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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儿红 几个月过去 ...

  •   几个月过去,秋风渐起,天气日日寒了下来,杏花酿早已卖光,名唤沉碧的新酒被饮得正欢。南塘镇的日子依旧平静祥和。
      那家的孩子去了嘉州府读书,这边的儿子又远游归来,耕读传家的人们在田间的忙碌跟书香中过着一种世间最富足的生活。自从嫁到这里后,这种生活的氛围让薛九娘产生了莫名的迷恋感,在这里日日当垆卖酒,旁观着他们的生活,就会觉得很安详,兴起一种就在此处终老的念头。

      如果于朋知道了,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有时薛九娘也会想。
      她无缘的英年早逝的丈夫不仅仅是她,也是南塘所有人的心伤,大家都发自内心地怜爱着那个才华横溢却多病的年轻人,也连带着怜爱他可怜的守寡的妻子。偶然有闲汉在薛记醉酒闹事,也总会被及时赶来的衙役驱赶走。
      于朋走得早,恨自己不能保护娇妻,但是在他身后,他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小妻子。
      打烊以后,薛九娘有时会在自己房里点上几盏灯,沉默地怀念早去的丈夫。
      他曾经千方百计不想让她来,来了以后再三盘算要赶她走,但是她固执地来了,固执地留下,固执地不肯走开。
      也许起初是因为一个承诺,她的父亲将她许配给他,两家相约,等九娘十七岁的十月成婚。他执意不肯娶,娶了她以后,也曾想法设法将她送回,可她终于没有如他的意,长长久久留在这里,看他看过的熟悉的景色,酿他善长的酒,读他读剩的书,过他期望的但是不能再有的日子。

      深秋时节,薛九娘总是早早拉下酒帘关门打烊,正在装木门的时候,却有个落拓的身影闪入。
      “两角杏花酿。”
      薛九娘为难地回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不如明日......”正说着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入门的是谁。
      “吕公子?!”
      “呵呵,倒是让九娘见笑了。”他虽这么说,倒是坦坦荡荡坐着。
      往日里齐整的衣衫不在,深秋天寒,他穿一件多有残破的单布外袍,上面尘土的印迹明显。
      薛九娘没有开口问他当时的突然消失,也没有问他今日的突然归来,走了过去,笑着回到:“只是吕公子来迟了,杏花酿要等明年。”
      吕轻不由唏嘘:“本以为可以让九娘晚些打烊,不曾想不仅今日不行,原来今年也是喝不到了。”
      薛九娘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坛酒,放到吕轻面前:“杏花酿虽然不在,但是桑落酒,正是时候。”
      吕轻盯着坛子,忽然有些古怪地说:”是啊,时节过了还有别的酒,但是有一种酒,只能一次,要是错过了,怎么办呐?”
      薛九娘取了杯子,去了酒封,听他这话,心下几转,已经知晓他说的是什么酒,此时却不便作答,只能含糊回道:“古法酿酒失传甚多,又何止一种,我们错过的多了。”
      “错过的多了。”吕轻竟是有些痴了。
      薛九娘也不去管他,从后厨寻了些边角料,煮了两碗面,一碗端给吕轻,自己便伏在柜台上专心吃起面来。
      “九娘卖过花雕么?”吕轻似已清醒,回复他一贯的从容,仿佛之前一样闲问道。
      薛九娘皱了一下眉头:“花雕虽有,但是几乎没有肯鬻卖的人家。”
      “是啊,我踏遍绍兴府,才找到十五坛十八年的花雕。”
      薛九娘心里吃惊,疑惑地问:“为何要买这么多的花雕酒?”
      吕轻的眼神仿佛在放空:“我有个小妹子,是绍兴府人,她上月出嫁,只是她已不知父母是谁,自然也没有女儿红,我就替她去寻了来。她出嫁那天看了可高兴了,我那妹夫喝了这女儿红,也不知道是为了酒美还是人美,醉的不知东南西北。”
      薛九娘沉默了下,还是说道:“我倒是从来没喝过,不知味道如何。”
      吕轻喝光面前一杯桑落:“我也没喝,不过我想,那味道应该是极好的,每个人都喝的欢欢喜喜。”
      薛九娘听到此处,便知里面必定有内情,却不欲追问。碍于吕轻在座,又不好打扫摆出一副赶人的架势,只好默默地在柜台,算那本早已算的清楚不过的账目。
      算盘珠子清脆的声音合着倒酒的声音,衬得店里越发寂静。
      吕轻默默喝完酒,吃完面,付账的时候被薛九娘制止了,他低声说了句多谢,便走出门去。
      入夜寒风刺骨,薛九娘看着那身影依旧挺拔,一步步走远带着说不出的黯然。

      那夜以后,吕轻便恢复了以前的习惯,三天两头在薛记喝酒,只是不像以前,酒喝得再多眼神也清醒。
      阿顽有时去闹他,他说笑几句,只是那勉强连阿顽都能隐约感觉。
      那个沉静的,拿喝酒当乐事的青年不见踪影,连带着他有时的谈笑风生妙语如珠,都慢慢湮灭成尘。
      酒馆里多一个借酒消愁的人。
      虽然他还未曾失态。
      薛九娘看着他,心头冒出点气愤的火苗,随即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吕公子,今天的酒已经卖光了。”薛九娘婉转提醒。
      “九娘骗我,炉上热着绍酒吧,我已经闻见香了。”吕轻一手支头,漫不经心说道。
      “薛记不卖绍兴酒,那加饭酒是我留着自饮的。”薛九娘淡淡地说。
      吕轻看了一眼门外,腊月天黑的早,外头已是昏黑一片,寒风卷着残叶,呼啸着擦过整条街,饶是店里烧着暖炉,也抵不住那寒意。
      吕轻饮干最后一杯酒,坐着不动,那早已凉透的酒在肠胃中横冲直撞,又泛起一股寒气。
      薛九娘看他脸色越发的白,心中多少有些不忍,便从炉上取下绍酒,端到吕轻面前。
      忍不住开口:“吕公子夏天来南塘时,精神好的很,怎么一入冬,就乏力困顿如此。”
      吕轻笑嘻嘻看着她,嘴里轻轻唱到:“叱咤生雷,肝肠似石,才到尊前都不同。人世间,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
      南塘家家户户习惯冬日酿酒,薛家日来生意清淡门前冷落,薛九娘于是坐到吕轻对面。
      “吕公子想必也见过世间万紫千红,焉知别处不是花。”语含宽慰。
      “若你自己亲手栽过一株,那名花再好,也入不了眼。你总在担心,自己的那株,可曾遭了雨水,又有没有被虫啃咬,日光够是不够,别人,又能不能像你一样照料好。”
      薛九娘心思玲珑,早就猜出他钟情自己的小妹子,却实在不解他们到底什么关系,虽是好奇,但是万万也不愿开口去做挖人私隐的事。
      于是两两相对默然。
      吕轻给薛九娘斟上酒,两人碰杯,灯光下影影绰绰,喝酒的人各自心事迢迢。
      静谧的氛围忽然被“砰”的一声打碎,薛九娘悚然一惊,发现从窗口窜进一个人来。
      三十来岁,胡子拉碴,满面风霜,做一身短打装扮,跟码头上做苦力的劳工相仿,只是一双眼精光四射,绝非粗人。
      薛九娘急急起身,面色如常笑道:“客官来得不巧,今天的酒都卖光了,要是不嫌弃,明天给您留坛好的。”
      那汉子颇有几分赞许地看着眼前的小妇人,见她穿一件青色暗纹镶毛领的大袄,梳了个寻常妇人发髻,容貌普通,倒是眉眼长的柔和,不亏是江南女子。只是胆色非凡,他朗声笑了起来:“在下跟这位公子约好了喝酒的,娘子莫怪。”
      薛九娘探寻地望向吕轻,见他微微颔首,便笑道:“是小女子多事了,客官请坐。”便起身想要让开。
      “诶,你们喝酒喝的好好的,哪有我一来,你就走的道理。”那汉子自去柜后去了个杯子,“娘子若不嫌弃,一起喝上一杯就是。”
      薛九娘推辞不过,只得答应,却言后厨还有几道小菜,起身去拿。
      那汉子见她走入后院,对着吕轻挤眉弄眼低声说:“吕轻啊吕轻,你到哪里都有几个非凡的红颜知己啊。”
      吕轻哭笑不得:“颜劭君,多日不见,臭嘴还是一点没变。”
      颜劭君摇头晃脑,得意地说:“说中了你也不必恼羞成怒啊。”
      吕轻笑笑,也不接话也不反驳。
      “你倒是好,一走了之,七大门派的人统统就都堵我去了,我哪里知道你的下落,还是被他们逼着天南海北的找你,要不是月前翩翩给我口信,真是非得把所有的地方都翻遍了才找得出你来。”颜劭君抢了他一杯酒,愤懑道。
      “看来你这个上天入地的名号,可以从此做罢了。”吕轻笑意隐约。
      “哼,”颜劭君冷笑一声,“那我就发信给所有的人,说公子轻在这里,你很快,就有更好的日子可以过了。”
      “原来你是看不得我过好日子。”
      正说着,薛九娘端着几碟菜肴走了过来。
      “娘子你来评评理,世上哪有这样的朋友,把别人丢在一堆事情里头,自己溜得无影无踪,跑到江南,过这么悠哉的日子。”颜劭君直嚷嚷。
      薛九娘轻声慢语:“有如此怕事的人,恐怕就算留着,也做不了事了。”
      吕轻笑出声来:“正是,九娘这话有理,颜兄你找得到我的人,找不回我的心呐。”
      颜劭君也挂不住笑出声了:“哈,就算找不回你的心,看你被那些大师掌门围着,要笑不笑,欲走不能的样子,我心里也是痛快的。”
      吕轻无奈地说:“我是个最怕事的人,只是事偏偏都喜欢来找我。看到那些事来找我,我又忍不住手痒。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也想做个不管事的闲人。”
      “可惜没有人允许,翩翩寻了你一年,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翩翩,大概就是那天夜里那个姑娘了,薛九娘暗忖。
      “今日重逢,颜兄能否换些不扫兴的话,真是辜负了一壶美酒啊。”吕轻说道。
      颜劭君大笑起来:“说道这酒,我倒还另外有帐要跟你算,小雅长到这么大,终于要嫁人,你这个兄长倒好,不见踪影,只叫人送了十五坛酒过来,算是什么意思。”
      吕轻避而不答:“那酒怎么样?”
      “酒自然是好酒,要不是顾及那是小雅的婚宴,我早就都抢了回家,自己喝个精光。”
      吕轻一笑:“你要是敢做,小雅肯定三个月不愿理你。”
      颜劭君瞧那菜色清爽诱人,正举筷欲动,闻言瞥了他一眼:“别担心我,先愁你自己吧,小雅说了,她的婚宴你不在,她三年都不要理你了。”言毕开始埋头吃菜,错过了那瞬间,吕轻忽然黯淡下来的眼神。

      薛九娘心里一紧,开口问道:“小雅姑娘可是在绍兴府行的礼?”
      颜劭君觉得有点奇怪,还是答道:“不是,小雅在并州成的婚。”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
      “我说你怎么送了十五坛女儿红呢,你还记得小雅是绍兴府人。”
      吕轻点了点头,并不出声。
      颜劭君随即向有些茫然的薛九娘解释道:“小雅说是我们的妹子,其实也不是亲妹子,七八年前我跟吕轻在江南找人,看到渡口上一个小姑娘哭得正伤心,她说她刚进城就跟父母失散。我们当时有心陪她去找她父母,有人提醒说,恐怕她并不是跟父母失散,而是被父母抛弃了。”
      “被父母抛弃?”薛九娘颇有些吃惊,江南一向富饶,寻常百姓养活儿女并无生计困难,就算艰难,多半也会将儿女卖入富人家中为仆,怎会抛弃子女。
      “小雅左足有些跛,走不快路,脸上到脖子,都有烫伤留下的疤。”吕轻解释说。
      薛九娘心里震动,那可是他爱上的女子啊。
      “是啊,她父母平日里对她肯定也多有疏忽,我记得那年她有10岁了吧,看起来还跟六七岁的小孩一样,干瘦干瘦的。后来我们就留了个心,暗地打听找到她父母,她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六个,糊口也的确不易,加上小雅这样,也不能干活,也不能卖给好些的府邸,恐怕日后也嫁人也难,父母怕要养她一辈子,就狠下心,骗她说入城游玩,就把她丢在那里。”
      颜劭君虽恨她父母狠心,此时也叹了口气,“不过他家里也确实不易,我找到她家的时候,她父母跪着给我磕头,让我们发发善心,收留了她。”
      薛九娘问:“那你们如何跟小雅说呢?”
      “是啊,要是小雅知道父母抛弃了她,不知要怎么伤心,我当时就骗她说我们找不到她家在哪里,她父母怕她年纪大了认路,也怕别人闲话,倒是把她带的远远的,她也就信了。信了以后也不哭也不闹,听天由命的样子,大概也是习惯了被家里嫌弃,乖得不得了,生怕哪里惹到我们。”
      薛九娘依稀能想象那样一个身影:“后来你们收留了她?”
      颜劭君指了指吕轻:“他家别院庄园多的很,后来就在并州找了个庄园给小雅住下。小雅本来就怕生,又因为自己的脸,整日不敢出门,像个小兔子一样,别人多看她一眼,都哆哆嗦嗦。吕轻想着这也不是办法,就找了他一个朋友,帮小雅治脸上的伤。”
      “那治好了么?”
      吕轻笑笑:“我那朋友要是听见你这句话,恐怕就拂袖而去了。他一向自视甚高,只有他治不了的命,没有治不了的病。”
      颜劭君接话道:“小雅那伤,在他眼里看来完全就不是问题,就是经年旧伤,治的时候疼的厉害。”
      薛九娘心里怜惜:“那小雅姑娘真是太不容易了。”
      “是啊,”吕轻点头,脸上浮现一种温柔怜惜的神色,“她却硬气,治了三个月,没有喊一声疼。”
      “她心性坚强的很。”薛九娘感慨。
      “是啊,”连颜劭君都流露出疼爱,“那丫头去了疤以后,其实挺好看的,脚也治好了,只是不能跑快,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我们这样的人,总是四海为家的,自己的家也不见得能回去几趟,倒是担心那丫头,每年都去陪她些日子。她长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我们也高兴,现在,终于嫁人了......”
      只是这疼爱,一个还是如兄如父,另一个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变味,由怜生爱么?薛九娘如是想。

      那晚,颜劭君絮絮叨叨地跟他们描述嫁人那日的场景,喜庆欢腾的场面扑面而来,他们那个命途多舛但是坚强可人的小妹妹的点点滴滴,都在他们的回忆跟讲述中慢慢地鲜活,只是颜劭君不曾想到,薛九娘却明显能够体会,吕轻那些云淡风轻的话语中藏着的,点点滴滴的情深。
      而薛九娘心里的另一个疑惑也起:小雅结婚时,吕轻明明应该是送酒去了,但是他却没有参加婚礼,是不能面对么,还是?

      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多时,薛九娘一直没有好意思问出口。
      吕轻还是时不时的来酒馆,那夜神出鬼没的颜劭君却消失不见,薛九娘问起的时候,吕轻玩笑似的说:“江湖永远都不安生,自然得有人去维护,走了一个,就要顶上一个。”
      字面上每一个字她都懂,但是吕轻那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薛九娘还是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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