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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要提了 曹宁回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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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宁回来上课,是那周的星期四。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响,好像谁都不想让她听出来刚才有多安静。
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把书包放下,拿出书,摆好笔袋,动作跟以前一样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新课,讲得很快。曹宁一直在记笔记,头都没抬。
下课的时候,我看见有几个人想过去跟她说话,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了。他们站在她桌子附近,假装在聊别的,声音比平时大。
曹宁没有抬头。
中午一起吃饭,她来了,坐在老位子上,还是吃得很少,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嚼很久。蒋越讲了两个笑话,都很好笑,我们笑了。曹宁也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后来就没人说话了。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比平时快一半。
过了两天,出了一次事。
放学路上蒋越在讲他家里的事,讲得正起劲。他说他妈昨天做了红烧肉,非要他吃两碗,他说吃不下,他妈说吃不下也得吃。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整条路上六个人都停住了。蒋越的脸一下红了,眼睛不敢往曹宁那边看,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曹宁走在他旁边,低着头走了几步,说:“我妈做的红烧肉也挺好吃的。”
没有人接话。
她就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群里很安静。大概九点多,张遥发了一条消息,不是表情包,也不是玩笑。
「以后要不别提这件事了」
群里没有人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蒋越发了个「好」。然后是王俞超的「好」,曹宁的「好」,赵夏的「好」。
我看着那一排“好”,看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个「好」,发出去了。
我得说一句实话。
那条规矩出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我怕伤害曹宁,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走路,一起吃饭,可我一句合适的话都想不出来。安慰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那些话是假的;问的话我不敢问,因为我怕她哭,也怕她不哭。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所以当张遥说“以后别提这件事了”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反应是:太好了。
终于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什么都不做,还不算错。
规矩立下来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没有人再提曹宁的妈妈,也没有人再提那一天,那个花圈,那个写错的名字。我们照常上学,照常一起走那条路,照常在群里刷屏。
有一天中午,蒋越讲他家里的事,讲到一半忽然刹住了,看了曹宁一眼。
曹宁抬起头,说:“你说你的,别管我。”
蒋越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说,“我妈的事我自己会说。你们别这样。”
她说完,低下头接着吃饭。
从那天起,大家真的就不这样了。
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多次。
不是我们给自己松了绑,是她替我们松的。
她知道我们尴尬,知道我们不敢说话,所以她先开了口,把那条规矩变成了允许。
我们感激她。
我们感激她,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那个冬天过得很正常。
冷是真冷,沪城的冬天不下雪,湿冷,教室里开着空调也不顶用,靠窗的位置有风。张遥换到里面去了,赵夏就占了窗边,天天把手缩在袖子里,写字写得歪歪扭扭。
期中考试,我第九名。
赵夏二十八名。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书包,说“我妈要杀了我”,然后就去跟蒋越抢最后一包干脆面。
十二月底有一场文艺汇演,赵夏报了个节目,唱了一首歌。她唱得其实一般,但台风好,站在台上一点也不怯,唱完底下一片掌声。
那天她在台上,我在台下,隔着几百个人看她。
她唱到一半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她就把眼睛收回去了。
散场的时候曹宁跟我说:“赵夏刚才是不是在找你。”
“不知道。”
“肯定在找你。”她说,“她唱的时候一直在往中间看。”
我说:“她在看观众。”
曹宁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群里发了照片,赵夏转发了十几张,全是她自己的。蒋越说你能不能发点别人的,她说我拍的都好看。
曹宁在群里发了一句:「你最好看」
赵夏回了个脸红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一月十八放了寒假。
最后一天下小雨,六个人一起走那条路,走到红砖小区门口,曹宁说她下学期可能要住校。
“为什么。”赵夏问。
“我妈不在了,我爸一个人上班,家里没人管我。”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住校省事。”
“那你还跟我们一起走吗。”
“周末啊。”
“周末才两天。”
“那也没办法。”她笑了笑,“总得有人管我。”
她进去以后,赵夏站在原地,看了那个楼道口一会儿。
“她变了。”赵夏说。
“哪儿变了。”
“她现在什么都说得出来了。”赵夏皱了一下眉,“以前她什么都不说的。”
我说:“那不好吗。”
“不知道。”赵夏说,“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是她第一次说“不对劲”。
我当时没接话。
我那时候以为,一个人能把难过的事说出来,就是好了。
寒假里群里很热闹。蒋越天天发游戏截图,王俞超天天发猫,张遥偶尔冒出来一个字,赵夏发在三亚旅游的照片,而我则会发发喜欢的小说。
曹宁发得很少。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阳台上晒被子,配了一句“今天天气好”。没有人回。
我发了个点赞的朋友圈
那是我这个寒假唯一一次跟她说话。
那个冬天我们过得很好。
好到我后来想起那几个月,一点都想不起曹宁有什么不对。她笑了,她吃饭了,她还跟蒋越抢过鱼豆腐。
我们以为她好了。
现在想起来,我们不是等她好起来。
我们是在等她看起来好起来。
然后我们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