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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圈 一个周一, ...

  •   一个周一,曹宁没来。

      第一节是语文课。陈老师走进来,把书放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和赵夏这边,没说话,叹了口气后便开始上课

      我不禁楞了愣神,难道是没交语文作业被发现了?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以后,走廊尽头,赵夏突然把我们几个叫过去。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操场,声音压得很低。

      “曹宁她妈妈走了。”

      “你怎么知道。”蒋越问。

      “我妈认识她们家小区的。”赵夏说,“周日晚上的事。”

      没人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打闹,笑声从另一头传过来,很远。

      “我们去不去。”张遥问。

      她问得很平,像在问“中午吃什么”。

      “去啊。”赵夏说,“能不去吗。”

      “什么时候去。”

      “今天放学。”

      “空手去?”蒋越说。

      “当然不能空手。”赵夏皱着眉,“得买点什么。”

      “花圈。”张遥说。

      三个人一起看她。

      “白事要送花圈。”她说,“我奶奶走的时候,家里摆了一屋子。”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后来想,她大概是六个人里唯一知道该做什么的人——因为她经历过一次。

      放学以后,我们六个人去了后门那条街上的花圈店。

      店很小,门口摆着两个样品,一个写着“沉痛悼念”,一个写着“一路走好”。店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纸,又像香。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给一个花圈绑白花。

      “几个小朋友,什么事。”

      “我们同学家里……”赵夏说了一半,停住了。

      “哦。”老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谁家的。”

      “曹宁。”

      “曹宁是谁。”

      “我们同学。”赵夏说,“她妈妈去世了。”

      老板“哦”了一声,拿起笔:“逝者怎么称呼。”

      六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们认识曹宁三个多月了,一起吃过饭,一起走过路,一起过过生日,可我们谁都不知道她妈妈叫什么。

      蒋越小声说:“不知道。”

      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把笔搁下:“那就写‘曹宁同学母亲’。”

      “行。”赵夏说。

      “挽联要写什么。”

      “写……”赵夏想了想,“写‘曹宁,我们都在’。”

      “这个不合规矩。”老板说。

      “那就按规矩来。”

      最后挽联是老板写的,上联“沉痛悼念”,下联“小饭桌全体成员敬挽”。

      花圈一百二,五个人凑的,一人二十四。

      曹宁家在红砖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有人在抽烟,看见我们上来,把烟掐了,往边上让了让。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签到簿和一叠白花。张遥先上去,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签完,她把白花一个一个分给我们,教我们别在哪儿。

      “别在左边。”她说,“靠胸口。”

      我们别好了,一个一个进去。

      客厅不大,正中间摆着遗像,前面一张小桌,香炉,水果,一盏长明灯。墙上挂着黑纱。人很多,坐着的,站着的,说话的声音都很低。

      曹宁站在遗像旁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脸有些白。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夏说。

      “不用来的。”她说,“真的不用。”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一点也不像哭过。

      花圈是后来抬进来的。两个工人抬着,从门口一直抬到遗像旁边,放下。

      曹宁转过头去看,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家客厅坐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电视开着,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声音很小,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遗像就在电视柜旁边,她妈妈在照片里笑着,很年轻。

      曹宁的爸爸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有人过来跟他握手,他就站起来,握一下,坐下。

      中间蒋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大概是想说点轻松的,让气氛缓和一下。

      他自己笑了两下,发现没有人笑。

      然后就停了。

      他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喝完又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蒋越平时那么能说,是因为大多数时候,说话是有用的。而这一次,说什么都没用。

      曹宁给我们倒了水。倒到我的时候,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说:“李昭,你别坐着不说话,随便说点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那就不说。”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勉强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她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五个高中同学坐在她家客厅里,看一部听不清在说什么的电视剧。

      五点多的时候我们走了。曹宁送我们到楼下。

      楼道口那盏灯是坏的,她站在门里,我们站在门外。

      “你们回去吧。”她说。

      “你……有事给我们发消息。”赵夏说。

      “嗯。”

      “真的,什么事都行。”

      “嗯。”她点点头,“我没事。”

      “曹宁。”

      “嗯?”

      “你别硬撑。”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硬撑。”

      回去的路上,六个人一起走,谁都没说话。走到路口,蒋越忽然说:“她刚才一次都没哭。”

      “嗯。”张遥说。

      “我妈说,这种时候不哭的人最麻烦。”

      “什么意思。”

      “不知道。”蒋越说,“我妈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一个人走回去的那十五分钟,第一次觉得有点长。

      过了几天,班里传开了。

      不是谁特意说的。是有人在群里问“曹宁什么时候回来”,有人回了一句“她妈病了很久了,好像有两年了”。

      三年。

      我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排在前面的赵夏回过头,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天下午上课,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们认识曹宁三个多月。三个多月里,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收作业收到我这儿,我们一起走那条路,一起吃过麻辣烫,一起给她过生日。

      我们一个都没看出来。

      我开始想那些我以为很正常的事。

      九月底有一次她没来上课,第二天来了,说是感冒。她那天声音确实有点哑。

      十月中她连着三天中午不吃饭。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减肥。我说你减什么肥,她说女生都要减的。

      还有一次,很普通的一个下午,她在厕所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洗手液溅的。

      我信了。

      我们全都信了。

      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因为她一直是那个样子的——动作很轻,不催人,也不出声。

      后来我又想起来一件更小的事。她的书包侧兜里一直有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角都磨软了。我有一次看见了,以为是成绩单。

      我没问。

      我那时候觉得,别人的东西,不该问。

      张遥是唯一一个说过什么的。

      那天放学我们在路口等车,她忽然说:“她书包里一直有医院的单子。”

      “你怎么知道。”蒋越问。

      “看见过。”

      “看见了你怎么不说。”

      张遥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想让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

      “她藏在最里面那层。”张遥说,“谁都能看见,可谁都看不见。”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句话。

      我们不是不关心她。

      我们是太相信她了。

      她说没事,我们就信没事。她说减肥,我们就信减肥。她说洗手液溅的,我们就信洗手液。

      她太会让人放心了。

      而让人放心这件事,是要付代价的。

      那天晚上,群里很安静。

      十点多的时候,曹宁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们今天来」

      过了大概三秒,撤回了。

      我看见了。

      我盯着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想回点什么。

      想了半个钟头。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但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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