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醉》燕吻

3、屠苏酒

　　纷纷扬扬的细雪已经飘了几天，腊月接近了尾声，鞭炮噼里啪啦意图吓走那个叫做年的怪兽，红色的福字已经贴满了家家户户的门窗。
　　薛九娘孑然一身，虽然帮厨的陈叔夫妇再三相邀，阿顽也怕她一人过年太过凄凉，她却都婉拒了。晌午的时候卖了一轮屠苏酒，便早早撤下招子，开始准备自己的年夜饭。
　　烧鸡腊鸭果蔬甜食样样齐备，中间放着一尾鱼，薛九娘烫了一壶屠苏酒，满了两杯，她执其一，盈盈一笑：“朋哥，今岁又过，九儿年少，就先饮了此杯。”
　　药酒有种特别苦味，苦味中又泛着香气，暖暖的一杯饮下，温热心肠。
　　另一杯缓缓浇在地上，木质牌位上于朋二字俊秀挺拔，然而那个人，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笃笃”敲门声起。
　　薛九娘打开门，被一阵风雪迷了眼。
　　冒着风雪赶来的阿顽笑嘻嘻地递给她一个食盒：“娘说了，给你阿嫂送点吃的。”
　　她接过食盒，有些心疼地看着阿顽冻得通红的脸：“进来暖和暖和吧。”
　　阿顽奔跳着走远：“不啦，我跟阿叔他们要去放鞭炮，阿嫂你多吃点。”
　　薛九娘失笑，关上门，打开食盒，一盘做的精致的小点心码得齐齐整整。
　　敲门声又起，她以为又是哪家街坊邻里，这会却是吕轻。
　　他笑得颇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九娘了，我不晓得今天夜里店家都不开门，什么准备也无，只好觍颜问九娘买些酒，也好过了今夜。”
　　薛九娘一想便知，吕轻肯定是习惯了京畿都城的生活，其实稍大一些的州府，就算是除夕，也多有酒楼开门迎客，只是南塘地方小，家家习惯了早早关门过自家的除夕，恐怕一过晌午，是找个地方买物都难。
　　“吕公子不妨进来坐吧。”薛九娘让开身子，“孤身在外不易，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些饭菜吧。”
　　她又去取了一副碗筷，回来时却发现吕轻看了眼牌位，又看了一眼她，越发地不好意思：“耽误九娘了

　　。”
　　薛九娘放下碗筷，摇摇头：“无妨，朋哥也最喜欢热闹，多了吕公子这样的客人，他应该会高兴。”
　　吕轻也不再推脱，坐了下来，他见多识广谈吐风趣，与薛九娘天南地北地闲谈，两人都觉得十分畅意。
　　薛九娘问他：“除夕夜里家家团聚，吕公子为什么不回家去呢？”
　　“别叫我吕公子了，叫吕轻就好。”吕轻有些无奈，九娘一直如此称呼他，初见还不觉得，慢慢熟稔后总觉得有些怪异。
　　薛九娘笑着不应。
　　“我父亲很严厉，我十五岁就离家闯荡，他一定不许，逼急了我便偷偷离开家里，他一怒之下差点把我家谱除名，虽然我娘跟姐姐劝下了他，但是始终也不能谅解。”吕轻娓娓道来，“我母亲担心我在外艰难落魄，就托人偷偷送银子给我，被他发现以后，就对外扬言，只要我一直身在江湖，就一日不算他儿子，所有亲朋，都不能看他面子接济我。”
　　“可怜天下父母心。”薛九娘感慨一句。
　　吕轻轻笑：“还是九娘知道我父亲的心思，我没怪过他，只是我要走的路，就是这样，虽然愧疚，我也不能就如他所愿。”
　　“其实司马大人，如果知道公子做的事以后，也会为公子骄傲。”薛九娘轻声说。
　　吕轻眼中光芒一闪而过：“原来九娘知道家父。”
　　“江湖对于九娘来说，是说书人嘴里的世界，九娘虽然仰慕豪杰，但是的确不了解，但是司马大人府上的事情，却略听说过一二。说司马公子喜游山玩水长年游历在外，司马大人一怒之下便要将他逐出家门。其他的事，离公子刚才所说，虽不中，亦不远。”
　　吕轻没有追问她从何得知，也没有刺探她到底是谁，竟然苦笑道：“让你见笑了。”
　　薛九娘心里暗暗佩服他气度，主动开口说：“家父薛凌运，跟司马大人府上，还有些来往，所以还知道公子的一点家事。”
　　吕轻诧异地看着她，笑着点头：“难怪难怪。”
　　薛凌运博古通今，名士风流，却坚决不肯入仕，皇家对他都敬重有加，官宦更是争先与他交往，只是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消失已经多年。
　　“原来九娘是薛先生爱女。”吕轻叹道，“不知道先生现在哪里，一向可好？”
　　薛九娘摇头笑道：“我也不见爹爹很多年了，自我嫁来南塘以后，就再没见过，我想他一定又是被哪里的美酒给耽搁了。”
　　“早听说薛先生好酒......”
　　薛九娘接上说：“却没想到他好酒成痴吧。”
　　两人相视而笑。
　　“说起来，我也是被人用十坛酒从我爹手里换来的。”薛九娘悠悠说道。
　　吕轻看着她，面色诚恳：“九娘如果愿意说，不妨细讲一讲。
　　于是昏黄的灯光下，薛九娘给吕轻讲了一个不长的故事。
　　故事里那个老头，爱妻早逝以后爱酒如命，带着独生女儿走南闯北。他因为胸中自有天下，颇得贵胄赏识，然而憎恶那种种虚伪，情愿跋山涉水自己寻访美酒，也不愿屈就金樽。
　　有一年他路过江南某地，发现一户人家酿得一手好酒，便住了下来，他与那书生意气相投，见他家中和睦衣食富足，便起了将女儿许配的心思。
　　当然这事还是要对方提起才好，对方早就仰慕他才学已久，又见他独生女儿伶俐可爱，就提出要结个儿女亲家。
　　狂士自然是愿意的，但是故意不松口，问人要聘礼。
　　于是相约一年十坛最好的杏花酿作聘。
　　“就这样，我被我爹卖给了于家。”薛九娘笑着结尾。
　　吕轻看着灯光下那女子笑靥如花，又瞧见那牌位，面上有点异色：“那你自己，有想过要嫁的这户人家么，还是令尊答应你就嫁了？”
　　这话问的唐突，迥异他平时说话留三分的习惯。
　　薛九娘想了一想，说：“你别误会，我爹不是那么霸道的人，他挑的人家，自然是为我好，嫁来之前，也问过我的意思，说如果我不愿，他就算背个毁诺的名声，也不会让我委屈。”
　　吕轻舒了一口气：“自己愿意便好。”说罢笑了起来。
　　“我是见多了父母之命然后无奈出嫁的女子，所以担忧九娘罢了。”
　　这点关心倒让人心里一暖，薛九娘浅笑，目光缠绵流连在那牌位上：“虽然缘分不长，但是我倒是从来没有悔过。”
　　吕轻笑了起来，举杯朝那牌位：“于兄，虽然未曾有缘相见，但是平日多听人说于兄的种种与人为善，更有九娘从来不悔，可见于兄大好男儿，在下敬于兄一杯。”

　　因为薛老先生跟司马相熟这层，两人更觉亲近，说了些旧人人事，各自感慨。
　　薛九娘心中忐忑，却终于还是问出了在心里搁了很久的问题。
　　“吕公子，有个事，不知九娘当问不当问？”
　　“九娘是想问？”他看了一眼她，领悟到了，“是想问小雅的事吧？”
　　薛九娘却摇摇头：“我是想问公子的事。”
　　“哦？”
　　“小雅姑娘成婚那天，吕公子是去了的吧，还送了那些女儿红，虽然公子没说过，九娘却知道，十八年的女儿红，哪有那么容易买到，没有几户人家肯卖女儿酒。但是公子既然去了，为何不出现呢？”
　　吕轻有些发怔，良久点头：“我竟没想到九娘如此知我。那天我是去了，只是在她家屋顶树上看了她一天。”
　　“我不懂，公子对她思慕良久，为什么却没有说，这样让她嫁给了别人呢？”薛九娘迷惑不解。
　　吕轻以手扶额，默默不语，有种很深的疲惫从他一直挺拔的身躯中散发出来，他不说，不抱怨，默默承担，却不代表，他真的是江湖中的那个神。

　　薛九娘忽然想起，颜劭君有一日偷偷来找她，想塞给她些银两，让她多多照拂吕轻，银两自然是拒绝了，颜劭君却跟她说了不少的事情。
　　他说九娘我看的出你不是个一般的女子，也不像他那些红粉知己，一个个只盼着多得一些他的爱怜。
　　吕轻此人，把酒拈花，纵横江湖这么些年，破别人破不了的悬案，接别人接不下的招数，救别人不敢救的人，只是他本来是想快意江湖，多些公平自在，但是盛名之下更多的是困顿，对于天性热爱逍遥的吕轻，实在已成折磨。
　　颜劭君还说，吕轻即使自己不隐退，他都看不下去，想让他先避避风头。
　　“江湖中人人说他是神，可是他再神通广大，也终究只是个人，他为别人做的太多，可是得到的，却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我看他在这里生活自在，就请九娘多多照拂多多开解了。”最后那个男人很认真地拜托他。
　　她无法拒绝这个也许面对刀剑生死都泰然的男人那么恳切焦急的请求，终于答应了下来。

　　吕轻的功夫，在颜劭君的描述中，堪比神佛，但是眼前的男人，他那么疲倦，忧郁，好像翻越了许多高山却找不到自己的那个家。
　　薛九娘心里一酸，正想开口的时候，却听见吕轻慢慢地说：“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心疼这个小姑娘，每年也愿意多回去，看看她，陪陪她，她从小因为自己的残缺有些自卑，看她慢慢开心起来，实在是快乐的事情。但是那是，漠北沙盗肆虐，蜀中也不平稳，要找我麻烦的人很多，我就只好少回去几次，每次去看她，也越发小心。可能习惯了这么小心，我不愿意把她扯进我的世界，那里有太多的杀戮跟麻烦。她现在很好，嫁的那个人谦和良善，夫家又是书香门第，想来以后的日子也会美满安康。”
　　他口气很平静，描述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事，不是自己心爱的女子。
　　反而是薛九娘，终于忍不住带出一点酸涩：“那你的心意，就这么搁浅了无所谓？”
　　吕轻笑了起来：“心里自然是难受的，所以才觉得没有办法参加她的婚宴，只是看着她嫁得良人，我也开心。她一直当我是兄长，那就当个好兄长吧。”
　　话已至此，更复何言。
　　薛九娘于是举杯：“那就祝她喜福安康。”
　　吕轻倦倦的神色慢慢褪去，又是个风神如玉的公子：“嗯，祝她喜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