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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饭桌 第二周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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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开始下雨。
她从来不带伞,也不看天气预报。
在班里,我是那种一整天可以不说一句话的人。
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上课听讲,下课趴着,放学回家。中间那些时间别人用来聊天、打闹、传纸条,我用来发呆。
赵夏说我这叫“省电模式”。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课间,她趴在我桌角上,我正在把上一节课的笔记往本子上抄。
“你能不能坐直一点。”我说。
“你能不能抬头看我一眼。”
“不能,我在抄笔记。”
“抄完借我。”
“你自己没抄?”
“我抄了。”她说,“抄错行了。”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她:“你抄错行,借我的有什么用。”
“你这人。”她说,“一句话能噎死人。”
“那你还老来找我。”
“因为你有意思啊。”
我没接话,低头接着抄。
她趴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班里跟个哑巴一样,怎么一跟我说话就这么冲。”
“因为你话多。”
“什么逻辑。”
“话多的人得有人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趴在那儿直不起身。
班里的人和事,第二周大概定了形。
赵夏认识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去讨好谁,她是直接问。问你叫什么,问你住哪儿,问你初中哪个学校的,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问得特别自然,像查户口,可被问的人一般都不会生气。
一个星期下来,她跟半个班都熟了。
我不行。我一个名字都没主动问过。
我只知道前后左右。
前面那个男生姓陈,一天到晚转笔,笔掉地上八次。我右边那个女生有洁癖,我胳膊肘过界一厘米她就咳嗽。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女生,曹宁,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
第一次收作业收到我这儿,我还在写,她也不催,抱着那一摞本子站在旁边等。等到上课铃响,我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你先写。
后来我发现她做什么都这样。收作业、擦黑板、搬书,动作很轻,不催人,也不出声。
她校服袖口洗得有点发白。
张遥坐在窗边第二排,跟我隔着一整条过道。
她不怎么说话。下课别人都出去,她坐在座位上看书,看的是很厚的那种,没有插图,封面深蓝色。她坐得很直,背不靠椅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有一次赵夏从她旁边过,伸手拍了她一下:“遥遥,你怎么又看书。”
张遥头都没抬:“不然呢。”
“你不无聊啊。”
“不无聊。”
“那你借我看看。”
张遥把书合上,递给她。
赵夏翻了两页,还给她:“看不懂。”
“你才看两页。”
“两页就够了。”赵夏说,“两页还看不懂,后面肯定也看不懂。”
张遥没笑,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赵夏还想说什么,看了她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张遥就是这样。她不会说“别烦我”,可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自己就知道该停了。
后排那两个男生,蒋越和王俞超,是绑在一起的。
蒋越话多,多到老师都记住了他。上数学课,老师讲一道题,讲到最后一步,他在底下小声说了句“这个不用讲了吧”,全班都听见了。
老师让他站到后面去。
他抱着书往后走,走了两步,王俞超也跟着站起来了。
“你干嘛。”老师问。
“我陪他。”
“你也被罚了?”
“没有。”王俞超说,“我陪他站着。”
全班笑。老师拿他没办法,摆摆手,两个人一起站到了后面。
那天下午我看见他们俩站在教室最后面,一人靠一面墙,谁也没说话,站了一整节课。
蒋越站着的时候还在偷偷看黑板。
王俞超站着的时候在偷偷看蒋越。
第三周的周三,下雨。
放学的时候雨下得正大。我撑开伞走到小卖部门口,看见赵夏站在雨棚底下,书包抱在怀里,正在跟曹宁说话。
曹宁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用校服外套裹着,自己淋了一路。
“你傻啊。”赵夏说,“本子比你命重要?”
曹宁没说话,把外套掀开看了一眼,本子没湿,才松了口气。
“你冷不冷。”赵夏又问。
“不冷。”
“你嘴都白了。”
“真不冷。”
赵夏伸手在她胳膊上摸了一下,缩回来:“跟冰棍一样。”
曹宁笑了一下,说:“真没事。”
“上来。”赵夏冲我招手,“蹭你伞。”
我把伞举过去。她一把抢过去,撑在自己头顶上。
“你走不走。”
“那是我的伞。”
“我举着,你蹭。”
这时候张遥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撑一把黑伞,走得特别慢。她走到雨棚边上,收了伞,站进来,谁也不看。
“遥遥,车呢。”赵夏问。
“堵路口了。”
“那跟我们待着。”
“行。”
操场那边有人打球,球砸在地上啪啪响。其中一个跑过来捡球,捡完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蒋越,你也躲雨啊。”
“我躲什么雨。”他把球往地上一砸,“我打球。”
“你脑子进水了。”
“你才进水了。”
球弹起来,被后面一个人接住。王俞超拎着两瓶水,走到蒋越旁边,把其中一瓶递给他。
雨棚底下现在站着六个人,挤得动不了。
赵夏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哎。”
我们都看她。
“反正也走不了,”她说,“吃口饭去?”
后门那家麻辣烫,六个人挤一张四人桌,加了两把塑料凳。
赵夏点得最多。蒋越说你是猪,她说你是猪,他说你全家都是,她说你全家都是。
张遥坐在最里面,听到这儿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就坐在她对面,看见了。
“老板,加份油面筋。”赵夏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算我的。”
“算你的算你的。”蒋越说,“你一个月零花钱够几顿。”
“够你吃三顿,第四顿你就得自己掏。”
“那我明天再来。”
“你明天敢来我就敢报警。”
曹宁笑了,撑着下巴,笑完又把手放下了,像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
王俞超跑了三趟,拿碗、拿纸巾、拿醋、拿勺子。
“你坐着吧。”赵夏说。
“没事,顺手。”
“你这人怎么这么爱顺手。”
“习惯了。”他把醋推到桌子中间,坐下。
锅开了,热气把窗玻璃糊了一半。
蒋越开始学他初中班主任的口音,学得特别像,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趴了,椅子往后一斜,被王俞超一把按住。
张遥说:“你再笑,这椅子先散架。”
“这椅子看着比你还结实。”
“那你坐它。”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夏笑得把筷子掉地上去了。
蒋越夹走最后一串鱼豆腐,赵夏去抢,两个人筷子打在一起,油溅了一桌子。
我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俩要不要出去打一架。”
桌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赵夏笑得差点把汤碰翻:“哎哟,李昭会说话啊。”
蒋越说:“她平时装哑巴?”
“她不是装,”赵夏说,“她是懒得理你们。”
曹宁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王俞超说:“那她今天怎么理我们了。”
“因为你们太吵了。”我说。
“你看,又噎人。”赵夏说。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地上全是水,路灯照在上面,一条一条的。
“曹宁,你家哪儿。”赵夏问。
“前面那个小区。”
“哪个。”
“就那个,红砖的。”
“我也那边。”赵夏说,“以后一起走啊。”
曹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声音还是很小。
那天晚上,微信里多了个群。
群名是赵夏起的:六个人的小饭桌。
蒋越先说话:「今天谁没吃饱」
赵夏:「你」
蒋越:「我说我」
赵夏:「哦,那你吃屎」
张遥:「……」
王俞超:「我吃饱了」
曹宁:「我也吃饱了,谢谢你」
赵夏:「曹宁,以后不许说谢谢」
曹宁:「好」
赵夏:「也不许说好」
曹宁:「……」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包,一只猫举着个“嗯”字。
赵夏:「这个可以」
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我一直在看,没说话。
赵夏:「李昭呢」
我打了一个“在”,删掉,又打了一个“在”,发出去了。
赵夏:「她说话了!!!」
蒋越:「她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比你一个月说的都有意思」
赵夏:「你闭嘴」
张遥:「。」
王俞超:「欢迎」
曹宁:「欢迎」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群里还在刷,蒋越发了一串猪头。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个群置顶了。
过了十秒,又取消。
又过了十秒,又置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