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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一) ...

  •   王寡妇的孩子牛墩儿年仅7岁,因早年丧父,出落得格外懂事。一大清早随娘亲卖了前晚上做好的水豆腐,他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忙碌在简陋的后院,守着一大盆比他还要高的脏衣服兀自奋战。
      午饭间,隔壁家的张大婶过来窜门,拎了一提她家男人远去泽州带回来的时令水果。
      王寡妇热情招待,布了满桌子的菜,虽是现成的豆腐做原料,锅巴豆腐、肉末豆腐、豆腐烧茄子、瓢白儿豆腐汤,但呼啦啦铺了一桌,也显得不丢份儿,格外隆重。
      牛墩儿抱着一大碗白饭,眼却瞟着矮几上红艳欲滴的大胖苹果,溢出来的口水当做菜汤一般囫囵着咽了下去。
      饭中少不得张大婶将牛墩儿夸了又夸,说自家娃子也就一般大,却比不得这孩子勤奋吃苦,知道替娘亲分担家务,只可怜了这好好的孩子如此小便没了爹,家中没一个顶梁的老爷们儿指引,少不了以后多走许多冤枉路。一席话说得王寡妇眼泪汪汪。
      牛墩儿见事不妙,狠刨了几口饭后,丢下碗筷,又去和后院的衣服厮杀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呜呜咽咽的低泣从屋内传了出来,夹杂着张大婶时不时“李二哥子好”“刘家汉子不错”之类的话,即便隔着老远,牛墩儿也隐约能听出张大婶语气中的兴奋。
      牛墩儿还小,自是不知张大婶话中的意思,倒是娘亲低婉哀怨的哭泣声让他很难受。好的是,他娘也没哭多久,渐渐地便没了声音,只听见张大婶一人压低声音低低碎碎,不知说些什么。
      牛墩儿惦念着矮几上的水果,心里忖度着怎么才能溜进屋拿一个。想着想着发了呆,回过神来时发现胸腹挨着木盆,衣服湿了大片。
      好在是盛夏时节,他三两下脱了上衣,挪了屁股下的木凳,踩着凳子将衣服搭在两树间的晾衣绳上。跳下,发现裤头也湿漉漉的,不觉一阵尿意袭来。茅房挨内屋较近,他不愿过去,免得一不小心听到不该听的话。四下瞧瞧没人,便缩到其中一棵树脚,扯开了裤头。
      哗啦啦……
      他惬意地眯了眯眼,乌黑的眼睛随意地看向头顶斑斑点点的树荫。
      金色的阳光透过细小的叶隙洒在他脸上,将他颊边和胸腹部的水滴慢慢允干。蝉虫在不知道的地方“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听。
      他傻傻地裂开嘴,不知是为了偷偷洒尿没被娘亲发现,还是为了这安逸的时分,开心地露出一排缺了三颗门牙的乳白色牙齿。
      忽然,一只脚在半空中晃了晃。
      牛墩儿只觉得后颈汗毛一炸,脑袋飞快地转向刚才余光扫过的地方。
      空荡荡的屋顶依旧空荡荡,年生日久的黑色瓦片早已没了早先光鲜的亮色,烈日之下,连丝反光都不曾看见。
      牛墩儿之所以被街坊四邻竞相夸赞,其中有一点,就是他认死理儿的执着精神。饭要舔尽最后一粒;地要扫得一尘不染;衣服要洗得一丁点儿油印儿没有;就连馊水桶子也要连刷六遍,直至闻不出一点酸溜味来……
      牛墩儿甚至裤子都忘了提起,呆痴地瞪着刚才幻觉产生的地方。
      没多久,一只和刚才一模一样颜色的脚面凭空伸出,就好似跨过一道虚无的槛儿一般,并未立即落下,反倒脚踝处转了几转,弹了几弹,才慢不失措地落定在空荡荡的半空。
      白色的襦裤闪现,紧接着,一个手撩灰蓝长袍的修长身影破空而出,他头微扭着,放佛身后还有人一般,不住念叨:“瞧见没!这才叫瞬移!你那鬼什子黑洞装装金银錠子也就够了,瞬移!嘁!你好意思叫我都不好意思听!”
      牛墩儿仰着头,小小的脑袋此刻一片空白,只能惊悚万分地瞪着那个只有一半身子,却吼得精神抖擞的人形妖孽。
      “为何我那就不能叫瞬移了!不管怎样,我也是靠这个从华岩山那儿奔过来的!无非仅是通道小些罢了!老头子之前也还夸我来着!”
      随着那人形妖孽的另半边身子尽数显现,一只浑身漆黑,较鸽子稍大的“鸟”一摆一摆地出现在来人的脚下。
      牛墩儿浑身颤抖,他发现,刚才那异常破哑的声音居然出自那只黑鸟尖尖的鸟嘴之中!
      小小的身子不堪重负,下意识地想尖叫逃命,却发现嗓子中好似被堵了个半大不小的馒头,呼哧呼哧地呵着气,却半分也叫不出来;陡然沉重的身子感觉和无数个早晨拼命挣扎也起不来的感觉一样,娘说,那是鬼压床……
      鬼……压床……
      身心俱震,两管青黄交接的鼻涕“噗”地就下来了。
      轻松落身于瓦檐上,鴓空凭空一挥,手中多出一把木柄黑色大伞。悠闲地撑开,遮住令他浑身不爽利的阳光。
      脚边的青尧见状也兴奋地扑腾了几下翅膀。
      伸出手臂让飞过来的青尧落脚,将它重新放置在左侧肩头,鴓空眼中带着戏谑与它闲聊:“云阳会夸你?当真好笑!说来听听,他如何夸你来着?”
      青尧耸耸细羽收了翅膀,细小的脖子高傲地一扭,神气道:“自然是夸我聪慧机灵!”听旁边又是“嘁”的嗤笑响起,它羞恼地转头瞪他,“明延和李墨可以作证!老头子夸我的时候还训斥他们修炼不用功,连我……连我……”它突然收了声,硬生生憋下后头的话。
      “连你这只鸟都敌不过是吧?”鴓空毫不给面子地哼哼。
      “你也在?”青尧瞪大了眼。
      “不在。”鴓空裂出森然白牙。
      “那你何如知道的?!”见他的谑颜,青尧又是一阵哆嗦,却仍满脸不信。鴓空面色诡异地微微俯身,它不得不挪动身子以免从他肩头掉下去,更是羞窘难当起来。
      忽然,它恍然地大叫:“啊——我知道了!明延告诉你的是不是?”
      砰!
      一个弹指打在它额头,鴓空站直了身子,笑骂一句:“笨蛋!”
      捂着微微泛疼的地方,青尧更是不解,细细打量他得意洋洋的俊颜,“难,难不成是李墨?!不会呀……李墨胆子那么小,我明明警告过他的……”
      鴓空笑着摇头,不再理会它胡思乱想,将注意力拉回到所处之地。
      他们果然瞬移到了小镇里头。
      手搭凉棚远眺,四下全是高低起伏的黑色屋檐。想必是午时刚过,好多小贩都尚在家中歇凉,街上仅有少数几个来往路人,稍远处的客栈酒肆倒仍是高朋满座,往来如云。
      咕噜……
      他低头按住肚子,鼻尖仿佛嗅到了红烩牛肉的味道。
      红烩牛肉啊……他舔舔上唇,心想着那绝世的美味还是三年前辰师弟下山采购时悄悄捎回来给他的,至今仍是唇齿留香,唇齿留香啊……
      他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微微瞥了眼左侧肩上仍在沉思不已的青尧,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咕……”
      几不可闻的轻响传来,鴓空耳尖一抽,双眼微眯地转向一处。才一对眼,立马楞在原地。
      “咕……咕咕……”
      牛墩儿两眼微微上翻,喉中频频发出古怪的咕噜声。拉住裤头的一只手早已松了,整个土黄色的粗布长裤滑落在细小的脚踝间。而那只不负责的小手正鬼使神差地颤抖着,抖着抖着,便抖向了鴓空他们这一处,纤细的食指无力地半伸,一张早已涕泪满面的小花脸极度扭曲地抽搐着。
      糟!
      鴓空暗自叫苦,不由自主地退出半步。
      果不其然,牛墩儿耷拉到极限的嘴角一阵剧烈蠕动,小眼嗖地暴突,“哇”一声嚎哭出来。
      在哭声爆出的一刹那,鴓空一把抓住肩头青尧的脚爪,身形轻微一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两个女人尖叫着从内屋冲了出来,见牛墩儿一个人光着屁股站在大树下,左手高抬指着对面的屋顶,瞪着眼,哭得昏天黑地。
      “我的儿啊!你怎么了啊?到底怎么了啊?”王寡妇吓得三魂飞了七魄,颤抖着去按牛墩儿的手臂,却怎么也按不下来。
      牛墩儿中邪一般,整条手臂像是铁块焊得笔直,执着地指着空荡荡的房檐,嚎哭不止,唬得王寡妇也“汪”地一声大哭起来,身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张大婶一见两人都哭了,顿时急得团团转,一边摇牛墩儿,一边拽王寡妇,口中无意识地低喃着:“看吧,看吧,家中少了男人,可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忽见王寡妇止了哭声,抬着头呆呆地瞅她,立刻趁火打铁道:“妹子啊,定下心吧!赶紧地给牛墩儿找个爹才成啊,你瞅瞅,好好的孩子,都成啥样了——”
      王寡妇吸了吸鼻水,“汪”地又抽泣了起来,只是这次,她抬手拽住了牛墩儿滑堆在脚踝处的粗布裤子,暗暗捏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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