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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花酿 ...

  •   五月末的南塘镇,郎日当空,树荫遍地,榴花照眼,正是明艳的时节。
      南塘镇唯一的买卖街荷月街上,人来人去,好不热闹。
      荷月街近尾处,不大的青色酒旗迎风微扬,写着淋漓一个酒字。店铺不大,倒是整理得干净清爽,三五张桌子并些竹制椅凳,墙壁上贴着酒仙画,白发老翁笑意中都透着酒香,画旁是一幅楹联“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字迹俊挺,却不知是哪家手笔。
      吕轻心中有些喜它小巧雅致,便提步迈过门槛。低首倚在柜上的老板娘立即察觉到了有客临门,带笑招呼:“客官请坐。”
      说罢走出柜台,含笑问道:“客人想必是外地来的吧,不如尝尝小店的杏花酿,今年的新酒,喝过的客人没有说不好的。”
      吕轻自然从善如流:“那就烦请娘子打两角酒,再上些肉食菜饭。”
      那女子笑应下来,旋身进了后厨吩咐,又回柜台里边站好,倒也不似多半当垆买酒的女子,多善与客调笑
      。
      酒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一盘黄澄澄的鸡肉,一盘红亮的酱牛肉,一碟乳黄的醋渍脆瓜,更有白瓷碗里,青碧的莼菜汤。
      酒液清醇甘厚回味悠长,吕轻心中高兴,觉得这酒菜都格外的有滋有味,风卷残云般地一通,把盘碗都扫荡地干净。
      付账时女子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了一阵:“承惠四十七文。”却见一小锭银子被轻轻把到柜台上。
      “这......还请客官稍后。”
      吕轻笑着摆摆手:“算了,就都搁你店里,回头再来喝你的杏花酿。”
      掌柜的微微有些愣神,心道过路人下回可还得什么时候,这位倒也不计较银钱。正在思索中,那人却已经走远。
      于是急急喊了一声:“那敢问公子贵姓?”
      那蓝衫身影头也不回。
      “敝姓吕。”

      乙申年五月二十七,吕姓公子酒资四十七文,留银二两。薛记酒家的女掌柜舔墨认真记着。

      在一个离薛掌柜很远的世界里,人们通常把它称作江湖的那个世界里,吕公子轻实在是个振聋发聩的名号,这个名字常常出现在优雅矜持的藤苔笺桃花笺上,出现在描金镶玉的请柬之中,出现在口耳相传的传奇里,出现在账簿之内,大概也是罕见吧。
      然而这些惊天动地,风云变幻的传奇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吕轻此刻正躺在南塘镇一张雕花大床上酣然入睡,俊眉修目,多少有着江湖十余年的风霜,两道笑纹刻在脸上,比起当年,更深了一点。

      一年以前,少林方丈的禅房内留下盟主令一枚,书信一封,言道南海七怪已死,盟主令的任务已成,吕某打算遥踏西域退隐江湖。一时间在江湖掀起惊涛骇浪。当人们已经习惯了一个神话的时候,它的退隐会引起莫名的恐慌。各大门派相互奔走,无数侠少寻找其下落,一时西域车马纷沓,然而公子轻就是凭空消失了,徒留许多英雄扼腕红颜含泪。
      公子轻的至交号称上天入地的颜劭君也无奈地承认,若是吕轻不想被人找到,那的确,是没人能够找到他。
      要隐退,还是要大隐,那有什么,比找到一个安静的小镇更适合的呢?吕轻天南海北绕了众人一圈以后,来到了南塘。
      买下了一个小院,每日种花逗鸟,不时饮酒喝茶,听听南北闲谈,日子过得神仙一样。
      薛记酒家的女老板,在一月见到他十余次后,终于肯定,这位公子,是打算以后留着南塘长住了。

      “九娘,南塘附近,有什么好风景?”喝酒的次数多了,吕轻跟薛家的老板娘已经相当熟悉,也就跟着众多客人喊她。
      “南塘向西二十里,有个荷塘,最近荷花开的应该很盛了,如果吕公子有空,不妨一游。”薛九娘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位游学到此的吕公子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去处。
      “九娘,我上次问你,你怎么就没告诉我还有这等好去处?”邻座的大叫起来。
      “就你这样子,跟人家比比,人家长的可是一表人才的读书人,就你斜眉歪眼的,谁稀罕打理你啊。”同来的一通嘲笑。
      于是满堂哄笑。
      薛九娘大方地笑笑,端酒送菜,却是不去接话,不声不响。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临窗的位子可以看见窗下小河粼粼的波光,远处山上艳丽金灿的晚霞,凉风从窗口送了进来,吹得人一身舒泰。
      酒客们慢慢都散了回家吃饭,吕轻独身一人,便习惯了饮酒之后留下吃晚饭。
      “陈叔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吕轻朗声问道。
      “陈叔今天不在,恐怕要委屈吕公子了。”正在门外降着酒帘的薛九娘扬声回道。
      “难道今天的小菜都是九娘自己做的?”
      “我倒没有这么好的本事,是陈叔做好了留下的,今天还有阿顽在厨房帮忙呢。”
      这是厨房里出来一个笑嘻嘻十来岁的少年:“是啊吕大哥,今天是我帮阿嫂干活。”
      吕轻平常也见过几次这个少年,知道他是常来酒馆里帮忙打下手的。阿顽活泼,手脚麻利,嘴巴又讨喜,深得食客们喜爱。吕轻见他出来,笑着招呼他:“来,那陪我喝两杯,有什么好菜就都端上来,我请你们吃。”
      阿顽蹦跳到他面前:“真的?”
      “还骗你小孩子不成?”吕轻挥挥手,“快去拿。”
      薛记因为是女子当家,所以总是早早关门打烊,吕轻往往是最后一笔生意,傍晚客人寥寥,所以跟薛九娘也时常闲聊两句。薛九娘虽是商贾女子,但谈吐不俗,吕轻私下揣测,应该是大家出生,不知为何嫁给商贾人家,还守寡在此,独自经营店铺。
      趁着薛九娘在装卸店铺门板,吕轻轻声问阿顽:“你叫她嫂子,莫非她嫁的是你哥哥?”
      阿顽脸上几分精怪的笑意:“阿嫂嫁的虽然不是我哥哥,可是于朋哥待我,跟亲弟弟一样。”
      “噢。”吕轻听了点点头,并没有追问。
      倒是少年忍不住:“你怎么不问我于朋哥的事?”
      吕轻含笑不语。
      “哎,就你们这种读书人最坏了,什么话都要别人说。”尽管这么说,阿顽还是自己把话接了下去:“于朋哥本来是我们南塘的大才子,还会酿最好喝的酒,大家都说他以后肯定能考上状元做大官。不过可惜了,前两年不小心病到了,那个时候,阿嫂刚刚嫁过来,照顾了他大半年,还是走了。”
      少年的脸上有显见的忧伤:“于朋哥对我可真好,可是......”
      正说话间薛九娘走了过来:“阿顽,你怎么好跟吕公子一起吃。”
      阿顽有点委屈,还没开口,吕轻替他分辩:“阿顽忙了一天辛苦了,我请他吃些东西,薛老板不会不肯把?”
      薛九娘笑了起来:“既然是客人请的,阿顽就多吃些吧。”
      吕轻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愣,却见阿顽已经捞起一个大鸡腿,对着自己眉开眼笑。
      金乌已落,但是天光还亮,吕轻再三相邀,薛九娘还是推辞不肯入席,于是只好跟半大孩子阿顽一起,说笑逗趣,倒也开心。
      他在天山雪顶上,跟天下第一杀手喝过酒,也在洛阳梁园,跟名动天下的美人喝过酒,他在西北荒漠,跟知心交命的好友喝酒喝到过天明,也在白家灵堂内,终于为冤死的人报仇雪恨后痛饮不停。
      少年得意,纵横天下,相交的不是一方豪杰就是天下俊才。
      风雨江湖路,肆意飘摇,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家常的酒。
      醇香的杏花酿喝下去,吕轻想难怪有这么多人,要终老江南。
      温软,而且熨帖。

      酒喝的干净,菜也见底,薛九娘看着喝得酩酊的阿顽,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喝这么醉,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不...不是阿嫂你的错...嘿嘿...吕大哥...吕大哥...请...我喝的。”阿顽傻傻笑着。
      薛九娘有些为难地看着吕轻:“吕公子...”
      吕轻何等眼力,不等她说出来,便自己开口:“九娘也要打烊了,不如让我跟阿顽一起走吧。”
      薛九娘松了口气,有些感激地看着他:“阿顽他家在长乐街,荷月街这里隔着两条街向左,他家门口有口水井,就麻烦吕公子送阿顽回去。”
      吕轻默默摆手,背起阿顽,刚要出门,又想起点事,停下脚步,又掏出一堆碎银放在柜台上。
      薛九娘惊诧地看着他,连连推辞:“上次的银子都还有,怎么又要付账?”
      “反正也是要花的,不如先付,好让我觉得每次都可以吃白食,可以多喝点酒。”说罢他便出门。
      薛九娘苦笑不得,只好把银子收起来。

      店内已经打扫干净,薛九娘便开始将木板门一块一块装上,忽然瞥见街上有几个身影,其中一个,赫然是背着阿顽的吕轻。怎么还没走远?她不由疑惑地看过去,暮色带得周围一片模糊,借着灯光可以见到对着吕轻的是个女子。
      是个女子啊,那应该是没出什么事。
      却听见那个女子的声音隐约传来:“...抛下....就这样一走了之...天下大任...不公...”
      只有一些模糊的字句,听不清楚在讲什么。
      吕轻的声音还是很稳很平和,虽然也听不清楚,但是语调中那种可以安定人心的东西却没有变,薛九娘安下心来,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女子便愤愤地走了,而吕轻背着阿顽,稳稳地走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阿顽第二天依旧来帮忙,薛九娘有意问他那日归家的情况,只是除了他娘的大扫帚,他什么也记不得,倒是听他娘一直问他送自己回来的是哪一个。
      “我娘问呢,说吕大哥样子俊风度又好,不晓得娶亲没有,阿嫂你也知道,我姐姐还没有许人家呢。”阿顽悄悄在她耳边说。
      “我猜他有妻室了。”薛九娘笑得胸有成竹。
      “为什么?”阿顽急急追问。
      “你想你吕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怎么都有二十五,长的好看为人又厚道,不是只要你娘才有这个眼光的。”薛九娘解释着。何况他出身非凡,恐怕身上的故事,还有千千万,恐怕情债也背了万万千,她心里默道。

      自那日之后,许久不曾见到吕轻,倒是那天夜里的女子,薛九娘倒在镇上见过几次,有时在茶馆,有时在街边,眼神一直焦急地在人群中寻觅。
      那女子有着不同江南女子的高挑身材,明眸雪肤,罗衣红裙可以妒杀石榴。
      是名门大阀的小姐,尽管没有满头珠翠遍身罗绮,薛九娘想着,与南塘的清幽静淡有着微妙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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