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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望海潮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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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云楼,李倩娘房中。
李倩娘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李倩娘知道是小荷,笑道:“进来吧。”
小荷轻轻掩上门,在桌旁的绣墩上坐了,笑道:“姐姐不妆扮,倒更好看呢。”
倩娘回头笑道:“小嘴这么甜,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吧?”
“没有,姐姐你别瞎猜。”
李倩娘微微一笑,道:“方才妈妈进来,交给我一对耳环,说是一位外洋商人送的。那人十分仰慕我,还说觉得我面善。这倒有些稀奇。你昨日唱曲后,见过那人没有?”
小荷笑道:“倒是看见一个外国商人,穿得挺华丽的,但是神色有些哀伤,像是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昨晚那么多人,你为何唯独注意他?”
李倩娘狡黠地一笑,小荷把脸飞红了,半晌方道:“因为——因为他气度不凡,而且,生的十分英俊。”
倩娘呵呵一笑,点着小荷的头道:“既如此,我让他与你会面,如何?”
小荷笑道:“姐姐取笑了,他点的是姐姐的名,我怎好冒充呢。姐姐,那对耳环什么样儿,能给我瞧瞧么?”
李倩娘从妆匣中取出那对耳环,轻轻放在小荷手里。小荷定睛看时,只见是一对赤金吊钟花,花朵中伸出长长的三支花蕊,每支花蕊顶端都镶着一颗粉色珍珠。
“呀,真美。从这首饰就能想见他的人品了,姐姐,你真该见他一见。”
“是么?”
小荷点点头。
李倩娘笑道:“那好吧,我就应下这个约。”
小荷告辞后,李倩娘把玩着那对耳环,越看越喜欢,索性戴上,对镜一照,果真十分合适。她心中对这位外洋的客人,不禁添了几许期待。
三
岑萧从牟冰店里回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萧榕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剧频道正演着新版的《红灯记》。她对这些革命样板戏的唱段台词耳熟能详,几乎到了能段段记诵的地步。岑萧在古典诗词上的记忆力,大约也是遗传自母亲。
“回来啦?”
“哎。”
萧榕并不回头,只定定地看着屏幕,手里握着一杯茶,岑萧从味道判断,大约是年下同事送来的正山小种。她的侧影有一种优雅而凛然的美,烫过的头发发着柔光,那沉静的侧影竟有些像英国邮票上的维多利亚女王。不过她这些年因为操心,老了许多,如果在白天,你可以看见她鬓角因为疏于焗染而露出的星星白发。
“耿巧云的嗓子,真是比刘长瑜差远了。都是荀派,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呢?”
岑萧笑了笑,把手里装着歌谱夹的黑色环保袋放在玄关柜上,道:“那个常秋月不是挺好么,管波也不错。”
萧榕这才回过头,笑道:“常秋月唱腔身段都是好的,可惜扮相不够俊俏,一张脸是天生的,没办法。管波呢,这些年又有些发福了。总之,现在找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荀派传人来。”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榕有个毛病,就是爱挑剔女人的相貌,无论这个女人是演员,是杂志上的模特,还是身边的同事,只要有人提起,她在家里都会对她们的相貌品头论足一番。结论往往是,眼睛再大一些就好了,或是,鼻尖多长出一块儿来,就完美了。岑萧对母亲的这类评论,暗自腹诽道,你自己又没有长着一副天仙面孔,有什么资格指摘人家相貌的长短?不过,这样的话,岑萧一般不敢当面跟母亲说,怕她生气。
“你在发什么呆?”
“啊——没什么。”
“你呀,外人面前看着还好,一回到家就处处冒傻气。你瞧瞧,都进门这么久了,鞋都没脱,裤子也不去换换。这么人模狗样的站那儿说话,累不累得慌?”
岑萧尴尬地一笑,搔了搔后脑勺,去房间换完衣服,到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电视上正播到李奶奶的唱段。萧榕嘴角有了一丝笑纹,岑萧知道,她又要发议论了。
“这个袁慧琴,嗓子倒是好的,只是那精神头也忒足了,不像个老太太,倒像是铁路上扳道岔的。你说是不是?”
岑萧“扑哧”一笑,刚才有点拘谨的气氛顷刻间变得融洽起来。萧榕虽然有点神经质,但是不乏幽默感,一张巧嘴,真是叫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不过,她在单位里说话很讲分寸,也热心帮人,同事倒是十有八九念她好的。
“过来,让我咬一口。”
萧榕转头对岑萧笑道,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神气。岑萧小的时候,萧榕就经常咬他,照萧榕的说法,那是爱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说是咬,不过是用牙齿轻轻一碰,有时重了些,会留下两行印子。不过一点都不疼。
岑萧犹疑着,不肯近前去。萧榕佯怒道:“不肯给我咬是不是?以后不跟你好了。”
岑萧听了这话,越发离得远了些,一副“就不给你咬,看你怎么样”的神情。萧榕自忖,儿子是二十五的人了,自己做母亲的还老是咬他,说起来的确不太成体统。于是让了步,笑道:“那过来,让我嘬一口。”
岑萧这才走过去,萧榕刚噘起嘴要亲,岑萧顽皮地把脸移开了。
“我去看书了,你慢慢看电视吧!”
“小坏蛋!”
萧榕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倒有几分妩媚。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电视里的演出,不过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夜毕竟深了。
第二天上午醒来,岑萧觉得有些微微的头疼,大约是昨晚喝了几杯青红酒的缘故。青红酒是他能喝的为数不多的几种酒之一,味道有些怪,不过尚能忍受,最大的缺点就是上头。
岑萧看看床边书桌上的手表,已经十一点了。于是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开了电脑,在□□上和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觉得精神好些了,就穿好家常衣服,到阳台上开始早锻炼。
十几分钟的锻炼结束,他从阳台走回房里,经过客厅的吧台,顺带扫了一眼。老妈上班去了,给他留了五十块钱,足够他今天的正餐和下午茶了。他微微一笑,到厨房用微波炉热了牛奶面包,匆匆解决了早午餐,然后到衣柜里取出一件铁灰色的修身西服外套,一件墨绿色条纹长袖衬衫,一条米色西裤,穿戴停当,又在左右手分别戴了一枚尾戒,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形象还过得去。于是把水彩笔和中性笔等绘图工具装进一个红棕色的Polo提包,又往包里塞了几本时尚杂志,还有一本宋教授让他读的《闽商文化论》,在玄关穿好卡其色软底翻毛皮鞋,出门进了电梯。
电梯门刚要关上,对门的男主人走了进来。岑萧侧身让出一个位置,两人拘谨地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出去上班?”
岑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提包,的确很像个上班族。只不过,他“上班”的地点,是落花河畔的咖啡馆。
“算是吧。”
对门的男主人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双眼平视前方,没再朝他看。岑萧在心里吁了口气,他这两年学业几经波折,工作至今无着,所以最烦别人问起这方面的事情。看来这位大哥还算知趣,没接着细问,要是换了个八卦的老姨婆,岑萧估计就招架不住了。
是吃中午饭的时候,下班高峰期已经过了,公交站上等车的人并不多。809路公交车向来都是最考验等车人的耐性的,等个十五二十分钟是常事,最离谱的一次,竟然等了二十五分钟,正当岑萧丧失希望准备改打的的时候,两辆809路一起靠站了——要么一辆都不来,要么一来来一双。
好在今天这辆车还比较知趣,十分钟就来了。岑萧上车后找个空位坐下来,懒懒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木和行人。因为是周末,很多人都在家里补觉,街上的人并不多。
到了话剧院这一站,岑萧下了车,街对过就是落花河,河上一座小桥,过了桥,就是韶园里。这里本来是一个居民区,现在被改造成了榕城的创意社区,沿着河岸开了好几家餐厅和咖啡馆,环境都很不错,好在,咖啡的价钱倒真是不贵。若是搁在五柳街附近一带,店内装修都是要一分分打进定价的。
“一杯卡布基诺。”
侍者微笑着说了声“请稍等”,转身去了。
“给我拿杯白水。”
“好的。”
另一个侍者把冒着热气的白水端了过来。岑萧轻轻地说了声“谢谢”,那侍者回了声“不客气”,彬彬有礼地退了下去。岑萧把西服的扣子松开,略略伸了伸手臂,到隔着一张桌子的米白藤编矮书架上,取了一本张爱玲的《小团圆》。书被人翻旧了,不过因为是咖啡馆,所以没有图书馆的书那股子不好的气味。
岑萧隔三差五地到这家咖啡馆来喝咖啡,都是因为这本《小团圆》。这本书刚出的时候,岑萧正犯抑郁症,没有心情看。等他收拾好心情想读的时候,书店又没货了。张爱玲的小说是他高三的最爱,那精致幽微的人性刻画,犀利传神的语言风格,让他心仪良久,以至于那段时间写的文章都带了浓浓的“传奇”味儿。那天偶然在这家咖啡馆看到这本书,竟有如获至宝之感。迫不及待地看下去,那种初读《金锁记》的感觉又回来了——三十年前,那轮朦胧的,古铜色的月亮。
正读到畅快处,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岑萧抬头一看,殷弘那张胖脸赫然堵在眼前,带着满面孔的坏笑,几乎把他的视野全塞满了。
这城市真是太小了,到哪儿都能碰见熟人。
“你不是号称过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吗?怎么跑到这个小资腐败的地方来了?”
岑萧和殷弘以“损友”互称,每次见面不互相斗上几句嘴,就像是没完成一项任务似的。
“等着您老人家请客呀。”
“我?对不起,本宅男囊中羞涩,焦糖玛奇朵是请不起的,杨桃雪梨汁可以请半杯,另外半杯请你自己付账。”
殷弘讥笑着摇了摇头,道:“哎,靠父母吃饭就是这点不好啊——”
他故意把语调拖长,岑萧在他滚圆的肚子上狠狠捅了一下,他才吃疼不说了。
“少废话,有空就陪我坐下聊天,没空就请自便。”
殷弘乖乖坐了下来,笑道:“不要这么没有耐心嘛——”
“对于你,我的耐心一向是很有限的。”
殷弘知道斗不过他,索性不说话了,顺手从岑萧包里翻出一本《Vogue》来,翻了几页,转头做不屑状,笑道:“一看见您老人家在这种场合出现,就知道肯定会看见这种——”
“这种什么?”
“这种女人看的杂志。”
岑萧故意不抬头看他,只半心半意地读着张爱玲的文字,一边笑道:“不是女人,就不能看么?”
“不是不能——只是多少——有点,那什么——”
“娘娘腔?”岑萧抬起眼睛笑道,“反正不只一个人这么说我,我早就习惯了。你们说就说吧,老子又不会变成女人,又不会跑去找个男人上床,理这些作甚?走自己的路——”
“——让别人无路可走。”
岑萧啐了他一口,道:“去去去,少篡改莎翁的言论。”
“话说出来就是让人改的么。”殷弘笑道,“主啊,赐个妞儿吧——”
岑萧笑道:“你就饥渴到这个程度?”
殷弘往桌旁的窗外看了一眼,回头道:“你要是在北峰那个鸟不拉屎的储蓄所工作上三个月,成天见的都是城乡结合部的大叔大妈,不饥渴才怪!”
岑萧知道,他每次见面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吐槽,长久没见大吐,短期没见小吐,总之是不吐不快。所以,也就让他这么一路说下去,他做个耐心的听众,插得上嘴的地方,就回应一声。
“哎,咱们在这儿聊得也够久了。”殷弘打了个呵欠,懒懒道,“出去走走?”
“好,你等我收拾一下,付完帐就走。”
离开咖啡馆,两人沿着落花河旁的木栈道慢慢走着。岸边的垂柳一片柔绿,路旁的桃花也开了好些。虽然乍暖还寒,但春天毕竟是来了。
“这木栈道的木头据说是美国进口,可以保证数十年不腐坏,一根要十万呢。这次市政改造,真是下血本了。”
岑萧笑道:“真是做会计的,三句话不离本行。”
殷弘哈哈一笑,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天天对账,都快成职业病了。对了,你那个小说构思得怎么样了?”
“情节大纲出来了,正在丰富细节。”
“嗯,那就好,在宋教授手下做课题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要好好把握。”
岑萧看了殷弘一眼,沉默着点了点头。
起风了,岑萧赶紧把西装的扣子扣好。料峭的寒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其中混杂着一只翅膀枯黄的蝴蝶。
枯叶蝶。
五柳街,兰若巷,疏影轩。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百代公司的老唱片在留声机上旋转着,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兰姐点燃一支摩尔烟,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烟雾笼罩了墙上的一幅照片,黑白的,是一个美人的头像。那美人有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直鼻朱唇,肤色雪白,美里透着些肃杀之气;一头精致的手推波纹卷发,黑油油的,在摄影灯下泛着光。
“小淑啊,小淑,这已经几十年不见了吧——”
兰姐的声音因为抽烟的关系,略带了一点沙哑,像爵士乐的老唱片。
“哥哥想你了。想去日本看你。”
她用戴着鸡尾酒戒指的右手轻轻摩挲着相框。
“可是,我不能去。死了的人,怎么能访问活着的人呢?那会吓着你的。我天真可爱的小淑子啊——”
兰姐的脸上露出一个迷离而柔和的笑容,她又摸了摸相框上的玻璃,就好像照片上那美丽的女人在她面前似的。
“等着吧,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做完,我会去看你的。或许,你也会因为我变得年轻哦——”
照片上的人,叫做山口淑子,可能很多人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不过,提起李香兰,对那段历史有些了解的人,大概都知道。
是的,那相片里的美人,就是当年红透大江南北的电影明星,李香兰。她是日本人,李香兰是她的中国名字,她的本名,就叫做山口淑子。
暮色四合,兰姐出神地看着墙上的照片,忘了点灯。她的脸隐在烟雾和暗影里,渐渐地看不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