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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堂倒计时 一
刘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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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洋葬礼后的第三天,学校发了停课通知。
通知写得很短:因近期学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及网络舆情,学校暂停线下课程,改为线上教学,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沈墨站在公告栏前,把通知看了两遍。
校园里很空。操场上没有人打球,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连平时最吵的男生宿舍都安静得不像话。有人拖着箱子离校,有人戴着耳机往校外走,没有人停下来说话。
王越站在他旁边,眼睛还是肿的。
“停课了。”王越说。
“嗯。”
“我昨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刘洋。”王越低下头,“他站在我床边,问我,王越,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墨看着他。
“你说话了。”
“我说晚了。”
沈墨没有接话。
他知道,王越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你回家吗?”他问。
“不回。”王越说,“我留下来。刘洋的东西还在宿舍,我帮他收拾。”
“好。”
“你呢?”
“我回家一趟。”沈墨说,“然后去查点东西。”
王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小心。”
“嗯。”
二
从学校出来,天阴着。
沈墨沿着操场边的路往校门走。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塑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忽然停下脚步。
操场边,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从校门口走过。
沈墨看了他一眼。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人走路很正常,穿得也普通。可沈墨总觉得,这个人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校门口出现。
沈墨眨了眨眼。
那种感觉还在。
他又看了看周围。
校门口没什么人。停课了,学生都走了。远处只有一个保安。
沈墨收回目光。
他说不清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
葬礼那天,他在灵堂里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当时他以为自己太累了,眼睛花了。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世界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墨。”
有人叫他。
沈墨回头。
陆白站在他身后,穿着黑色运动服,手里拎着一瓶水。
“你站这儿干什么?”陆白问,“跟丢了魂似的。”
沈墨看着他。
“没什么。”沈墨说,“透口气。”
“透口气?”陆白皱了皱眉,“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学校停课,你也不用这样吧?”
“不是停课的事。”
“那是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又看向操场。
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已经走了。那种感觉也淡了。
“陆白。”他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眼睛不太对?”
“眼睛?”
“比如,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
陆白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墨说,“随便问问。”
陆白没有追问。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又把瓶子递给沈墨。
“喝点。”
“不渴。”
“你嘴都干了。”陆白说,“别逞强。”
沈墨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他才发现自己确实很渴。
“你爸呢?”他问。
陆白的脸色沉了一下。
“还在里面。”他说,“说是配合调查。”
“你妈呢?”
“在家。”陆白说,“她不知道我去仓库的事。我跟她说,我在学校训练。”
“你打算一直瞒着?”
“能瞒一天是一天。”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谁都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
三
下午,沈墨回了家。
周美芹在厨房里,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她说,“你们学校停课了?”
“嗯。”
“停几天?”
“不知道。”
“不知道?”周美芹把锅铲放下,“你们学校怎么回事?社区里都在传。刘洋那孩子也是,好好的,怎么就……”
她没说完。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她。
周美芹还在说话。
她的声音、动作、表情,都跟平时一样。
可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说不清。
“你看什么?”周美芹问。
“没什么。”沈墨移开视线,“我回房间。”
“饭还没好。”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美芹说,“你这两天瘦成什么样了。”
沈墨没有争。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后,闭了一会儿眼。
刚才那种感觉,还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四
父亲的房间很久没人住了。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书柜还在,书桌还在,阳台上的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几个空花盆。
沈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父亲就坐在这张书桌前,戴着一副旧眼镜,给他讲课文。
现在,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灰。
沈墨走过去,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是空的。
他又拉开第二个。
还是空的。
书柜最底层的夹层锁着。
沈墨找了一会儿,在书柜最底层摸到一把小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夹层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几页旧纸。纸上是父亲的字,密密麻麻,写的不是课文,也不是日记。沈墨看了两行,没看懂,又把纸放回去。
信封很旧,边角发黄。
沈墨把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很薄,折了两折。
他展开。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只有一句话:
“我先走了,不要怪妈妈。”
沈墨的手停在纸上。
他看了很久。
这句话他见过。
不是原话,是意思。
母亲说过很多次:你爸不要我们了。
可父亲留下的字,是“我先走了”。
不是“我不要你们了”。
是“我先走了”。
沈墨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看信封。
信封里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地址,没有名字,没有警告。
只有这一句话。
沈墨坐在父亲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也不知道父亲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只知道,父亲不是母亲说的那种人。
至少,不全是。
五
从家里出来,沈墨给林知夏打了个电话。
昨晚,他按林知夏说的,把整盘镜像重新发了一份。隐藏分区他没有点开,只发了镜像。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林知夏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刚睡醒,“怎么了?”
“U盘的事。”沈墨说,“你解开了吗?”
“解开了一部分。”林知夏说。
“一部分?”
“嗯。”林知夏说,“你昨晚发的镜像,普通分区的那些表我已经整理完了。隐藏分区,我只打开了外层。”
“外层有什么?”
“一个地址。”林知夏说。
“什么地址?”
“西郊,一个废弃工厂。”林知夏说,“还有一个文件,里面是几笔账。和你们手里的那些表,对得上。”
沈墨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对得上,说明什么?”
“说明可能是真的。”林知夏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做得对得上。”
“你倾向哪个?”
“我倾向后者。”林知夏说,“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把答案放在你面前。”
沈墨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账做得越干净,越要查。
“那个工厂,具体在哪?”他问。
林知夏报了一个位置。
沈墨记下来。
“沈墨。”林知夏说,“那个地方,可能不是仓库。”
“什么意思?”
“从数据看,它的用电量、车辆进出、仓储规模,都不像普通的物资仓库。”林知夏说,“更像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知夏说,“但你们要去的话,白天去。别晚上去。”
“为什么?”
“因为晚上什么都看不清。”
沈墨沉默了一下。
“好。”
“还有。”林知夏说,“如果你们真要去,别带我给你的那些表。带脑子。”
“知道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沈墨说。
“客气救不了人。”林知夏说。
电话挂了。
沈墨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
西郊。废弃工厂。
他想起了上次从旧仓库带出来的那张纸条。
AX-07,尚海,二百四十件。
想起了前几天那个被提前清理的仓库。
想起了父亲纸条上的那句话。
我先走了,不要怪妈妈。
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但他知道,他要去看看。
六
晚上,沈墨回到学校。
陆白在宿舍门口等他。
“你去哪了?”陆白问。
“回家了一趟。”
“你妈怎么样?”
“还是那样。”
陆白看着他,没再问。
“林知夏回消息了。”沈墨说,“她解出了U盘里的地址。”
“什么地址?”
“西郊,一个废弃工厂。”
陆白的脸色变了一下。
“工厂?”
“嗯。”沈墨说,“她说,可能不是仓库。”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陆白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去?”
“明天。”沈墨说,“白天。”
“我跟你去。”
“你爸那边……”
“我爸还在里面。”陆白说,“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去看看那个工厂外围。”
沈墨看着他。
“好。”
“王越呢?”
“不让他去。”沈墨说,“他看不见那些东西。”
陆白皱起眉。
“什么东西?”
沈墨看着他。
“你今天在操场,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陆白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也觉得?”
“嗯。”沈墨说,“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陆白盯着他,半天,骂了一句。
“我操。”
“你也一样。”沈墨说。
“我以为我脑子坏了。”陆白说,“今天下午,训练场没什么人,我看一个人,总觉得那人不太对。晚上回来,路上也没什么人,又看见一个,感觉更不对。我还以为是我熬夜熬的。”
“不是。”沈墨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这他妈不是幻觉。”陆白说。
“嗯。”
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白开口。
“沈墨。”他说,“你回家查到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下。
“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再跟你说。”
陆白看着他,没再问。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周小川。”沈墨说,“八年前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学生。”
陆白看着他。
“他怎么了?”
“他和刘洋很像。”沈墨说,“都死得蹊跷,都跟钱和单据有关。但一个坠楼,一个上吊;一个没有遗书,一个有手写遗书;周小川的两百是搬书补贴,刘洋的两百被夹进三千二的账里。”
“细节不一样。”
“嗯。”沈墨说,“不一样。所以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件事。”
陆白沉默了一会儿。
“但也不像巧合。”
“对。”
“明天。”沈墨说,“先去工厂外围看看。”
“外围?”
“嗯。”沈墨说,“林知夏说,白天去。”
“好。”
陆白转身要走。
“陆白。”
“嗯?”
“你今天感觉到的那些东西。”沈墨说,“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陆白说,“说了也没人信。”
他走了。
沈墨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他和陆白之间,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那东西,可能比案子更早,比父亲更早,比他们认识更早。
他回到宿舍,把父亲的纸条夹进《史记》里。U盘还在他口袋里。他想了想,锁进抽屉。没有交出去。
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看着林知夏发来的那个地址。
西郊。废弃工厂。
明天。
白天去。
他拿起手机,给何雨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没有回。
他没有再发。
七
沈墨没有马上睡。
他把台灯打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本子。
本子是他高中时用的,封皮磨得发白。他翻到空白页,写下几行字:
看东西不太一样。
父亲纸条。
西郊工厂。
周小川。刘洋。
写完,他看了很久。
这几行字看起来毫无关系。
可他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连着。
那东西,可能比案子更早。
比他认识陆白更早。
甚至比父亲失踪更早。
他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桌前,想起刘洋的葬礼。
灵堂里的白花,遗像上的笑,刘洋母亲手里的红绳。
还有那声“回去”。
他当时以为,那是自己太累了。
现在他不确定。
如果那种感觉是真的,那声“回去”也可能是真的。
可“回去”是什么意思?
回哪里?
他想起父亲在《史记》上写的那句话。
“他们说的长生,是回去。”
长生。
回去。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都不像好话。
他又想起周小川。
八年前,从楼上掉下来。
旧档案写“意外”,学校有人传“自己跳”,报纸写“排除他杀”。
三种说法,没有一种能让他信服。
周小川出事前,也搬过书,也拿过两百。
刘洋也搬过书,也拿过两百。
两个人都死了。
一个坠楼,一个上吊。
一个没有遗书,一个有手写遗书。
细节不一样。
可那两件事,会不会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刘洋死的时候,桌上放着遗书,手机充着电,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沈墨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那里有他高中时写的一句话:
“账做得越干净,越要查。”
是父亲说的。
他现在才明白,这句话不只是说账。
他把父亲留下的那张旧合影从书里抽出来。
照片上,父亲站在最右边,笑得很拘谨。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是陈守义。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字。
他把照片夹回书里。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
一本书,一张名片,一张照片,一张纸条,还有几页他看不懂的旧纸。
他只知道,父亲不是不要这个家,是有事没做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手指就冷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天还没有亮。
父亲留这些东西的时候,应该没想过他会走到这一步。
也可能想过。
然后他坐下来,把明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去校门口见陆白,再去西郊工厂外围。白天去,只看,不进去。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白。
“明早七点半,校门口。”
“好。”
沈墨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回:
“嗯。”
他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用《史记》压住。
然后他走到窗边。
西安的夜很深。
远处的楼一盏一盏亮着,像一片散开的星。
街上没有人。
只有路灯,和风。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然后他回到桌前,看了一眼手机。
他本来想给王越发消息。
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样?”
又删了。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风。
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他看见玻璃上有一层很淡的雾。
雾里好像有两个字。
“回去。”
他没有凑近。
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窗帘拉严。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
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还在他脑子里。
他说不清那人哪里不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没睡着。
楼下有人推车过去。
天快亮了。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和陆白会去西郊。
去看那个工厂。
去看父亲当年没看完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刘洋死了。
周小川死了八年。
父亲留下的纸条上,写着“不要怪妈妈”。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西安的天慢慢亮了。天亮后就是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