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桐1277》长生殿主

10、望海潮 四

　　朱淡云宅邸，花厅。
　　朱淡云靠在羊皮扶手椅上，半闭着眼睛，正在养神。李芬利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主人有些疲倦，便垂手立在一边。
　　“与那威尼斯客商约在几时啊？”
　　“丑时过半。”
　　朱淡云微睁双目，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整了整衣服，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去换身衣裳，该见客了。你把这里收拾收拾，这张羊皮椅子留给威尼斯来的客人坐。”
　　“是，老爷。”
　　朱淡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迈着懒洋洋的步伐，到后院更衣去了。
　　下午二时——自然，是按照威尼斯的算法，罗伯托和李亚歌到了朱淡云府上。仆人通报进去，李芬利先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二位先生好，我家老爷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请随我来。”
　　穿过两重院落，两人到了花厅。朱淡云已经含笑立在门口，见二人到来，缓缓作了一个揖。罗伯托和李亚歌也连忙还礼，自然，用的是外洋礼节。
　　“两位请进。李芬利，叫人上茶。”
　　朱淡云对着那张羊皮扶手椅，做了个“请”的手势。罗伯托看了他一眼，笑着坐了下来。朱淡云在一张红木椅子上坐了，笑道：“阁下看起来很年轻，不知如何称呼？”
　　罗伯托也笑道：“我名叫罗伯托，姓乔万尼奥里。”
　　朱淡云“哈哈”一笑，道：“啊呀，这外洋的姓氏可真是难记。这样吧，我就称呼你乔先生如何？”
　　罗伯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样也好。”
　　“闲话少说，我们谈正事吧。”少时茶盏送上，朱淡云笑着请罗伯托品茶，一边道，“阁下据说是威尼斯的大商人，此次来刺桐，要采购的货物想必很多咯？”
　　罗伯托点了点头。
　　“那么，乔先生在威尼斯主营什么生意呢？如果方便，可否告知在下？”
　　“主营的是香料和丝绸生意。”
　　朱淡云微微一笑，点头道：“哦，那倒恰好是我的经营范畴。不知阁下对金银首饰可有兴趣？”
　　罗伯托笑道：“只要是能赚钱的，我都有兴趣。”
　　“啊，那好得很。”朱淡云笑道，“这样吧，这盏茶喝完，我带您二位到我的绸缎铺子和首饰作坊转一圈，不知意下如何？”
　　罗伯托和李亚歌对视一眼，都笑着点了点头。

　　“给什叶派长老陈树森的那套雕版，不知他付印了没有？”
　　“印倒是印了，只是还没有装订出售。”
　　白发老者捻了捻胡须，笑道：“他的胆子还是小了点儿啊！你再给他五百两金子，就说我说的，能印多少就印多少，印完了，能卖多少就卖多少。能赚钱的事情，他没道理不做，你说呢？”
　　黑衣人并不答言，只垂首而立。白发老者微微一笑，沉默了片刻，道：“你去吧，按照我说的去做。”
　　“是。”
　　黑衣人刚刚走出屋门，背后突然响起老者的声音。
　　“转来。”
　　黑衣人一惊，背后出了许多冷汗。
　　“您还有什么吩咐？”
　　“那印完的雕版，让陈树森还回来，我还有用处。”
　　“是。”
　　白发老者转身，从乌木柜子里取出一支楼阁金簪，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你们这绸缎铺子，是不是在做整修呀？”
　　朱淡云听完李亚歌的翻译，愣了一下，笑道：“阁下何出此言？”
　　“这门前搭的架子——”
　　李亚歌忍不住笑了，悄悄在罗伯托耳边说了几句，罗伯托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明白了，这叫做‘欢门彩楼’，是招揽生意用的，对吧？”
　　朱淡云笑道：“对，对！您里边请。”
　　虽然罗伯托是见过世面的大商人，但是看见眼前这片绫罗绸缎的海洋，他还是忍不住惊叹起来。无数柔美艳丽的色彩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这锦绣繁华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再生出几双眼睛，才能尽览这迷人的风光。
　　“太美了——”
　　朱淡云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道：“这边请。”
　　李亚歌咳嗽一声，示意主人注意举止。罗伯托这才把吃惊的神情收敛了，跟着朱淡云到了第一个柜台。
　　“这些是牡丹纹的锦缎，这种纹样在刺桐城非常流行，我相信威尼斯的女客人应当也会喜欢的。”
　　罗伯托用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绸缎触手的感觉分外柔滑，像牛乳一般。
　　“光是牡丹，就有这么多种不同的图案花色呀？”
　　朱淡云笑着点点头。
　　“您可以选您喜欢的花色，价钱我们等会儿到后面谈。”
　　罗伯托一脸如获至宝的表情，这次连李亚歌的咳嗽都不起作用了。李芬利跟在朱淡云身后，见这一对外国主仆的神情实在有趣，忍不住捂嘴偷笑。朱淡云一回头，看见李芬利的表情，先是也笑了一下，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芬利这才不再偷笑了。
　　罗伯托只顾用手扳着一匹缎子看花色，一不小心没托住，整匹缎子在地面上滚出好长一段，光洁的缎面顷刻沾了灰尘。罗伯托抱歉地看了朱淡云一眼，朱淡云笑道：“没什么。天财，你把这匹缎子收拾干净了。进宝，你换一匹同样花色的摆到原地。”
　　伙计们答应着忙活去了，朱淡云对罗伯托笑道：“乔先生对花色感兴趣，我这里有布样册子，您拿一本去，慢慢翻着看就是了。福贵，你去把布样册子拿给这位外洋先生看。”
　　叫福贵的伙计答应着去了，少顷拿来一本册子。那册子青布封面，看着平平无奇，翻开来才知道内里乾坤。罗伯托不晓得那些纹样的含义，李亚歌在旁边解释给他听。
　　“这是流云万福，这是玉堂富贵，这是岁寒三友，这是喜鹊登梅……”
　　一本册子翻完，太阳已经西斜。罗伯托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又不好意思说，只得忍着。朱淡云看了看客人的神情，淡淡一笑，叫过一个伙计来，耳语两句。那伙计含笑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一桌精致点心便摆了上来。旁的伙计搬来四个绣墩，朱淡云做了个“请”的手势，罗伯托和李亚歌点头致谢，然后坐下。李芬利先还站着，朱淡云悄悄踢了他一下，他才陪笑着坐了。
　　罗伯托觉得点心十分好吃，因笑问：“不知这点心叫什么名字？”
　　朱淡云笑道：“这叫做‘龟儿’，里头的馅有好几种口味。若觉得好吃，我让厨下送一包给您。”
　　“啊，那就不必了。”
　　罗伯托的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不由得出了神。
　　朱淡云见他在瞧那画儿，因笑道：“你看这画儿可好啊？”
　　罗伯托点头，笑道：“好，真是好画。一定出自贵国名师之手吧？”
　　朱淡云捻了捻胡须，笑道：“这不是画在纸上的。这是用丝线织出来的，有个名字，叫做‘缂丝’。缂丝的工序很复杂，一言概之，便是‘通经断纬’，视之有雕镂之感。您看的这幅，叫做‘莲塘乳鸭图’，是缂丝中的上品，价值千金。阁下若喜欢，我可以送一幅给您。”
　　罗伯托笑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实在不敢接受。不过，若是要我买，我倒是乐意付钱的。请问朱先生，这缂丝也可以用来做衣服么？”
　　“当然可以呀！不过，这样的衣服，平民百姓可就无福消受了。若是卖给达官贵人，倒是很有赚头的。”
　　罗伯托点了点头，道：“那么，能给我看看缂丝的其他花色吗？”
　　朱淡云笑道：“当然。请到后堂一观。”
　　罗伯托到了后堂，朱淡云引他进了一间暗室，伙计将灯燃亮。只见满壁的花鸟山水，亭台楼阁，栩栩如生，耀眼争光，美得不像是这凡尘的物件。罗伯托被这东方的美丽彻底震撼了，张着口说不出话来。朱淡云在旁边含笑看着他，似乎对这样的情景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些……都是缂丝么？”
　　朱淡云点了点头，然后用平缓的语调为客人介绍起来。
　　“这是蝴蝶茶花。”
　　“这是青碧山水。”
　　“这是梅花寒鹊。”
　　“这是蟠桃花卉。”
　　“这是米芾的行书。”
　　“这是富贵长春。”
　　“这是百花双鸾图。”
　　“这是仙山楼阁册。”
　　“这是瑶台跨鹤图。”
　　“这是……”
　　罗伯托止住朱淡云的介绍，痴痴道：“这些，都太美了，美得无法形容。能让我独自在这里看一会儿吗？我保证不会碰坏任何东西的。”
　　李芬利探询地看了朱淡云一眼，朱淡云点点头，吩咐伙计们关上门，自己带着管家退了出来，只留罗伯托和李亚歌在里边。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罗伯托才从室内走出，一脸的疲惫和满足。
　　“看得尽兴么？”
　　罗伯托笑着点点头。
　　“这些缂丝，就算我只带回几幅，也会让威尼斯的商人和贵族们吃惊得眼睛都掉出来的。”
　　朱淡云微微一笑，道：“阁下说得太夸张了。还有首饰铺子没去呢，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去酒楼用晚饭，吃饱肚子，再去仔细选挑，如何？”
　　罗伯托点了点头，一行人从朱家的绸缎铺子出来，往城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