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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日 十一月下旬 ...

  •   十一月下旬,曹宁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是赵夏生日。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蒋越说“我操,真的假的”。曹宁说是真的,她昨天收作业的时候听见的。张遥问她是跟谁说的,曹宁说跟我说,张遥说那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曹宁回:「她还补了一句,说那天肯定没人记得。」

      群里又安静了。

      那天赵夏不在群里。她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人没事但手机摔碎了,正在家里跟她妈吵架,说晚几天再买。所以我们六个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这也正好。

      蒋越提议买蛋糕。曹宁说她也这么想。王俞超问钱怎么出,最后是张遥定的:一人二十,一百二,谁也别多出。蒋越说凭什么,张遥回了一个句号。

      王俞超私聊我,说蒋越那份他先垫上,让我别在群里说。

      我说好。

      放学的时候六个人分成两路。蒋越和王俞超把赵夏拉去后门买炸鸡,说那家今天出摊晚,得等。赵夏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剩下四个人去街角那家蛋糕店。

      店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个样品,标价签是手写的。最便宜的一百二,六寸,奶油上挤一圈粉色的花。曹宁盯着看了半天,说就要这个。

      店员拿着本子问上面写什么。

      曹宁想了想,说:“写‘赵夏,十八岁以前最开心的一天’。”

      店员低头数了数字数,说太长了,写不下。

      “那写‘赵夏生日快乐’。”

      店员写字的时候,我们四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看。粉色的奶油,红色的字,挤得有点歪。曹宁看着看着,忽然说:“她妈妈会不会不让她吃这个。”

      “为什么不让。”张遥问。

      “不知道。”曹宁说,“我妈以前就不让我吃,说不干净。”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我们谁都没接话。张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今天让她吃。”

      教室在三楼,最后一节是自习。

      蒋越在走廊上拦住赵夏,说炸鸡还没熟,让她再等十分钟。赵夏骂他磨叽,说等了二十分钟了还没熟,那鸡是不是现养的。蒋越说对对对,现养的,再等一会儿。

      她跟着他往楼下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门一关上,剩下的人全冲进教室。张遥关灯,王俞超拉窗帘,曹宁把蛋糕从书包里拿出来。盒子太大,她一路上斜着背,背带把肩膀压出一道红印,她自己没注意。

      蜡烛是那种很细的彩色蜡烛,一包六根。蒋越说点六根好看,张遥说点一根就行,六根一会儿烧完了,蜡油滴上去不好看。最后六根全点了。

      赵夏被拉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是黑的。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我们一齐喊生日快乐,喊得乱七八糟,一点都不齐,蒋越还喊破音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曹宁说的。”蒋越说。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昨天收作业的时候,跟曹宁说的。”

      赵夏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曹宁。曹宁低着头,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快许愿。

      她闭上眼睛,很快,大概两三秒,一口气把六根蜡烛全吹了。

      “许了什么。”蒋越问。

      “不告诉你。”

      “说嘛。”

      “不说。”她笑,“说了就不灵了。”

      王俞超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着切蛋糕。刀是曹宁从食堂借的,一把水果刀,切得歪歪扭扭,第一块就塌了。

      第一块给了曹宁,第二块给了张遥。第三块她想给我,我说最小那块给我就行。她把最大那块塞到我手里,说你吃。

      我说我吃不完。

      她说吃不完也得吃。

      我后来很努力地吃完了。

      蛋糕吃到一半,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扫到窗户上。张遥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电关了,压低声音说蹲下。六个人全蹲到桌子底下,挤在两排桌子中间,谁的膝盖顶着谁的背,谁也不敢出声。

      门被推开,一道光扫进来,在讲台上停了一下,又往窗户那边扫。

      扫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赵夏?”

      赵夏从桌子底下探出头,脸上还沾着奶油:“陈老师。”

      陈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半天没说话。我们一个一个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站成一排,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奶油。曹宁嘴角还有一点,她自己不知道。

      陈老师看了看讲台上的蛋糕,又看了看我们六个。

      “谁的主意。”

      “我的。”赵夏说。

      “我没问你。”他看着曹宁,“是不是你。”

      曹宁的脸一下白了。

      “是我。”她说。

      陈老师把手电筒关了。教室里只剩窗外的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次提前说一声。”他说,“我给你们把走廊的灯开着。”

      六个人愣在那儿。

      “讲台上收拾干净。”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蛋糕给我切一块。”

      蒋越第一个反应过来:“好嘞!”

      “切大点的。”陈老师补了一句,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六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过了好几秒,蒋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了句脏话。

      后来那半块蛋糕是张遥送过去的。她敲门的时候,陈老师正在办公室改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放这儿吧。

      那天晚上我们把教室打扫得很干净。地扫了两遍,桌子擦了三遍,窗户开着散味道。张遥负责检查,检查完说了一句:“比我们班平时干净。”

      六个人一起下楼。

      学校的路灯坏了一半,操场前面那一段是黑的。蒋越拎着塑料袋,里面是蛋糕盒子,说要带回去扔,别扔学校垃圾桶。王俞超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被看见了不好。

      走到校门口,赵夏忽然停下来。

      “哎。”

      我们看她。

      “我许的愿,我说一半。”

      “你不是说不说吗。”蒋越说。

      “我说一半。”

      她站在路灯底下。那盏灯刚好亮着,把她的头发照得有点发黄,脸的半边在光里,半边在暗处。

      “我希望,”她说,“我们六个人一直这样。”

      没有人说话。

      蒋越先反应过来,说:“这算什么一半,这不就是全部。”

      “一半。”赵夏说,“还有一半我不说。”

      “那一半是什么。”

      “不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把书包往背上一甩,走了。六个人跟在她后面,横着走了一条街,把整条人行道堵死了。后面有个骑电瓶车的按了两声喇叭,我们才散开一点。

      那天月亮特别亮。

      晚上十一点多,我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夏。

      「另一半我说给你听」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然后弹出来一句:

      「我希望以后不管我去哪儿,李昭都还在」

      我没有马上回。

      我把那句话读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我想笑。第二遍的时候我有点想哭。第三遍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把手机按灭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你别不回我啊」

      我回:「在。」

      她:「那就好」

      她:「晚安」

      我:「晚安」

      后来我把那句话记了很多年。

      她说的是“不管我去哪儿”。

      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一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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