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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压倒人的3200元 一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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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一早,沈墨是被王越摇醒的。
“沈墨,沈墨,你醒醒。”
沈墨睁开眼。王越站在床边,手机举在他面前。
“刘洋把我也删了。”王越说,“他退群前,我私聊问过他,他一直没回。今天早上再发,已经不是好友了。”
沈墨坐起来,接过手机。
聊天框里,王越最后一条消息,是退群前发的:
“刘洋,社团那三千二,是不是你拿的?”
下面没有回复。
再往下,是系统提示: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沈墨又翻回社团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刘洋退群前发的:
“钱不是我拿的。你们爱信不信。”
下面没有人回。
再往下,是系统提示:刘洋已退出群聊。
沈墨把手机还给王越。
“几点发的?”
“我不知道。”王越的声音在抖,“我早上起来才看见。沈墨,我是不是害了他?”
“先别自己吓自己。”沈墨掀开被子下床,“走,去他家。”
“现在?”
“现在。”
两人没洗脸,没吃早饭,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西安的早晨有点冷,天刚亮,路边的早点摊还在支棚子。一个卖胡辣汤的大叔看见他们跑过去,喊了一声:“小伙子,吃碗汤再走啊!”
沈墨摆了摆手,没停。
公交车上,王越一直在搓手。
“我那天不该问的。”王越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我不该问的。”
“你问了什么?”
“就……群里。我问了一句是不是他拿的。”王越搓了搓手,“后来好几个人跟着问。有人@他。有人说他那个新手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他没说下去。
“你后来在群里说了什么?”
“我说先别乱猜。”王越低下头,“没人听。”
王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要是没问那一句就好了。”
沈墨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到韦曲,两人下车,一路小跑。
刘洋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老板正把一屉包子从蒸笼里端出来。
王越跑过去问:“叔,六楼那个学生,昨天晚上回来了吗?”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说那个瘦瘦高高的?回来了。昨天傍晚回来的,回来就没再下楼。”
“没再下楼?”
“嗯。”老板把包子摆进筐里,“我收摊的时候还看见他窗户亮着。后来就不知道了。”
王越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二
六楼,顶层,单间。
门关着。
王越敲门,敲得很急:“刘洋!刘洋你在不在?是我,王越!我来跟你道歉!”
没人应。
沈墨把耳朵贴在门上。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屋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但确实在响。
王越又敲:“刘洋!你手机在响!你开开门!”
铃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一次。
沈墨的心往下沉。
“房东呢?”他问。
“在楼下。”王越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她了。”
两人下楼,把房东叫了上来。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嘴里还在抱怨:“这孩子平时挺安静的,不欠房租,也不闹事……”
她走到门口,先敲了两下:“小刘?小刘?”
没人应。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拧不动。
“反锁了。”她说。
“从里面反锁的?”沈墨问。
“嗯。”房东又拧了一下,“这种老锁,里面插着钥匙,外面就打不开。”
王越往门口走了一步。
“踹开。”他说。
房东吓了一跳:“这……这不好吧?”
“出了事我赔。”王越说。
沈墨没有拦。
他也觉得不对。
王越退后两步,抬脚踹在门上。
第一脚,门晃了一下。
第二脚,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脚,门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闷了一夜的、混着汗和灰尘的味道冲出来。
沈墨站在门口,看见了刘洋。
他悬在屋子中央。
一根绳子,从天花板上的吊钩垂下来,绕过他的脖子。他的脚离地半尺,脚尖朝下,身体微微侧着。
房间里没有风。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刘洋的侧脸上。
那张脸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昨天还在跟人发消息的人。
王越在门口弯下腰,吐了。
沈墨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抖,但他没管。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他先看门,门锁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再看窗户,窗户关着,插销插好。没有阳台,六楼只有一扇窗。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桌子没有翻,椅子没有倒,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手机放在桌上,充电线绕成一个圈,插在插座上。
太整齐了。
沈墨的眼睛落在桌子上。
那里有一张纸。
纸很普通,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有几处笔尖把纸戳出了印子。
沈墨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掏出手机,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韦曲老街,六楼,有人上吊了……对,已经没气了……你们快来。”
他挂了电话,又打了120。
王越还蹲在门口,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越。”沈墨说,“别进来。去楼下等警察。”
王越抬起头,张了张嘴:“他……他……”
“去楼下。”沈墨又说了一遍。
王越看着他,终于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沈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
他没有碰刘洋。
他先看桌子上的纸。
三
遗书。
字是刘洋的。
沈墨见过刘洋的字。那天在食堂翻的那本蓝皮账本上,刘洋的“经手”签名圆头圆脑。眼前这张纸上的字,也是那个样子。不是描的,不是别人仿的。
纸上写的是:
“我没拿钱。我只签过两百的搬运补贴。他们说我拿了三千二,我没有。
我签字的时候没看。是我蠢。
可我没偷。
妈,抽屉里那个充电宝是新的,给弟弟用。
我以死证明。”
最后两个字后面有一道划痕,像是想再写什么,笔停了,没写下去。
沈墨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以死证明。”
他把纸放回桌上。
桌上除了遗书,还压着两张打印纸。
一张是“志愿者补贴发放表”。
表上有一行:
刘洋。金额:两百。备注:搬运补贴(已发)。
另一张是社团账目的打印件。
上面是器材采购两千八,下面是图书打包材料费四百。只有材料费那行的经手人写着刘洋。
账目合计三千二。
沈墨看着两张纸。
补贴表上的两百,是刘洋实际拿的;账目上的三千二,是挂在他名下的。
不是同一笔。
刘洋当时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和两百,没往下看。他以为自己签的是两百的搬运补贴,拿的也是两百;实际上,他的经手签名落在了那张四百的材料单上。两千八和四百,拼成了三千二。
账上挂着他的名字。
三千二。
群里的人说他拿了三千二。
他拿的只有两百。
那两百,还是他搬书挣的。
沈墨盯着“两百”那个数字,没有移开眼。
他想起那天在食堂,王越说刘洋最近换了新手机。他想起刘洋在群里说“钱不是我拿的”。他想起昨天晚上,刘洋最后给他发的那句“群里都在说我”。
他昨天只是担心刘洋被网暴后扛不住。
他没想过会是这个。
他掏出手机,把遗书和两张纸拍了下来。手抖,前两张都糊了,第三张才拍清。
“沈墨。”
王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哑得厉害。
“警察来了。”
四
警察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房东在抹眼泪,楼下早点摊的老板也跟上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叹了口气。
两个警察进了屋,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
中年警察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看桌上的遗书,问沈墨:“你是死者什么人?”
“同学。”沈墨说,“也是他社团的人。”
“你发现的?”
“我和另一个同学。门从里面反锁,房东钥匙打不开,我们踹开的。”
中年警察点了点头,让年轻警察拍照、记录。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警察问。
沈墨沉默了一下。
“他被网暴了。”他说。
“网暴?”
“社团账上少了三千二。”沈墨说,“账上挂着他的名字。群里有人说他拿了钱,换了手机,要告他。他退群那天,把我们都删了。”
警察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他因为这件事自杀?”
“我不知道。”沈墨说,“我只知道他没拿那三千二。”
“你怎么知道?”
沈墨指了指桌上的两张纸。
“这张补贴表上,他签的是两百。这张账目上,挂的是三千二。两张纸不是一回事。”他说,“他以为自己签的是两百的搬运补贴。账上却把三千二的短款算在他头上。”
中年警察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纸,又看了看遗书。
“这些是你带来的?”
“不是。”沈墨说,“在桌上。”
警察没再追问,只是让年轻警察把纸装进证物袋。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拍照。
他没有提自己前几天在基金会看到的电脑和账目。
他也没有账目数据可交。他只是在孙德海的办公室门外看到过一张补贴表,看到过电脑,看到过那个黑色的U盘。他没有复制,没有带走,也没有拍下完整的表。
他现在能拿出来的原件,只有桌上这两张纸,和一本在学校里的社团账本;照片另说。
“你们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中年警察问。
“社团账本在学校。”沈墨说,“上面有那张四百的单子。三个签名里,只有刘洋的是真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有人伪造了签名?”
“我不知道是谁。”沈墨说,“但签名不对。”
中年警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我们会去学校了解。”他说,“也会去基金会问。”
沈墨点了点头。
“还有。”他说,“他手机里有聊天记录。群里的那些话,应该能证明他被网暴。”
警察看了看桌上的手机:“手机我们带走,解锁后看。”
“好。”
王越在楼下,靠着墙,眼睛红着。
沈墨走下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警察怎么说?”
“按自杀。”沈墨说。
王越低下头。
“他才多大。”他说。
沈墨没有接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一点,两人被带到韦曲派出所做笔录。
派出所的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反诈宣传,长椅硬得硌人。王越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沈墨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门从里面反锁,房东钥匙打不开,王越踹的门,刘洋上吊,桌上有遗书和两张打印纸。
警察问他:“你觉得他为什么自杀?”
“他被网暴了。”沈墨说。
“网暴?”
“社团账上少了三千二,账上挂着他的名字。群里有人说他拿钱、换手机,要告他。”沈墨说,“他退群那天,把我们都删了。”
警察又问:“你确定他没拿钱?”
“我确定。”沈墨说,“那张补贴表上,他签的是两百。账上挂的是三千二。两张纸不是一回事。”
警察记录了下来。
“这属于经济纠纷和名誉问题,需要时间。”警察说,“你们不要自己查。尤其是你,学生,别把自己搭进去。”
沈墨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警察把刘洋的手机解锁,调出微信聊天记录。
沈墨站在旁边看。
刘洋和沈墨的聊天框里,第一条是刘洋发的:
“别查了。”
刘洋最后发来的是:
“群里都在说我……说我拿了钱,说我换了手机,说我要是不还钱,就去告我。”
沈墨回了:
“刘洋,你别听他们的——”
又发了一条:
“刘洋,你现在在哪?”
没有回复。
然后,就是红色的感叹号。
警察又翻到群聊。
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滑:
“刘洋,社团那三千二,是不是你拿的?”
“你说句话。”
“他那个新手机,得五千吧?”
“管钱的都这样。”
“大家都是同学,你把钱补上,我们当没发生过。”
“要是不还,就告他。”
沈墨看着那些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
警察点开草稿箱。
里面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话:
“不是我。”
只有三个字。
沈墨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
刘洋到死都没有把这三个字发出去。
警察把手机收起来。
“我们会去学校,也会去基金会了解情况。”警察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最后很可能只能按自杀结。”
沈墨点了点头。
“我知道。”
王越在走廊里,听见这句话,忽然站起来:“他才多大?他今年才二十!”
走廊里没人说话。
王越喊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沈墨站在他旁边,没有劝。
五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两点多了。
天阴着,风里带着一点凉。
王越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一拳砸在路边的树上。
“我真傻。”他说,“我他妈真傻。我还怀疑刘洋,我还说他换了新手机……”
“换手机是真的。”沈墨说。
“那能说明什么?他一个学生,攒钱换个手机怎么了?”
“不能说明什么。”沈墨说,“但账一出问题,大家都会先怀疑管钱的人。如果这事是有人安排的,他只要让刘洋签过字,再让他签个字,剩下的人自己就会往刘洋身上想。”
王越愣住了:“你是说……”
“我不知道。”沈墨说,“我只是觉得,不像巧合。”
王越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那何雨呢?”他问,“何雨也有问题?”
“不知道。”沈墨说,“但她这两天没露面,说明她怕了。”
王越抓了抓头发。
“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墨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刘洋桌上的那两张纸。
两百。三千二。
刘洋以为自己只签了两百。账上却挂着他的名字。
这不像简单的贪污。更像有人把一个人的名字,拿去填了另一个数字。
“先去找何雨。”沈墨说。
他掏出手机,拨了何雨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微信:
“刘洋死了。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前面没有红叹号。
过了大概两分钟,何雨回了。她大概已经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墨盯着那七个字,回:
“验收那栏,你没签过,是吧?”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又停了。
最后,何雨发来一句:
“别找我了。我害怕。”
然后,不再回。
沈墨再拨过去,电话无人接听。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没有回。
他没有再发。
“她怎么说?”王越问。
“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沈墨把手机收起来,“然后让我别找她。”
“她是不是躲起来了?”王越问。
“应该是。”沈墨说,“她只是害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但他没有往更坏的地方想。
六
下午,两人回了学校。
王越一路上低着头,进了宿舍,直接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沈墨坐在书桌前,把刘洋的遗书照片、那两张打印纸的照片,还有社团账本,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他没有存着账目数据的U盘。
他只有这些。
可这些东西已经够了,够让他知道,刘洋不是拿钱的人。
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前几天在孙德海办公室里的那台电脑。
屏幕亮着,表格开着,旁边插着一个黑色的U盘。
他当时没带空白盘,也不敢碰。
现在,刘洋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王越。”他说。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嗯。”
“明天,我去一趟基金会。”
王越把被子拉下来,露出红肿的眼睛:“去基金会?”
“找孙德海。”沈墨说,“探探口风。”
“他们会见我们吗?”
“刘洋死了。”沈墨说,“账还在他们手里。我去问问,他们总得给个说法。”
王越坐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沈墨看了他一眼。他本来不想让王越去——孙德海认识王越,王越又冲动。可刘洋死了,王越需要一个当面问清楚的机会。
“你去可以。”沈墨说,“但你得听我的。你负责问刘洋签单的事,问得越急越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孙德海要是问,你就说你是来替刘洋要个说法。”
王越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
“你小心。”
“嗯。”
沈墨把桌上的东西收好。
他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一台旧笔记本,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一半。他平时用它写代码、整理资料,里面装着一个用来复制磁盘的小工具。
抽屉里还有一个空白U盘。他犹豫了一下,也放进了包里。王越没注意。
他把电脑放进包里。
不是因为他确定自己能复制什么。
是因为他见过孙德海的电脑,见过那个黑色的U盘。
他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再看一眼。
七
夜里,宿舍很安静。
王越睡着了,呼吸很重,偶尔说一句梦话,听不清。
沈墨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闭上眼睛,眼前总是刘洋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已经把话说完的人。
他想起刘洋在群里最后发的那句:
“钱不是我拿的。你们爱信不信。”
他想起刘洋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群里都在说我。”
他想起自己回的那句:
“刘洋,你别听他们的——”
又发的那句:
“刘洋,你现在在哪?”
然后,就是红色的感叹号。
沈墨翻了个身。
他知道,自己昨天本来可以更快一点。
如果他昨天从仓库回来就去找刘洋——
他停在这儿,没有往下想。
刘洋已经死了。
他死的时候,桌上放着遗书,手机充着电,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沈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是你的错。”他对自己说。
可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把刘洋的遗书照片又看了一遍。
有人把一个学生的名字,拿去填了三千二的账。
然后那个学生死了。
如果他不查下去,刘洋就真的只是一个“拿钱后自杀”的新闻。
沈墨不想让刘洋变成那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先去基金会。
他闭上眼睛。
上铺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王越的呼吸又沉下去。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