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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庐陵寿宴     七 ...

  •   七月十五,天子脚下,京师重地,最大的盛事莫过于庐陵王的生辰。

      庐陵王李端乃当今天子十九子。天子子息甚丰,但活下来且得以封王的唯有皇十九子庐陵王李端,皇长子兰陵王李渝,皇十一子定陵王李玄。其余子嗣,夭折之外,就是生母地位卑下,不得以成气候。李渝虽是皇长子,但李端生母乃贤慧皇后,八年前,刺客行刺当今天子李源,贤慧皇后护驾身亡,李端因此也格外受圣上爱惜,除由皇太后抚养成人之外,未及弱冠得以封王,李端可称得上本朝第一。

      庐陵王府,位于朱雀大街东侧,乃当今天子李源龙潜旧邸,后又经宫中派人多次派人整修,占据了整整大半条街,李端圣眷之隆,从这府邸便可略略识得一二。

      十五才是庐陵王生辰的正日子,但才进入七月,朝中百官的寿礼便络绎不绝送上了府邸。庐陵王不胜其烦,一道手令出来,文武百官,有送寿礼者,以朋党论处。此令一出,朝中众人,面上虽是噤若寒蝉,心中却在暗暗责怪这位皇子不通人情世故,但十四这日,庐陵王又是一道手令,遍邀朝中百官,江湖草莽,前往王府喝那庆生之酒,更有歌舞助兴,人到即为礼到,酒尽便是心到。此令一出,朝堂江湖,无不欢颜。

      十五那日,庐陵王府门口,车如龙,人如潮,大厅之上,酒如池,肉如山,好事之人,呼朋唤友,斗酒作乐,清静之人,独坐一旁,浅酌小饮。韩亭柳与随从占据大厅右侧角落座位,正门进出之人,能看得一清二楚,而旁边那根两人合抱也抱不过来的廊柱,正好挡住他人视线,无半分引人注目之处。他的手中,也端着一个青瓷小杯,杯中所盛,是水而非酒。三年前下毒一祸,烟柳山庄自上而下,人人戒绝荤腥,酒亦在内。

      酒已饮过三巡,主人还未露面。朝中百官,江湖中成名的剑客高手,不禁暗暗责怪这位皇子架子之大。阿二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公子!”韩亭柳折扇一挡,拦住了阿二下面的话,“你可曾识得在座的这些人?”

      阿二将大厅扫过一番,左侧角落坐着一位青衣公子,清瘦之中,自有出尘的气度,见之令人忘俗。身边立着一位素衣小儿,手持玉箫。“浮生洛门七公子洛生箫,他如何会来到此处?”阿二大吃一惊。

      “不止!”韩亭柳折扇一翻,扇柄指向处,却是洛生箫坐旁之人,紫金冠,白玉带,紫色长袍,最引人注目之处还是腰间悬着的那块玉,用的竟然是明黄的络子,皇室中人专用。“兰陵王李渝。”韩亭柳吐出五个字,声音不大,但已是石破天惊。“浮生洛门怎会和皇室中人有了牵连!”阿二不禁说出心中疑问。“好问题!”扇柄轻敲掌心,韩亭柳提醒手下,“回去之后彻查此事!”

      阿二还待再问,司礼官高声唱道,“庐陵王到!”丝弦声起,大厅主位之旁,出来一群人,逐拥着一位紫衣公子,凤眼剑眉,悬鼻薄唇,面如冠玉,嘴角似笑非笑,眼波流转之处,慵懒宛若春风,正是庐陵王李端,他的身边,挽着一位千娇百媚的可人儿,鬓若乌云,脸若桃心,唇上一点胭脂红,眉尖一点胭脂痣,唇角眼边,尽是柔媚入骨的轻笑,胭脂红的长裙,在地上拖过一尺有余,行经之地,恍若重樱漫舞。

      庐陵王在主位刚刚坐定,女子轻言笑道,“王爷生辰,玲珑拿不出象样的礼物,只好唱支小曲,还请王爷笑纳。”此语一出,坐下之人无不惊耸,杭州花魁花间阁花玲珑,达官贵人,捧着千两万两的黄白之物,见一面也是难上加难,而且从不出现外出陪酒。今日却是千里迢迢到了京师,为庐陵王贺寿。

      韩亭柳也是心中一动,却不过与别人又是大为不同,眼光转向庐陵王随从之中,却见得从容儿手持瑶琴,侍立其中,仍是一身青衣,敛眉顺眼,若不仔细找寻,真是半分踪迹也难得见。

      心思转动间,早有侍儿抬了琴架出来,放在大厅中央,从容儿抱琴跟在最后,待到琴架放好,再将瑶琴置于其中。厅中众人,恨不得将眼珠子落在绝世佳人花玲珑身上,又怎会有心思留意厅中这位其貌不扬的青衣小婢,更无从知晓这位抱琴的侍女,竟是一位顶尖高手,在座之人,极少能是她的对手。江湖之中,藏龙卧虎,岂是一双世眼能够看得透彻的。

      花玲珑轻移莲步,从那主座玉阶之上,款款走向大厅中间,素手纤纤,樱唇轻吐,正欲弹唱一曲。“且慢!”一声断喝,从那宾客之中发出,顺着声音,出来一人,身着四品绛色官服,正是礼部侍郎杜从文,“天子脚下,庐陵王府,百官齐聚一堂,岂容青楼妓女猖狂。”话音未落,庐陵王府已是静如死寂,呼吸之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堂上的庐陵王李端,如何处置这位狂生,不料庐陵王却是不动声色,依旧举杯饮酒,举箸遍尝美食。

      这时,只听得花玲珑娇笑一声,从那瑶琴之旁走到杜从文身边,福得一福,眼波媚转,叹了口气,叹气声中,语音宛转百结,似是母亲责备不懂事的小孩,“多谢大人提点,玲珑身在青楼,不慎习得猖狂之道,日日好生后悔来着。大人身在礼部,自是深谙教化之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为花玲珑详细讲解,可好。”

      青楼妓女求教礼部官员教化之道,本就不合时宜到了极点,花玲珑这番话,明是卑微求教,实是讥讽杜从文在庐陵王的寿宴之上,所提猖狂二字亦是不合时宜。偏生用花玲珑说话之时,笑语盈盈,俗语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笑脸求教之人,兼之花玲珑吐气如兰,媚眼如丝,勾魂摄魄,那杜从文虽是读遍圣贤书,毕竟是青年男子,看得此情此景,竟是心神俱散,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哄笑声中,杜从文悄悄缩在了人群之中,回神之时,猛然想起,这花玲珑不过一青楼妓女,如何一眼认为他在礼部为官。但他没有机会向花玲珑询问此事了,花玲珑已是折回厅中,一曲《浣溪沙》唱得风流别致。

      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但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轻狂’。

      唱到最后,‘太轻狂’三字,反复数遍,吟哦不绝于耳,厅中众人纷纷宛尔,好个花玲珑,实实一个可人儿,嬉笑怒骂,虽是半点不饶人,却又让人生不出半分火气。

      一曲既毕,哄然叫好之声不绝,待到声歇,庐陵王李端的声音,清清冷冷,在大厅之内响起,“玲珑姑娘当得这声、色、艺三绝之名了,你说,小王赏你什么好呢?”此言一出,厅中之人无不精神一振,庐陵王的亲口赏赐,不提则已,提出定是万金难求。更有人哈哈一笑,定睛一看,正是兰陵王李渝,“十九弟,依皇兄看,你收了玲珑姑娘,比什么赏赐都强,玲珑姑娘,你说是也不是?”后面一句,是对玲珑说的。

      李端从座中站立起来,笑道,“大哥,我以为你真打算躲在那角落里,一天也不理我。”“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就许你自在,难道不许我自在不成?我且躲过一边吃酒作乐,不和你争这玲珑姑娘,明儿那可就说不定了。”李渝嘴里说着,走到玲珑身边,取过她手中那方丝帕,玲珑也不阻拦,由着他拿走,笑道,“王爷可要收好了。”

      这哥两虽是笑语盎然,人人都已看出,用势同水火形容这两人的关系,也不为过。朝中百官,江湖中人,谁的心里都是雪亮一片。花玲珑虽是一青楼女子,但手握天下最大的情报买卖之地――花间阁,不偏不倚,那还好说,若是公然投身哪位王爷麾下,不是东风吹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吹倒了东风,胜负之势,虽不能立刻分出高下,至少,也是一颗重重的砝码。难怪这兰陵王爷摆明态度,就算今日李端在这寿宴之上公然收了花玲珑,明儿他也会想法子搞到手。

      “唉,”李端忽地幽幽然叹了口气,“大哥既是看上了玲珑姑娘,我这做弟弟的,纵是有这个心,也要礼让三分才是。玲珑姑娘,庐陵王府就给你备上嫁妆,从此跟了兰陵王,可好?”花玲珑嫣然一笑,“王爷说怎么好就怎么好,只不过,玲珑这份嫁妆可得丰厚点,万一到了兰陵王府,小家子小模样的,丢了玲珑面子事小,若是损了王爷的名声,玲珑可是万死莫赎了。”

      “这个是自然的,”李端吩咐手下,“开了库房,只要是玲珑姑娘看上的,尽数取了去。”玲珑谢过赏赐,笑道,“王爷就不怕玲珑搬空了您家的库房?”李端将酒杯拿在手中,嗅过一圈,却不喝下,“搬空又有何妨,不过是千金作一笑,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李渝举起酒杯,“十九弟性情中人,做大哥的自愧不如。大哥敬你一杯,就当是酒尽便是心到了。”“请!”兄弟二人均是一饮而尽,翻转手腕露出杯底,滴酒不存,相对哈哈一笑。

      大厅之内,早有侍从过来,重开宴席,重排座位,李端今儿是主人,又是寿星,自然仍居主位,李渝既是王爷,又是大皇子,坐了次席,身边之人,正是千娇百媚的花玲珑。朝堂之人,按品级高低坐在右侧,倒也没有争议。左边留给江湖中人,浮生洛门七公子洛生箫坐在第一位,为着各自的身家性命着想,这个面子总要给的,自然也没有争议,但第二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是人人都想坐了上去,但也不好公然开口。

      韩亭柳暗自叹息,不过是一张椅子罢了,宴消乐罢,又不知惹来多少腥风血雨了。从容儿引他来到庐陵王寿宴,已是告诉他,烟柳山庄一案,与皇室纷争有着莫大关系,如今,戏已看足,此时不走,更等何时,低声说了句,“走!”领着阿二等一众随从就要出去。

      “韩庄主请留步!”韩亭柳一回头,说话之人正是兰陵王李渝,“韩庄主好胸襟,好气魄,这么急着离开,是不屑与我等俗人同坐吗?”这话不好答,韩亭柳打开折扇,轻摇几下,笑道,“王爷言重,烟柳山庄祖有明训,一不得入公门,二不许涉江湖,此处右朝堂,左江湖,已没有韩亭柳容身之处,不走又能如何?”

      “还真是小王的疏忽了,小王先赔个不是,”发话之人正是此间主人李端,“从容儿,去搬张椅子过来,放在本王身边,韩庄主方外之人,理当坐在首位,大哥,这样安排可好?”“理应如此!”李渝说话声中,从容儿已经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庐陵王下首,韩亭柳本待置之不理,却见得从容儿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并完半分表情,但离着不远的洛生箫却是盯着从容儿,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似乎将全身的气力都汇集于掌中了。当下长笑一揖,“王爷如此礼遇,韩亭柳谢过。”

      待到韩亭柳坐定,花玲珑眼波一转,“韩公子好象有点言不由衷吧?”李端眼中精芒一闪,“玲珑姑娘此话何解?”花玲珑捂着嘴儿一笑,“您道这韩公子真是为着您才留下的,他是为了我家从容儿姑娘。”说罢,竟是起得身来,推着从容儿往韩亭柳身边一站,“瞧瞧我家从容儿,和这韩庄主,可不正是天生一对吗?”

      这样一来,所有目光全都集中于从容儿一身,从容儿心中雪亮一片,这花玲珑定是恼了她那日封了她的穴道,让她戏耍韩亭柳不成,今儿,是报这一箭之仇来了。花玲珑的肆意妄为,韩亭柳倒也不恼,淡淡一拱手,“玲珑姑娘若真是有心成全,韩某在此谢过了。”

      花玲珑还待要把从容儿推向韩亭柳更近些,忽的,眼前一花,身边的从容儿已是不见踪影,再定睛一看,却是站在了洛生箫身边。洛生箫微抿薄唇,冷道,“浮生洛门的九小姐,岂容你们在此出言不逊。”

      厅中众人的议论纷纷,庐陵王李端唇边别有深意的微笑,从容儿视而不见,仍是一惯的淡定从容,微微挣脱洛生箫的手,“从容儿卑贱之人,浮生洛门,更是高攀不起!”回转身来,向花玲珑福得一福,“姑娘既有了归属,自可再挑好的使,从容儿自此拜别。”足尖轻点,竟在这王府大厅之中,欲要施展绝顶轻功离去,洛生箫似是早料到这一着,起身跃起,衣袖中甩出一节白绸,欲在半空中拦腰将她缠住,好一个从容儿,半空中,硬生生一个转身,轻轻巧巧躲开了这一击,夺门而出。

      洛生箫半空中出招,姿态漫妙之极,但从容儿半空中尚能转身,避开这一击,更是妙不可言,众人看得心血沸腾,齐声喝了声,“好!”“浮生洛门还有位九姑娘,小王怎么从未听说过?”李端问出众人心中疑问。洛生箫却是长揖到地,“在下私务缠身,就此作别。”一语未毕,竟是飞身追赶离去。花玲珑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再一抬头,却见得下首的韩亭柳也是踪迹全无,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玲珑姑娘如此开心,能否说出来让小王也分享一二呢?”李端淡然笑语。花玲珑长眉飞扬,“明日起花间阁全数交由从容儿姑娘打理,玲珑不再过问,那么大一块石头放下来,越想越觉得轻松如意,故而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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