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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源起     花 ...

  •   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何况酒醒断,花谢月朦胧。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漫歌之后,歇了琴弦,“从容儿,把帘子打起来,可好。”由江南通往北地的运河之上,缓缓行驶的花舫之上,传来女子轻柔语音,声音之轻之柔,宛若西湖三月的杨柳枝,款款随风拂面,更有一个可字,千般娇,万般怜,不由人酥软了半边身子。

      帘下侍候的青衣小婢,脸上半丝地动容也不曾见得,隔着帘子,福了一福,“外间风大,姑娘体弱禁受不起,还是安心养着吧。”里间静谧一阵之后,传来嗔语,“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偏生你就半分也违拗不得。”青衣小婢伸出手来,衣袖随风向东,又抬头看了天空闲云几朵,回首对着梢工言道,“天色不早了,一时三刻之后,会有阵雨,靠岸歇了吧。”梢工言了声,“好咧!”划动双桨,向岸边驶去。

      “从容儿,你!”舱中之人动了三分真怒,从那美人榻上待要起身,却见得青衣小婢眼光一闪,素手轻扬,舱中之人轻呼一声,复又躺了回去,纵是如此,嘴里仍旧抱怨出声,“从容儿,你又点我穴道。”青衣小婢却是答也不答,双手背于身后,眼睛,盯着正面急驶过来的大船,脸上微现一丝忧色。回头吩咐梢工,“停了桨罢。”梢工自是也看见了那艘大船,犹豫顷刻,“姑娘小心!”

      说话间,大船离着花舫不过丈许,船上传来男子声音,“玲珑姑娘,七日之期已满,给还是不给,您应句话吧。”舱中之人轻启樱唇,正要作答,舱外青衣小婢瞧得分明,再一扬手,舱中之人已经出声不得。这一次,是连哑穴也被点了,她这个主子,真是做得半分光彩也无了。“我家姑娘身患重病,需得前往京师求名医症治,还请韩公子行个方便。”青衣小婢站立船头,风满盈裳,身子却是如同铁钉钉立船头,纹丝不动。大船之上众人见得,也不由暗暗心惊,当下,有人匆匆进入舱中,回禀家主人。

      不一会儿,内舱之中,搬出一架紫檀雕就,白玉镶滚,金线红缎铺就的美人榻来,榻上横卧一人,苍白的脸上略有灰青之意暗藏其间,剑眉薄唇,金冠白袍,玉带束腰,折扇轻摇。那折扇之上,画着三朵妖艳欲滴的大红牡丹,映得榻上之人略略有些苍白的脸颊,竟是说不出的诡秘。

      “姑娘好心机,好本事,就往那船头轻轻一站,咱韩家阿二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也要死求活赖地把在下抬出来。”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去,倒也没什么,韩公子身边之人,无不震惊而动容。公子眼高过顶,如今,竟对一青衣小婢自称在下,此女必有不凡之处,均转过目光,仔细打量这位青衣小婢,面色蜡黄,轻眉细目,并无半分动人之处,似乎转眼即可忘怀。却不知因何,又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再一眼,不禁大吃一惊,那女子眸清似水,波澜不惊,自有一番沉静暗藏其间,观之可亲,亦不敢轻言冒犯。

      “公子言重,奴婢乃侍候之人,当不得姑娘二字。”说话之时,运河之上已然风起,夹着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风声雨声,敲打在船舷之上,无一不是声声清脆,但偏偏这女子的声音,穿过风雨之声,从容不绝于耳,内力之纯,可见一斑。须知内功修炼之道,坚持纵可达到高深之境界,但若做到这一“纯”字,非得心止如水不可。心止如水,无物欲之羁绊,无红尘之流连,倘若身历百劫,大彻大悟也不无不可,但眼前这位青衣小婢,不过双十年华,如何有得如此修为。

      白袍之人心思转动之时,一众奴仆,见得忽降大雨,忙去舱内取来孔雀羽翎华盖,拦遮雨水,却挡不住迎面而来的寒风之势,牵动病体,忍不住咳嗽几声,喉间微有腥意,忙从袖中取过一方丝帕,捂住嘴唇。两旁站立之人,均面现忧色,却无一人敢上前来服侍一二,他们这位主子,最是要强不过。青衣小婢站在船头,见得分明,摇了摇头,双足轻点,从那花舫船头,落在了大船之上。落地之时,如花之坠,叶之落,风过无痕亦无声。船上众人见得,大惊失色,纷纷上前阻拦,也不见青衣小婢如何动作,几个穿插,已是来到了白袍公子身前,右手二指搭在他的脉门之上。众人还欲上前,白袍公子含笑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以白袍公子的身手,断不会如此轻易被擒,只不过,他看出这位青衣小婢并无恶意罢了。

      片刻之后,青衣小婢收回右手,“公子身中七虫七花之毒已有三年之久。”此言一出,闻者无不骇然。这位青衣小婢能够症断出公子身中七虫七花之毒,并不出奇,但一语道出中毒时间为三年之前,绝非寻常医家所能办到。“好医术,姑娘可是姓洛?”据他所知,江湖之中,有此医术之人,大多出于浮生洛门。浮生洛门世代行医,但既是身在江湖,自有几套家传的绝学,只不过,刀尖舔血的江湖,又有几人愿与医家之人过不去。

      “奴婢生来无名无姓,幸得姑娘收容,取名从容儿。”青衣小婢一口回绝。“从容儿,好一个从容儿。”白袍公子抚掌称道,“人人都道玲珑姑娘乃杭州第一可人儿,今日得闻得座下婢女芳名,传言果不欺我!”

      从容儿脸上并无得色,仿佛眼前称赞之人,并非当世江南第一世家公子烟柳山庄韩亭柳。烟柳山庄因庄中种有千余颗垂柳而得名,韩家避世隐居江南一百多年,韩家子弟虽也修炼家传柳絮剑法,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更不在江湖走动。但三年前,有人潜入烟柳山庄后山,在水源里下了七虫七花之毒,韩家子弟,包括座下奴仆,折损八十三人,烟柳山庄主人韩亭柳因内功深厚,用内力强自压下毒性,虽幸免于难,却是拖过一天算一天,生不如死。烟柳山庄自此踏入江湖,倾全庄之力,找寻下毒之人。

      从容儿的主人,玲珑姑娘,乃杭州花间阁阁主。花间阁,名虽好听,实则是杭州最大的青楼,富贵之人出入此地放荡消魂,江湖中人,出入花间,不过是为了贩卖消息,有买的,也有卖的,花间阁从中抽取两成的佣金。一月前,有人在花间阁以五万两黄金卖出烟柳山庄下毒之人名姓,花间阁接了这笔生意,不料想,此人在交易当日遭人毒杀,死人不会说话,但他的名姓来历,唯有花间阁主知晓。烟柳山庄,少不得要追问到底了。花间阁打开门做生意,不泄露主顾的来历名姓是第一原则,岂会透露给韩柳亭,少不得要躲避到底。

      “韩公子这七虫七花之毒,配之以天山雪莲,再用失魂引做药引子,内功护体,不忧心费神,三月之内必可尽除。”从容儿说出药方,自是希望以此来让烟柳山庄众人退回,怕只怕此举比之八十三条人命,太过轻微。

      果然,韩亭柳折扇轻摇,“这个药方,今日既是从姑娘口中得来,韩某此刻就是死了,也绝不会用。”折扇一收,苍白的脸上,竟是多了几分阴鹜,“往生之人若不得宁静,我这在世之人,活着,也没有了趣味。姑娘好面相,灵台清明一片,”韩亭柳忽然叹了口气,“这大好的清明,若果真沾染了尘世的牵绊痴缠,生生是可惜了。”韩亭柳话语间是说不出的倦怠与惋惜,眼光,却是锋若寒星。

      从容儿不言不语,从怀中取过一方丝帕,咬破指尖,就在手中,写下一个药方,掷与韩亭柳,“失魂引药方在此,公子所请之事,关乎花间阁三百余人生死,恕从容儿不能相告。”语毕,向韩亭柳福得一福,足尖一点,回到了花舫之上。从容儿正待掀了帘子,进入花舫之内,“姑娘请留步!”韩亭柳身后闪过一人,正是刚才喊话的那位大汉,他上前抢过一步,长跪船头,“小人阿二,不懂规矩,但求姑娘若能将三年前烟柳山庄下毒一事,相告一二,从此天上地下,小人这条命任凭姑娘驱驶!”

      从容儿头也不回,只对梢工说了一个字,“走!”梢工稍一犹豫,但见得从容儿眼中,绝无半点回旋余地,拾起木桨,正待行船,却被眼前所见吓得魂飞魄散,双桨也失落掉在水中。从容儿回头一看,只见得大船之上,除了韩亭柳之外,呼啦啦跪倒一片,每人手持一把解腕小刀,对准各自心口,竟是齐声以死相逼,“求姑娘相告。”

      从容儿回转身来,眼光与韩亭柳相遇,眼中闪过的,竟是漠视生死的解脱。“韩公子意欲何为?”“这船上之人,个个亲眼所见至亲至爱,中那七虫七花之毒,哀嚎七日七夜尸骨寸烂而亡,活过了三年行尸走肉的日子,姑娘今日不便相告,让他们早早解脱这红尘苦海,也是无量功德一件。”韩亭柳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唇边逸出妖邪一般的笑意。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韩公子既能看开生死,因何看不开仇恨。”从容儿淡道。“生死由天,仇恨却是人祸,天命由不得在下插手,人祸却是不得不为。”韩亭柳折扇一收,从容儿已然看出,轻衣软绸之下的身躯,正在蓄势待发,以死相逼,不过是苦肉计罢了,大仇未报,又怎会轻言生死,想到此处,从容儿淡然一笑,“烟柳山庄人祸,与花间阁无关。”转身掀了帘子,进入舱内。船上烟柳山庄众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舱内传来从容儿清清脆脆的声音,“船家,后舱还有一支桨,你去取来用了吧,这次,可别又丢了。”

      花舫从那大船之侧,慢慢驶过,唯有韩亭柳内功深厚,听得舱内女子轻语。“从容儿,你又点我穴道,这是第几次了。”娇媚无边的嗓音在嗔念。“姑娘还是安生些把曲子练好,转眼十五就是庐陵王李端的生辰,到时候折了你杭州花魁的名号,可不关从容儿的事。”清清脆脆的嗓音,从舱内传了出来。

      好一个从容儿!韩亭柳神色一松,眼中抹过一阵深思。手一抬,示意船上众人站起身来。“公子,如何是好?”阿二内功修为不足以听清舱内言语。“阿二,准备厚礼拜贴,烟柳山庄上京师替庐陵王庆生。”韩亭柳的吩咐声中,花舫间传来丝弦轻歌。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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