得满脸红光,像个女主人一样与调侃的人们说笑。
我和绘仁不知这潭水的深浅,作为知情人士老老实实的围观。绘仁看向被另一群人围攻的男主角,表情一下呆滞,干巴巴地出了一声,“啊……”
我也看过去,忽然发觉叶君奉刚刚惹得麻烦是小的。
一向笑容和煦的温文公子傅孟面色冷若冰霜。
我认识叶君奉五年,他发疯我见过。我认识傅孟十年,他的冷脸我第一次见。
要出事了。
我向前跨了半步,被绘仁拽回来。她表情扭曲的小声骂我,“你找死啊!”
我立即清醒,想起苏灿每次看见我跟傅孟哥走在一起时的脸色,头脑马上降温。
这事情我不能管。
看着面无表情的傅孟,起哄的人也静下来了。
他们怕叶君奉的脾气,而对于傅孟却已经不是怕,是一种敬畏。这群人很聪明,知道谁才是公司里最需要谨慎对待的人。
在冷寂中,苏灿的笑容也僵住了。她嘴角缓缓下垂,淡淡的说,“怎么傅孟,我在对你的朋友们宣布我们的婚事呢。”
傅孟人生在世,第一重视家人,第二重视朋友。
这是一个有情有意的男人,却不是个能被女人控制的男人。
有脑子好使看出事情端倪的人用目光向叶君奉求助,然而后者就像没看见,还慢悠悠的帮着苏灿接口,“傅孟哥是幸福的不知该说什么了吧。”
他的态度让周围的人都静了。
脸上笑着眼睛里冰冷着的叶君奉,身上有种强大的气场,稳如泰山,让人觉得自己被他完全控制住,怎么也逃不掉了。
可傅孟怎么会是省油的灯。他弯起眼睛,“小灿,你又和君奉一起开玩笑了。大家要是真信了,问我们要喜帖怎么办。”
至此,整件事全部浮出水面。
我和绘仁对视一眼,各自沉默。其他人也没有出声的。
这已经不是任何人能解决的事端。
这是逼婚,在叶君奉授意下的逼婚。
苏灿和傅孟已经交往三年,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然而听之前的传闻似乎傅孟一直不同意结婚,两人甚至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冷战了好久。但苏灿要把事情闹得这样大是另有原因的。
她已经连着三个月写不出一个字来了。
作家在枯竭期是很痛苦的,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好题材,写一段情节换五六种叙述方式也无法满意,甚至大脑一片空白,坐到电脑前就想呕吐——这种感觉会逼死人。
更何况,一个作家不知道自己的枯竭期会是三个月还是三年还是三十年,也许这辈子她再也写不出一本书。
苏灿变得虚弱无助,她想要安全感,想要后半生的一个保证。
就这样,她抓向最后一根稻草,又一次对自己爱的人提出了她唯一的要求——结婚。而且,这要求在她看来早已时间成熟,条件也非常完备,是合情合理,必然会成功的了。
然而,她却被拒绝了。
听到对方拒绝的那一刻,她应该是很绝望的。
于是她疯了。
强势却没什么主意的苏灿在外表温和事实上却更强势的傅孟面前无计可施,只能来找有主意的叶君奉。而叶君奉本来就推崇苏灿,又相处了将近十年,那么多的悲欢和经历使得叶君奉对苏灿的感情已经不仅是工作伙伴,更像是亲人,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他支持苏灿的一切决定。即使这决定会触怒他尊敬的傅孟。
叶君奉知道什么对于自己这位老伙伴最为重要,他找不到傅孟的家人,就充分利用自己手上的筹码,傅孟的所有朋友和同事。
虽然在其中这些人只是观众,但对于傅孟来说是极具压迫感的观众,甚至重于母亲和妹妹,毕竟后者是永远偏向自己的。
他会踌躇。
叶君奉在帮苏灿赌。赌傅孟自己的意志和对苏灿的感情以及在朋友跟前的面子。这把如果他们赢了,那事情就这么成了。如果输了,苏灿傅孟两个人的关系或许就此沦入万劫不复,苏灿甚至从此再也没有脸面出现在公司里。
赌注太重了。
这很可怕。
对我来说,这桩赌局则更为惊心。
虽然事情看起来跟我没关系,里面最危险的却是我。
因为,苏灿认为傅孟是因为我才不肯娶她。
我觉得背后很冷,终于明白刚刚叶君奉为何觉得对不起我——他竟然把我也拖进了这场豪赌!苏灿如果失去一切,绝对会带着她的全部绝望和仇恨转向我!
我不希望被仇恨,更不希望被苏灿仇恨。于是我便逃走,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两人身上的时候溜出客厅,跑到院子里站着。
夜空中的星光在战栗,风一时间刺骨的冷。
屋子里传来傅孟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像绷紧的弦。叶君奉笑起来,苏灿也企图打趣。然而,他们迎来的是更冷酷的语调。
在我看到院子门口站的那个人的时候,身后的苏灿爆发出一阵哭喊。
好了,世界大乱了。
可在混乱里,我却什么都忘记,只愣愣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看到我,也愣了一瞬间。
但很快眼前一身优雅黑衣的男人就笑起来,美丽的像黑夜里神祇。他的声音柔和动听的让人伤感——光凭声音女人就会疯狂地爱上他。
他微笑着说:“你好,请问这里是叶董家吗?”
我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感,舒了口气却又心酸失落。
他……不记得我了。
我甚至没有想与这群人毫无关系的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就是我,也有四年没见过他了。
在我说不出话的时候,苏灿从屋里冲了出来,迅速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男人睁大眼睛看着她,又望向我,有些迷茫。这时,又一个人从里面跑了出来。
这次黑风衣男人的桃花眼却亮起来,似乎是水一样的温柔,清风拂过,一身的风流。
“君奉。”他说话时总像在同情人私语。
叶君奉也愣住了。
呆了半晌,他说出两个让我心脏缩起来的字。
——“黑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