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桐1277》长生殿主

12、望海潮 六

　　四

　　刺桐城的天色刚刚暗下来，满城的灯火就点燃了。饭馆酒肆里响起了小二们的吆喝声，各色人等纷纷走进大门，填饱自己忙碌了一天的碌碌饥肠。吆五喝六的喧哗中，能隐约听到一两声琵琶，那是卖唱的人们，只有满足了这些食客们的耳朵，他们才能在酒阑人散之后吃上一顿饱饭。
　　艳云楼各房都点了灯，有邀约的姑娘们都在大厅，陪着喝花酒的客人们。像李倩娘这样有头有脸的清倌人，则在楼上用着侍儿刚刚送上来的精致小菜，等吃毕晚饭，她们就要梳头理妆，准备迎接上门听曲清谈的恩客了。
　　“姐姐今日准备怎么打扮？那外洋客人今晚可就上门了。”
　　李倩娘微笑着看了小荷一眼，笑道：“我不打扮。”
　　“不打扮？”
　　李倩娘看着小荷微微睁大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那，花儿也不插，首饰也不戴？”
　　“戴是当然要戴的，只是今日我不想浓妆艳抹。”
　　小荷“哦”了一声，笑道：“姐姐天生丽质，不用胭脂香粉也好看！”
　　李倩娘只淡淡一笑，用侍儿递上的手绢儿抹了抹嘴，正要坐到镜台前梳妆，忽然楼下喧哗起来。小荷孩童心性，“吱呀”一声开了门，楼下的吆喝清清楚楚传到房中。
　　——“前朝羊脂玉飞天一个，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李倩娘听了这句，冷笑一声，仍旧坐到镜台前，松松挽了云髻，发髻上插了一支金莲花步摇，戴了一朵银白珠花，云鬓斜簪一朵淡粉绢制木芙蓉。她脸上未施脂粉，倒越显得唇似樱桃，肤如凝脂。
　　——“黄花梨交椅两把，嵌黄金象牙，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小荷虽然略通诗文，毕竟从前家境寒素，从没见过这些稀罕物儿，立在门前一声不出，两眼直盯着楼下抬进来的东西愣神儿。李倩娘见她这样，笑着摇了摇头，将纨扇从妆台旁取来，款款步出房门，立在二楼雕栏前，用手轻轻点了小荷一下。
　　“瞧瞧，眼睛都看直了。你也是见过些场面的，就这么眼皮子浅？”
　　小荷转头，不好意思地看了倩娘一眼，低声道：“姐姐，奴家委实没见过如此贵重的赏赐，不比姐姐见多识广，让您取笑了。只是这安立寿老爷也忒阔气，那黄花梨的交椅还要镶上黄金和象牙，得花多少银子呀？”
　　李倩娘冷笑道：“是啊，他们家阔气得只剩下银子了。这交椅上镶了这么些劳什子，坐上去也不嫌硌得慌。”
　　——“湖绿秘色瓷碗碟酒具一套，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前朝羚羊首玛瑙杯一只，玛瑙臼一个，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白玉持荷童子一个，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汝窑青釉水仙盆一个，青釉纸槌瓶一个，青釉盏托一件，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银丝冰茶八团，建州龙团胜雪八饼，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哥窑花插一个，五足洗一个，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钧窑天蓝海棠红渣斗式花盆一个，安立寿老爷赏赐，送到李珍丽姑娘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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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荷看了倩娘一眼，轻声道：“姐姐，都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了，怎么安老爷的赏赐还没完？”
　　李倩娘笑道：“这就叫做你情我愿，这两个人不把风头出尽，是不会罢休的。你听听，方才连朱老爷店里的几幅缂丝都送了来，这风头是出给谁看，不言自明了吧。”
　　“是做给姐姐你看的？”
　　“那当然。”
　　小荷摇了摇头，道：“这未免也太张扬了。”
　　“不张扬就不是她李珍丽了。若不是怕沾了晦气，只怕她连死人口里的玉蝉都敢收呢！”
　　喧哗声又大了起来。
　　——“榴莲两个，安立寿老爷赏赐，送给李珍丽姑娘尝鲜！——”
　　“姐姐，榴莲是什么？玩的还是用的？”
　　李倩娘笑道：“是吃的。南洋番国出的一种果子，很是稀罕。”
　　“那一定很好吃咯？”
　　李倩娘“扑哧”一乐，轻声道：“你要是尝过一次，保管一辈子都不想吃它。那味道，简直比醉汉放的屁还臭！”
　　小荷也忍不住笑了，道：“那珍丽姐姐会爱吃吗？”
　　“十两银子一个呢，由不得她不爱吃！”
　　又过了好一会儿，楼下的吆喝声总算停止了。倩娘转身回屋，小荷要关上房门，倩娘轻声笑道：“别关门。”
　　“为什么？”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先帮我看看，哪件衣裳衬我今日的妆扮？”
　　等李倩娘换了一身嫩黄折枝秋菊暗纹绸褙子，穿上霜色底子月白撒花细褶裙，换上一双妃色绣罗弓鞋，楼下一阵脚步响，有人跟鸨儿通报，李珍丽姑娘回来了。
　　“珍丽姐姐，料理事情劳累了吧？”
　　李珍丽朝楼上看了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唉！——别提了，脚不沾地忙了一天，骨头架子都快累散了。安老爷府上人多事杂，哪一处离得了我！——”
　　小荷在楼上听见笑道：“这分明是说给姐姐听的，得了这么些赏赐还抱怨辛苦，她可真会卖乖！”
　　李倩娘笑道：“难得出一回风头，就让她得意一会儿吧！这楼里的风光要是都给我占了去，估计我无路可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姐姐，这话怎么说？”
　　倩娘缓缓道：“这就和做生意一样，利益均沾才能做得长远。要是只想做大，一家兴隆却断了所有人的财路，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恨你的人拱下来，摔得比谁都惨。这道理，朱老爷明白，我也明白，所以安立寿跟李珍丽才能这样炫耀。明白了？”
　　小荷看着倩娘慧黠的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主人，您今晚跟倩娘小姐有约，该更衣了。”
　　李亚歌伺候罗伯托穿好衣服，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罗伯托笑道：“今晚还得让你做传声筒，我才能知道这位女士说的是什么。”
　　李亚歌微微一笑，道：“主人，您得抓紧学蛮子话了。您和那位女士说话，不能总让我杵在中间碍事儿吧？”
　　“怎么会呢，我从来不觉得你碍事。”
　　“主人，我今天夜里，我是说，忙完事情之后，能去城里的犹太会堂祷告吗？”
　　罗伯托看了李亚歌一眼，点头道：“当然可以。不过你当心，别让我们同船的朋友知道了。你知道他们不喜欢异教徒。”
　　“放心吧，主人。”
　　“我听说你的生父就在这座城市，你想见到他吗？”
　　李亚歌摇了摇头。
　　“不想。他抛弃了我母亲，我恨他。”
　　罗伯托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矮柜上的七个白瓷罐子出神。这是他要送给李倩娘的礼物。

　　“妹妹今日好雅兴，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李珍丽身上的素服还没有脱去，她一边对镜卸妆，一边回头对倩娘笑道。
　　李倩娘也笑道：“姐姐这儿添了这么些好宝贝，都是妹妹没见过的，所以特地过来开开眼界。不知姐姐可肯赏脸，与妹妹我解说解说？”
　　李珍丽眼珠一转，笑道：“妹妹你太客气了，别说今儿添了新东西，便是没添东西，你我姐妹一场，你肯来玩，我自然是要作陪的。若只管与我客套，倒显得我们生分了似的。”
　　李倩娘点头笑道：“姐姐说的极是。啊，那几幅缎子真是漂亮，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妹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竟不认得缂丝？这还是从朱老爷铺子里买来的呢，妹妹常去他府上，难道没见过？”
　　“啊，原来这叫做缂丝。姐姐通今博古，晓得什么叫缂丝；我们小门小户出来的，如何能知道缂丝呢？况且如此秘宝，便是朱老爷铺子里的，想必也是藏于密室，非大买家光顾，不轻易示人的。妹妹我虽和朱老爷有些交情，却不比姐姐有个财大气粗的安老爷，时常送你些榴莲啊，缂丝的。可知姐姐的福分就不浅，妹妹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倩娘的一番话语带机锋，说得李珍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碍于面子，不好十分露出不快的神色来。正无话可说之际，忽然“吱呀”一声门响，鸨儿林巧瑞摇着团扇，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这天儿怪热的，你们谁还焚香啊？这屋子里一股子闷气，还不开窗通通风，仔细憋出病来，妈妈我还得花钱给你们请郎中！”
　　这话一出口，倩娘和珍丽都忍不住笑了，忙一边一个，拉着林巧瑞坐下。李倩娘坐在那儿和林巧瑞聊天，珍丽吩咐侍儿将龙凤团茶冲了一盏，亲手端给妈妈。
　　“这是今日安老爷赏赐女儿的，不敢独享，请妈妈先尝尝。”
　　林巧瑞笑着喝了一口，默默点头。李珍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茶虽然名贵，可惜太香了。”
　　林巧瑞看了李倩娘一眼，笑而不语。李珍丽因笑道：“这倒奇了，这茶就是因香料膏脂而名贵，怎么妹妹倒不喜欢这香气？”
　　李倩娘轻轻指着桌上的建窑茶盏，笑道：“当日东坡学士有云，‘甘甜肥浓非真味，真味只是淡’。这团茶用料虽是名贵，却失了茶叶本真的口味，所以我不喜欢。不过，这原是安老爷送给姐姐的，姐姐尝着好，就是好茶。妈妈您说呢？”
　　林巧瑞愣了一下，继而笑道：“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倩娘丫头这一张嘴呀，真是叫人恨不是，喜欢也不是！”
　　三人正说笑着，忽然侍儿来报，说是威尼斯客商乔老爷到了，来赴倩娘的约。李倩娘跟妈妈和珍丽告了罪，就着李珍丽的妆台检视一番仪容，便出门回自己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