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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子 我高一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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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一开学那天,在路上踢了一块石头。
不是故意的。那条路的柏油塌了一块,中间凹下去,边缘裂着,露着碎石,谁走都得踢到。我低着头走,一脚把其中一块踢出去,石子飞了两米,砸在一个女生的腿上。
她“哎哟”了一声。
我抬头。
她抱着一摞书站在路边,白T恤,领口松松的,头发剪得特别短,像扣了个小蘑菇在脑袋上。脖子侧面贴着几根碎头发,被汗粘着,亮亮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我。
“你有病吧。”
“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我站着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说对,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赔我。”
“赔什么?”
“还没想好。”
她把书往上托了托,最上面那本《高中数学精编》眼看要滑下来,她用小指顶了一下,没顶住,又用下巴压了一下。
我说我帮你拿两本。
她说不用,你能不踢石头就行。
然后她走了。
我心想这人真记仇,但还是跟上去。也不是想跟,就是同路,那条路只能往一个方向走。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步半。她走得挺快,我不用特意加快就能跟上,但她一停我就得停,一停就撞上她后背。
她停是因为路边水泥台上趴着一只猫。瘦,耳朵缺了一块。
她蹲下去,咪咪咪咪地叫。猫不理她。
“它不理我。”
“它可能困。”
“那它为什么看你。”
我看了一眼。那猫确实在看我,黄眼睛,一动不动,眼神像在看一个多余的人。
“可能我好看。”
她笑了,笑得整个人蹲在那儿往后仰,差点坐到地上。我伸手拉她,她抓住我手腕站起来,手心是热的,有点汗。
“你叫什么?”她问。
我说李昭。
“哪个昭?”
“昭君的昭。”
“哦。”她点点头,“我叫赵夏。”
赵夏。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念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念,两个字都是开口音,喊起来不费劲。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这回我没骗她。
校门口人很多。红榜贴在传达室的玻璃上,家长围了三层。她拽着我的书包带子往里挤,挤到最前面,仰着头一行一行找。
“三班。”
我也在三班。
她“嚯”了一声,说咱俩还挺有缘。
我说这叫倒霉。
她说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教室在三楼。靠窗那一排没人坐,因为下午西晒。班主任姓陈,四十上下,戴眼镜,说话慢得像在念课文,一节课能说三句半。他让我们按身高排队,女生先坐。
她被分到窗边第四排。我被分到靠墙第二排。
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两个人。
我坐下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桌子有点晃,我在桌脚下垫了团餐巾纸,垫完还是晃。
第一节课是自我介绍。前面几个人说得都挺规矩:名字、初中、爱好。有人说喜欢打篮球,有人说喜欢看电影,有人说喜欢睡觉,全班笑。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特别自然地说:“我叫赵夏,我这人比较吵,大家以后多担待。”
全班都笑了。陈老师也笑,说行,坐下吧。
轮到我。
我站起来,说:“李昭。”
然后坐下了。
安静了两秒。陈老师问:“没了?”
“没了。”
又是一阵笑,比刚才还响。我耳朵烫,把书立起来挡脸。隔着一条过道,我看见她也在笑。
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笑是因为我短,她笑是因为——我说不上来。
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有什么区别。可那天我就知道,那是两种笑。
课间她过来,趴在我桌角上。
“李昭,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晒的。”
“那边有太阳。”她指了指窗户,又指指我这边,“你这边是墙。”
我没说话。她笑,从兜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放我桌上,走了。
金色的纸,包得挺讲究。
我拿起来看了看,塞进笔袋,没吃。
放学我们一起走。
走到那个凹凼,我习惯性往边上绕。她一把拽住我书包带子:“你干嘛。”
“有坑。”
“有坑怎么了。”
“湿鞋。”
她低头看自己的白帆布鞋,鞋边上有泥点。
“湿就湿了。”
然后她一脚踩进去。
水花溅起来,溅了我一裤腿。
我骂了一句。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想来拍我。街上一堆放学的人,背着书包的,推自行车的,小卖部门口买炸鸡的,全从我们旁边过去,看一眼,走了。
我站在那儿,裤腿湿了半截。
“明天还走这条路吗?”她问。
“走。”
“那我明天还踩。”
“你敢。”
“我敢。”
她真的敢。
后来三年,每个下雨的早上她都要在那个坑里踩一脚,然后回头看我。
我也每次都绕过去。
每次都骂她。
每次都跟着走。
我们在一栋楼前分开。她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明天别踢石头了啊。”
我说:“不踢了。”
她说:“骗人。”
然后她跑了。
回到家,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热饭。
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起来拿,屏幕上弹着一条消息。
一个陌生的头像,一只耳朵缺了的猫。
「我是赵夏」
我点了通过。
她秒回:「你到家没」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到了”,删掉。
打了一个“嗯”,也删掉。
我最后回的是:「到了。」
她秒回:「行那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从笔袋里把那颗巧克力拿出来,拆开吃了,挺甜的。
金色的糖纸我没舍得扔,捋平了,压在台灯底下。
我又想了一遍今天放学的时候,她一路上都在说话。说班主任的口音,说后门那家炸鸡,说她初中同桌有多烦人,说她暑假去了趟哪儿,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一路上没停过。
我一句都没答。
不是不想答。
是我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
我那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跟着她走,不是因为同路。
是因为她一路上都在说话,而我一句都不用说,光是听着,就觉得那条路没那么长。
我又想了一遍她的名字。
赵夏。
别人叫她“夏夏”,两个字连起来,又软又亲。
后来五年,我一次都没叫过。
连“夏夏”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