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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个看台 高一下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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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开学第一天,曹宁搬进了宿舍。
宿舍在另一栋楼,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她的床位靠窗。她跟我们说的时候挺高兴的,说终于不用每天早起赶路。
“那你晚上干嘛。”蒋越问。
“上晚自习啊。”
“我们也上啊。”
“你们走读的,上完就回家了。”她说,“你们走读的,晚上还有一节。”
从那天起,放学那条路上少了一个人。
第一个周五,五个人在校门口集合,等到四点五十,曹宁没下来。赵夏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快:
「我今晚回家我爸一个人我先走了」
赵夏回了“好”,把手机放回兜里,说:“走吧。”
那天我们五个人走。走到红砖小区门口,五个人一起停了一下,然后又一起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第二个周五,赵夏没发消息。
她说:“不等了,她有事会说的。”
那天我们还是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
三月的上海开始下雨,下得不大,断断续续,一连好几天。路上湿,鞋边永远是脏的,教室里一股潮味。
玉兰先开了,白的那种,开得很快,也落得很快,地上铺一层。曹宁以前说过她喜欢玉兰,说这花落下来的时候像手帕。
今年没人跟她说过这件事。
四月的一个下午,赵夏一个人去了宿舍楼。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是后来她自己告诉我的。
她买了两杯奶茶,站在宿舍楼下面,给曹宁发消息,说我下来了。
曹宁下来的时候穿着拖鞋,头发没扎,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路过宿舍楼?”
“我绕的。”
两个人在楼下花坛边上站着。赵夏把奶茶递过去,曹宁接了,说谢谢。
“曹宁。”
“嗯。”
“你回来坐吧。”
曹宁没说话。
“我们那边给你留着位子。”赵夏说,“真的,我一直留着。”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回来。”
曹宁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吸得很用力,杯子都瘪了。
“我在这儿挺好的。”她说。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是真的不好吗。”曹宁抬起头看她,“以前我妈在的时候,我也不好,你们也不知道。”
赵夏没接上话。
“我不是生你们的气。”曹宁说,“真的不是。我就是……我在这儿,没人把我当那个‘妈妈没了的人’。”
赵夏站在那儿,手里的奶茶慢慢凉了。
“那我们就不能当吗。”她说。
“你们已经当得很好了。”曹宁说,“可是我不想一直被当。”
后来赵夏回来了,在路口找到我。
她眼睛不红,也没哭,就是走得特别快。
“怎么样。”我问。
“她说她挺好的。”
“你信吗。”
赵夏停了一下。
“我信。”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那两个字。
我信。
她不是被骗了。她是选择信。
因为如果不信,她就要做点什么。而做点什么太难了。
三月底开运动会。
蒋越报了一千五,王俞超报跳远,赵夏报了接力。张遥和我什么都没报,坐在看台上。
曹宁报了女子八百。
这件事我们是在广播里听见的。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几个人一起愣了。
“她什么时候报的。”赵夏问。
“不知道。”我说。
后来我们去看她跑。她跑得不快,第二圈的时候脸已经白了,最后拿了第七名。冲线以后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然后看台那边有人喊她的名字,喊得很大声。
是她们宿舍的。
她直起身,朝那边举了举手,笑了。
赵夏在我旁边,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说话。
“她好像挺开心的。”她说。
“挺好的。”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这边也一直在喊。蒋越跑一千五的时候,我们五个人在跑道边上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跑了第五名,冲完线直接躺地上,被王俞超拽起来。
两个看台离得不远,中间隔着一条跑道。
曹宁那边的人在喊,我们这边的人也在喊。
声音都很大,谁也听不见谁。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翻朋友圈,看见曹宁发了一张照片。
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是四张脸,笑得乱七八糟。配字是「谢谢室友」。
我点开看日期。
上周三。
上周三,我们五个人一起在学校后面吃了麻辣烫。那天曹宁没来,说宿舍有事。蒋越还抱怨了一句“少一个人不能点这么多”。
那天是她的生日。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了聊天记录,从上个月翻到这个月,一条一条看。
没有人提过。
我坐在床上翻了很久,翻到最后,确认了一件事:六个人,一个都没有记得。
我们记得赵夏的生日,因为她自己会说。她在群里说过一次“我生日快到了”,说了三次。
曹宁一次都没说。
第二天上学,我在走廊上碰见她。
“李昭。”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生日快乐”,可是已经过去五天了。
说“生日快乐”太晚,说“对不起我忘了”又太重。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你头发剪短了。”
“嗯,宿舍的人帮我剪的。”
“挺好看。”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说:“你嘴真甜。”
我看着她走进教室,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打了一段话,打了一半,删了。
我想说的是:曹宁生日那天我们忘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说了,六个人会集体道歉,会补一个蛋糕,会在群里刷屏说“对不起”。
然后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件“我们处理过了的事”。
然后我们就可以再一次不提它。
所以我把那段话删了。
四月底,曹宁邀请我们去她宿舍。
她室友想见见我们,说“你们那几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宿舍不大,六张床,桌子挤在一起,墙上贴着海报。她室友四个,都是别的班的,很热情,一见我们就笑,说“哇,终于见到真人了”。
曹宁给我们介绍:这是赵夏,这是张遥,这是蒋越和王俞超,这是李昭。
她们说:“原来李昭就是你啊。”
“她老提你。”其中一个室友说,“说你是她见过最不爱说话的人。”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然后我们就坐下了。
坐下来以后,我发现一件事:我们插不进去。
不是她们不让我们说话。是她们说话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她们讲宿舍里的事,讲哪个老师查寝查得严,讲晚上几点熄灯之后还能干什么,讲她们昨天半夜分了一包泡面。
这些事我们一件都不知道。
有一个女生说起某天晚上谁打呼噜,打得多响,她们几个笑得趴在床上。曹宁笑得最凶,笑得直拍床板。
那个笑我见过很多次,都是在我们那边。
蒋越试图讲个笑话,讲了一半,她们笑了。
但笑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蒋越讲笑话,曹宁会笑到拍桌子。那天她也笑,笑完就转过头去,接着跟室友说话。
一个小时后,我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五个人一起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张遥过马路。走到红砖小区门口,没有人进去。
赵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说:“她那个宿舍,还挺好的。”
“嗯。”
“她在那儿挺开心的。”
“嗯。”
“那就好。”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在群里说话。
五月中,曹宁发烧没来上课。
那天早上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还是数学。第三节课的时候,赵夏说:“她怎么还没来。”
“可能又回家了。”蒋越说。
“她没发消息。”
我们等到中午,还是没有消息。赵夏给她发了两条,没回。
“放学去看看。”张遥说。
放学以后,五个人去了宿舍楼。
站在楼下,我们才发现一件事:我们不知道她住哪一间。
她说过吗?好像说过。六楼,靠水房那边。可到底哪一间,谁也说不出来。
楼下的阿姨问我们找谁。
“高一三班的曹宁。”
“哪间。”
我们五个站在那儿,谁都没答上来。
最后是赵夏给她的室友发消息——她加过一个,是那天在宿舍认识的。室友下来接我们,带我们上楼。
那一晚曹宁烧到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脸很红。看见我们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们怎么来了。”
“你不回消息。”赵夏说。
“手机静音了,睡着了。”
“吓死我了。”
“有什么好吓的。”她说,“我还能丢了不成。”
我们把带的东西放在她桌上:一袋橘子,一盒退烧药,一包纸巾。
她看了一眼,说:“谢谢。”
那个“谢谢”,赵夏后来跟我提过。她说她当时听着有点难受。
“她以前不说谢谢的。”她说。
五月开始,我们不等了。
不是约好的,就是慢慢地不再集合——蒋越要还球,王俞超有时候要补课,张遥的公交改线了,赵夏的班主任老拖堂。
后来固定下来的,是五个人。
我、赵夏、蒋越、王俞超、张遥。
曹宁偶尔来。她来的时候,我们就在红砖小区门口多站一会儿,她说几句宿舍的事,我们说几句班上的事,然后她进去,我们接着走。
有一次她说:“你们不用等我。”
“谁等你了。”赵夏说,“顺路。”
“我们都不顺路。”曹宁说,“你们绕的。”
“绕就绕了。”
曹宁看了她一会儿,说:“赵夏,你这人真好。”
“你才知道。”
她笑了一下,进去了。
那天赵夏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劲。”她说。
“哪句。”
“谢谢那句。”赵夏说,“她以前不这么说。”
“她现在说得多。”
“对。”赵夏说,“她现在特别客气。”
我没听懂。
我那时候以为,一个人变得客气,是因为她懂事了。
六月初,有一天下暴雨。
放学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堵在楼门口。我和赵夏挤在一把伞下面,走那条路。伞小,两个人都不够分,她的左肩湿了一片。
走到一半她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对不起她。”
“哪儿对不起。”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
我说:“是她自己要走的。”
她停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她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不说。”她把伞往我这边歪了歪,“李昭,你这人有时候太直了。”
我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忽然又说:“哎。”
“嗯。”
“你别也这样。”
“哪样。”
“别哪天也一声不吭就不见了。”
我笑了一下:“我能去哪儿。”
“谁知道。”她说,“你这人我摸不透。”
雨下得很大,看不清前面的路。
我说:“我不会。”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那三个字我说得特别随便。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世界上没有比“不会”更简单的事了。
六月底,期末,大扫除。
那天下午我们把桌椅搬到走廊上,用水冲地。水漫过地面,从门口流出去,在楼梯上积成一小摊。
六个人那次没能凑齐。曹宁住校,她们宿舍那天也在大扫除,走不开。
我们五个人搬桌子。
搬完了,赵夏说:“下学期还坐一块儿啊。”
蒋越说:“肯定啊。”
王俞超说:“我随便。”
张遥说:“看老师怎么排。”
我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她下学期还坐得住吗。
但我没有问出口。
八月的某一天下午,手机响了一下。
是群里。
曹宁发了一张照片。海边,天很蓝,她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开。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跟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照片下面没有人回。
第一天没有人回。
第二天也没有。
那张照片我后来又点开看过很多次。
海边,白裙子,她站在一群我不认识的人中间,笑得比在我们这儿开心。
我每次都看很久,然后退出来。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去玩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