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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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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闪了数闪,没胆再降在小镇中心,在边郊处寻得一栋废弃庙宇,鴓空才敢现形落下。
刚在布满破洞的房檐上落定,他便先紧张地四下打量,见得没人,才放下心来。
青尧虽略懂开启通道进行所谓的空间瞬移,但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御空飞行,此刻早已耷拉身子晕了过去。
他摆弄了它一番,确认无恙,才将它放置一侧,身形半蹲,手中黑伞微倾,替它挡去一部分毒辣的阳光。
咕噜噜……
鴓空无奈地摁住肚皮,挣扎良久,将肩上干瘪的包袱取了下来。只手扯开活结,略微翻动,拿出一个泛着黄印儿的大馒头。
两指试探着掐了下,意料中的冷硬令他眉毛打结。
半敞的包袱亮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翠色小罐。鴓空瞥了两眼,叹息着拆开封口的两层油纸,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罐子的辣椒拌萝卜丝。不由得又拖长了声音大叹两句,“云阳啊云阳,知道为我偷偷准备零嘴,怎么的也弄点炒黄豆吧——你弄些个萝卜丝,我又不喜欢,浪费啊……”
余光瞥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自庙门走过,鴓空腾身站起,大手一挥,手中馒头噌地飞出,掉在那狗面前。
砰的一声,馒头硬是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腾起的碎泥屑吓得流浪狗猛地一缩,压着耳朵朝四周一阵狂吠,吼了半宿见没人应声才慢慢收了声音。
惊魂不定地低头在硬如石头的馒头上嗅了嗅,再嗅了嗅,确定是食物后,它一口咬住,摇着尾巴欢天喜地地找地方用膳去了。
鴓空慢腾腾地重新将小罐封号,系妥包袱,挨着青尧放下,无意间瞥见明明眩晕过去,感觉却貌似睡得很欢畅的黑鸟,深觉它轻松自得的样子很不顺眼,长脚一伸,脚尖恶意地踢弄它肚上的羽毛,见它龇牙咧嘴好一阵子,不由得好笑起来。
稍时,雷鸣般的咕噜声再次自腹间传来,他啧啧口水,打算就此落地转悠出去,以便找个地方好好祭下五脏庙。
正待弯身欲提青尧,忽觉身旁阴风横扫而来。
他锐目一睖,眼角直瞥见两条浅草色的透明身影飞一般自他身侧一闪而过,转眼间就似要消失在正街空旷的半空。
两条身影虽移动速度极快,但在鴓空眼中却与凡人慢腾腾的跑动没啥两样,当下想也没想,握紧黑伞,一掌成钩,破风抓去,却没想一列白光自身后尾随而至,擦着他的手臂,直奔那两条逃离的身影而去。
他微微一楞,本能地衡量出厉害,变爪为掌,二指一夹,倏地缠住了那条恍如白蛇游动的冷光。
只一刹那的犹豫,那两抹诡异的身影已失了踪迹。
随着他指尖的拉扯,一袭炫紫的身影,夹杂着备犹不及的惊呼连连一并被他拽到身前,一个不稳,硬生生地直接跌到了他的身上。
“哇!痛——”
来者未曾料到有此横祸,事先并无任何防御,急速飞行,外加被大力拉扯,额面砰地一头撞上鴓空的胸膛,直撞得她眼冒金星,惨叫不已,摇晃的身子整个跌趴在了鴓空的身上。
鴓空因受冲撞,加之脚下瓦片松动,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这不退还好,一退,她也不得已地随之向前倾倒,脚下瓦片一绊,眼瞅着就要顺势下滑,直接扑到起伏不平的瓦砾上跌个五体投地,幸得天外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勾住她的细腰,提将起来,让她免于破相之灾。
胸口刚才仿佛被一颗细小的物件戳了一下,震得隐隐生疼。鴓空轻咳两声,忍住伸手去揉的冲动,视线下移,瞅到被自己捞在胸前的纤细身子,暗自皱起眉来。
此刻,被救之人好似还未从惊变中回过神来,一动不动,乖巧地任他勒着腰腹将自己悬在半空。
这使得鴓空有机会打量她手中所握之物,看上去是一条白色釉鞭,五尺来长,鞭身腾纹密布,细巧玲珑,在黑伞的阴影下隐隐泛着白银一般的色泽,此刻正瘫软地垂在瓦片之上,没了半点适才杀气凌然的阴寒锐气。
在他正欲眯眼细瞧鞭身腾纹之际,肘间忽然隐隐有了动静。
包裹在紫色绸缎内的身子先是微弱一震,接着倏地剧烈扭动起来,同时自下方传来一个懊恼的女声——
“放我下来!”
声音轻灵脆嫩,带着些微的稚子音色,虽是憋闷,却仍是犹如鸧鹒啼唱。
蓦地,鴓空眼角一花,静垂的长鞭瞬间消失,换来两只冰凉细滑的小手攀上他的手臂,卯足了劲朝外掰扯。
鴓空隐隐听得有玉石击锓的声响自她手足部传来,见她手拉脚踢,衣襟半扬,无端露出一双小巧裸足,却无半点异物出现,不由得暗暗奇怪,一时愣得久了,被一记“野驴侧踢”拐中小腿骨,才匆忙将她放下。
一时跺脚甩腿,还未待腿骨疼痛尽数缓解,一股寒气猛然袭来,鴓空闪躲不及,脖间被捆个正着,顿时只觉玄冰刺骨,隐隐透入骨髓,细察之下,才发现竟是适才消失无踪的五尺长鞭,泛着水雾流泻的寒气,抖落数圈,紧紧勒住他的颈项。
亲身感触,才发觉鞭身雕镂的图腾表面尚有无数细小倒刺,犹若菝葜茎藤,稍一用力,便会扯落一大片血肉。
鴓空不由得暗自乍舌,自道未曾见过这般神巧精细的器物。
余光中,余下长鞭向外绷直,脖项间猛地一窒,愈发箍紧。
他面色一沉,不再分神,食指指尖硬探入颈项与银鞭之间,稍一用力,硬生生拉开数寸缝隙,指节趁势钻入,不顾倒刺锋利,臂力一扯,“啪”的一声闷响,手指安然无恙,叠成数圈的鞭身却应声而断。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那些纷纷掉落的坚硬残段,在半空中竟如火焰般呼地燃烧起来,虽烧得猛烈,却并无半点灼热感,焰之所及,黑斑如屑飘散,在刺目不已的金红色光泽之下,瞬间烧灼殆尽,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而那余下的鞭身,剥落之余,断口处亦随之逐渐变长,好似那些消失的残段,都在燃烧之余回归原位,转眼间便又恢复原貌,冷冽地闪烁出阴寒之光。
盯着那完好如初的雪白釉鞭,他不仅有些手痒,按捺之下,只能隐忍地将黑伞前端下移,半遮住自己盯着宝物发光的眼睛。
“嘿!你!”
脆嫩的声音自五步远外传来,修长的鞭身自他身侧抽回,寒光如水,划出蛇形印记,在尖锐的呼啸之后爆裂出清冽的鞭击声,被一只纤如玉葱的手握在掌心。
气流微微变动,凭空带起一缕疾风,紫色裤腿微扬,玉足横陈,映衬于污迹斑斑的炭黑瓦片之上,说不出来的突兀妖艳。
黑伞遮住大半张脸,伞下鴓空摸摸鼻尖,瞅着那双雪白小巧的赤脚,细润如玉,瞧得双眼发直。
“你!叫你呢!”
脆嫩之声再起,隐隐透出不耐,身形微动,作势欲要上前,哪知一脚还未抬起,便眼前一花,五步远外的人竟转眼间来到身前。
鴓空一脚将她足下前方翘起的瓦砾用力踩下,隐隐抖动的眉峰才稍微见缓。
松口气,他转而看向眼前娇客,谁曾料,一抬头,却猛地和一双晶亮无比的的紫色眼瞳对个正着,距离之近让他差点就那么溺毙在那汪紫幽幽的深潭之中。
眼前的女子身形秀美,看样子十分年轻。额头光洁细腻,一颗芸豆大小,鲜艳欲滴的宝红色晶石嵌在眉心,异常显眼。想必适才磕疼自己的正是此物。
黑亮的青丝自额际起发,辨成无数股小指粗细的鼠尾辫,尾端缚以嫩黄色云丝,长及腰臀。
面部覆有紫色罗纱,仅露出一双清澈得如同紫色水晶一般的凤眸,眼角微挑,盈盈犹如圈住两旺寒潭池水。此刻,眼波流转,绝美的双眼瞪到最大,又惊又骇的眼瞳中映射出他同样震惊的模样。
他倏地后退,没留意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顿在半空之中。握有伞柄的手紧了紧,满是是汗水。
几乎同时,紫衣女子凤眼一凌,手中长鞭“啪”的一声破风而起,带着森寒的冷意甩向鴓空。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双手微动,原本握着伞柄的手已反掌一接,牢牢地抓住挥向他脸颊的鞭身,另一只手则举着黑伞,换了个角度遮挡烈日。
感觉手中的银鞭蓦地绷紧,他尴尬地咳嗽一声,主动放开,朗声道:“姑娘,在下并无恶意。咱暂且别打,搞清楚怎么回事再说好不?”
对方明显一愣,盯了他几眼,迟疑地挥手捞回银鞭,一圈一圈地缠回右臂。
“多谢姑娘。”他微微拱手,暗自松了口气。
“你是何人?”紫衣女子双眸微眯,上下打量这个从头到尾打着黑伞的年轻男子。
趁着她打量的当儿,鴓空也不客气地将她自上而下瞧了个来回。
面前好奇盯着他瞧的女子外套一袭亮紫色齐腰短衫,仅领口微微露出鹅黄色襦衣,袖部瘦臂阔口,在手腕处内收,缀有金线牡丹;着腰掌来宽墨色腰兜,寥寥几圈,勾勒出紧实纤细的小蛮腰;下穿紫色梨裤,较上衣色泽略深,裤腿松大,仅在脚踝处收出半尺来长的黑色护颈,同样缀有数朵姿态各异的金线牡丹。
“在下鴓空,”他再次拱手,见对方不满意地皱眉,立刻补充道:“华岩山花莲观云阳真人座下弟子。”
“你是修真人?”紫衣女子眼中的好奇愈加浓重,带着些微质疑,“当真?”
“当真。”
瞧得她罗纱下小嘴微翘,他不禁失笑,笑纹刚到嘴角又被他硬生生压下。
“如今修真人都已能达到虚空而立的境界了?”紫衣女子疑窦丛生地低喃,上下瞟了他好几眼。
鴓空闻言脸色一僵,旋即不动声色地飘然落下身子,清了清喉咙道:“并非是破空而立,仅是幸得师父亲传门下一罕世秘技,才得虚立一时,耐不得久的。”
听罢鴓空的话,紫衣女子神色稍缓,却又蓦地皱眉,漂亮的凤眸冷嗖嗖瞪住他,不悦道:“你一个修真人,却为何要阻我擒那两个小鬼?”
鴓空微愣,迟疑道:“小鬼?”
女子将他呆愣的反应看在眼中,沉声思量,当下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也罢,你一个普通人类怎么可能看得见它们……想必也是凑巧……”
她沉闷一会儿,兴许是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摇头晃脑着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鴓空急忙出声,见她微侧脸颊转身看他,水晶般的紫瞳中满是询问,不由得结巴道:“在,在下,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能否请姑娘稍加告知?即便不能挽回,往后也求将功折罪之日。”他换了只手握伞,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抹了把满手的冷汗。
紫衣女子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沉吟道:“也罢,将功折罪就算了,既是有缘,提醒你一下也是应该。”
她缓步朝他走来,眼见越离越近,鴓空愈发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起来。
然而她却在两步远外停了下来。
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鴓空还未细想原由,忽见得她纤长白皙的手掌微扬,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
鴓空只觉得一阵香风掠过,不同于道观常年的烟火香,也不同于无数女施主争奇斗艳的脂粉香,清清淡淡,有如雨后初荷,带着青草的沁蜜,令人闻之豁然开朗。
而胸口,则为那只没有纹路的小手微微震颤。
“看见了吗?”
脆嫩的声音近在咫尺,让他猛地咽了口口水。
“什么?”他朝她眨眨眼,脑中一片空白。
紫衣女子想必是愠恼起来,颊面上未遮掩住的肌肤尽数憋得通红。
鴓空这才注意到她俏生生的指尖正指着他左侧身后的天空。
他侧身看了眼。
一片紫黑色的雷云正自远方缓缓滚动而来。
除了较来时离得更近之外也没瞧得有啥变化。
他眉角微挑,转而看向她,点头道:“看见了。”
对方大大地吐出一口气,面上的罗纱被她吹得徐徐翻飞,少许香气拂过,惹得鴓空缩了缩脖子,心痒难耐。
紫衣女子并未注意到鴓空别扭的神态,收回手臂单手叉腰,缠着银鞭的小手顶高他下倾的伞沿,凑到他面前,一双透亮的眸子深深地望进了阴影之下他那双无比错愕,却也格外黝黑的双眼,正色道:“既然看见了就早些离开这里,最近兴许会不大太平,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修真者应付得来的。”
“不大太平?”他呆滞地重复一句,耳根因她的吐气如兰慢慢烧红起来。
对方误解了他痴傻的反应,蓦地爽朗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不用担心,只要离了这儿应该就会没事,”她饱含鼓励地笑得愈发灿烂,“你最好告诉你周围认识的人,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呗。”
“救人?”鴓空终于回过神来,“如此严重?”
“嗯!是有些啦——”她扇扇小手,“好了,我也算做了件好事,好自为之咯,人类修真者。”她嘻嘻一笑,挥手转身欲走。
“等……”
“呱——”
还未等鴓空做出反应,一声惨叫忽然从脚下传来,惊得鴓空黑伞一松,立马将踩错地方的脚收了回来,连退几步。
“啪嗒——”伞沿撞击在破朽不堪的房檐之上,硬生生砸破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青尧一脸惨烈地从瓦上弹起,眼睛尚未睁开,双脚紧缩,整个鸟身蜷成一个黑球,没头苍蝇一般直朝离它最近的紫衣女子脚下滚去。
紫衣女子也一时傻了眼,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脚下居然还有这么一只黑鸟躺着。眼见着它没头没脑地撞来,心下一紧,腾地高高跃起,身形微扭,纤细的足尖在鴓空肩头微微借力。
鴓空只觉得左肩略微一沉,再寻望而去时,已经没了她轻盈的身姿。
青尧仍不依不饶地一边惨叫一边闭着眼乱窜,兴许是感觉去路无人,折了个身,转而朝鴓空滚来。
可巧鴓空正因紫衣女子离去兀自憋闷,瞧见罪魁祸首自个儿顶上来,当下也毫不客气,一拳头下去,让青尧再次“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