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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安基金会 一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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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是周六。
沈墨早上先试着给刘洋发了条微信。消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经不是他的好友。他又发了一条,还是发不出去。基金会那边昨天约好了,他只能先去,打算中午再想办法联系刘洋。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还在睡,王越的呼噜打得很有节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沈墨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他昨天夜里整理出来的旧书。父亲留下的书他一本都舍不得动,挑出来的是另一些——他自己这些年买的杂志、重复的教辅、几本看完了不会再翻的小说,还有一摞父亲学校以前发的语文读本,封面都卷了边。
他把书一本一本码进箱子,码得很整齐,像在码一堵墙。
王越被他弄醒了,翻了个身,眯着眼问:“你真去啊?”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小心点。”王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我昨天越想越不对劲。孙德海那个人,笑得太热情了。”
“热情不好吗?”
“热情过头了就不好。”王越说,“我妈说过,天上掉馅饼,地上就有坑。”
沈墨把箱子封好,直起腰:“你妈说得对。”
“那你还要去?”
“我去捐书。”沈墨说,“捐书能有什么坑。”
王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行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接着睡。”沈墨说。
“睡不着了。”王越抓了抓头发,“我昨晚又把那个账本翻了一遍。”
“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什么。”王越说,“就是觉得……三千二进,三千二出,也太巧了。”
“账平。”沈墨说。
“什么平?”
“账面上一进一出,正好抵平,查账的人就不会往下看。”沈墨把箱子抱起来,“真要有问题,藏在平账的底下。”
王越愣了半天:“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多看书。”
“滚。”
沈墨笑了一下,抱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窗户,王越正扒在窗台上朝他挥手。
沈墨也抬了抬手,转身走了。
西安的早晨有点凉,天是那种很淡的蓝,像被水洗过。校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往上冒。卖早点的阿姨看见他,笑着招呼:“小伙子,今天这么早?”
“嗯,出趟门。”
“吃了吗?没吃拿个包子。”
“不了,谢谢阿姨。”
沈墨抱着箱子上了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车到下一站,上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手里攥着一张彩票,慢悠悠地往后走。沈墨起身让了座。
老大爷连声道谢,坐下之后,把彩票摊在膝盖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刮。
刮到一半,他忽然“嘿”了一声。
“中了。”他咧开嘴,把彩票举给旁边的人看,“五十块。”
旁边一个大姐凑过去看,笑着说:“大爷手气好。”
老大爷乐呵呵地把彩票揣进兜里,转头看了沈墨一眼:“小伙子,谢谢你啊。你一座,我就中了。”
沈墨说:“您运气好。”
“我看是你给我带来的运气。”老大爷说得认真。
沈墨没接话,低头把箱子往脚边挪了挪。
公交车沿着城墙根往东开,窗外的砖墙一段一段往后退。晨光落在城墙上,把那些老砖照得发红。有人在城墙下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水;有人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车筐里装着书包和豆浆。
这座城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不急。
沈墨喜欢西安。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在这里长大,也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太老了,老到什么都见过,所以不慌。
车到站,他抱着箱子下车。
慈安基金会的陕西办事处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写字楼不高,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楼下是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冰柜,一个男人坐在马扎上刷手机。
沈墨进了电梯。电梯里的灯闪了两下,才慢吞吞地往上走。
七楼,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上贴着几个红色的字:慈安基金会·陕西办事处。
门虚掩着。
沈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二
办公室里很亮。
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墙上贴满了照片——山区的孩子、破旧的教室、志愿者和孩子们的合影。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捐书助学,功德无量”。落款是某个街道办。
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前台,看见他,站起来:“您好,请问是来捐书的吗?”
“嗯。”沈墨把箱子放在地上,“一些旧书,不知道能不能用。”
“可以的可以的。”女孩很热情,“您先登记一下。”
她递过来一张表。沈墨低头填:姓名、联系方式、捐书数量、书籍类别。填到“捐书数量”的时候,他数了数箱子里的书:“四十三本。”
“好的。”女孩接过表,扫了一眼,“您稍等,孙主任在里头。”
她转身进了里间。
沈墨站在办公室里,目光慢慢扫过去。
照片墙上的照片很多,大多是孩子举着书的笑脸。沈墨一张一张看过去,没看出什么。
看到第三排,他停了一下。照片里孩子们坐在一间土墙教室里,黑板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右下角印着“2016年冬”。可孩子们穿的,是短袖。他盯着看了几秒,又看旁边一张——同一间教室,同一个角度,日期是“2017年春”。还是短袖。他不太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照片放错了,也许不是。
他又往后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看到背景里一块牌子。字是反的,像是隔着镜子拍的。他凑近看,认出来:“尚海市某某小学。”
一个山区的孩子,在尚海的操场上做游戏。
他把这张照片的位置记了下来。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很新,书脊挺括,有几本还包着塑封。书架的格子里摆着几个相框,相框里是同一个男人和不同人的合影——领导、企业家、志愿者。
那个男人戴眼镜,面相温和,笑起来像个退休教师。
陈守义。
沈墨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哎呀,来啦!”
一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孙德海从里间走出来,圆脸上堆着笑,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快步迎上来:“你就是沈墨吧?小周说有个学生要来捐书。”
“嗯。”沈墨点头,“一些旧书,不值钱。”
“值钱不值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孙德海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有心的不多了。”
他弯下腰,打开箱子,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哎,这些书好。这些教辅,山区的孩子正缺。”
沈墨看着他的手。
孙德海翻书的时候,手指很随意,翻得很快,不像真的在看内容。他翻到一本语文读本,看见封面上有学校的印章,眼神停了一下,很快又笑着合上。
“都挺好。”他把箱子合上,“来,小周,给这位同学登记一下,开个捐赠证明。”
“已经登记了。”前台女孩说。
“再开个证明。”孙德海说,“人家捐了书,得有个凭证。”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沈墨。”
“沈墨。”孙德海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你父亲是不是也叫沈……沈什么来着?”
沈墨心里一动。
“沈书远。”他说。
孙德海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是眼睛眨了一下:“沈书远……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以前哪个学校的老师?”
“西安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
“哦,老师啊。”孙德海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老师好,老师教出来的孩子错不了。你捐的这些书,我保证,一本不落地送到山区孩子手里。”
沈墨看着他。
孙德海的笑很稳,稳得像一堵墙。
“孙主任跟陈理事长熟吗?”沈墨问。
孙德海的眼神动了一下。
“熟啊。”他说,“陈理事长是我老领导。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沈墨说,“墙上照片里的陈理事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孙德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那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陈理事长以前在教育局工作,认识的人多。”
“教育局?”
“嗯,退下来之后才办的基金会。”孙德海说,“他一直想为山区的孩子做点事。”
沈墨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注意到,孙德海说“教育局”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父亲……现在还好吗?”孙德海忽然问。
沈墨看着他。
“他离开了。”沈墨说。
“走了?”孙德海脸上的笑凝了一下,“去哪儿了?”
“不知道。”沈墨说,“他没说。”
孙德海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把茶杯转了半圈:“唉,人这一辈子啊。”
“孙主任认识这个学校?”沈墨问。
孙德海的笑没有变。
“不认识。”他说,“就是觉得,这学校……以前好像来过个沈老师。”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笑着岔开:“哎,这些教辅好,山区的孩子正缺。”
沈墨看着他。
“孙主任认识我爸?”
孙德海顿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就是觉得,姓沈的老师,都挺较真。”
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年轻人,做点好事,比什么都强。书这东西,捐出去就捐出去了。翻来翻去的……没必要。”
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多停了一拍。
“孙主任。”沈墨说,“我周末没什么事,能不能来帮忙?搬书、分拣,我都能干。”
孙德海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好啊!太欢迎了!正好明天仓库要分拣一批书,缺人手。你有车吗?”
“没有。”
“没事,我们有车接送。”孙德海说,“早上八点,在楼下集合。”
“行。”
沈墨抱着空箱子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面,孙德海还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挥手。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沈墨看见孙德海脸上的笑收了。
收得很快,像灯灭了。
三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墨准时到了楼下。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慈安基金会的标志。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学生模样的,也有两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孙德海坐在副驾驶,看见沈墨,热情地招手:“来来来,坐后面。”
沈墨上了车。
车往西郊开。路上,孙德海一直在讲话,讲基金会的项目,讲山区的孩子多不容易,讲今年又盖了几间图书室。他讲得很流畅,像讲过很多遍。
沈墨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
车开出城区,路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一片的厂房和荒地。四十分钟后,车在一个旧厂区门口停下。
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子:慈安基金会·物资周转仓。
院子里堆着几垛用塑料布盖着的书。仓库很大,是旧厂房改的,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纸页受潮的味道。
“大家听我说啊。”孙德海站在仓库中间,拍了拍手,“今天的任务是把这批书分拣一下。能捐的放左边,不能捐的放右边。能捐的要用纸箱打包,贴上标签。不能捐的,装麻袋,等会儿有车来拉。”
一个阿姨举手问:“孙主任,不能捐的拉去哪啊?”
“拉去回收站。”孙德海说,“这些书破了、旧了、孩子看不了,就当废纸卖了,卖的钱补贴运费。”
“哦。”阿姨点了点头。
沈墨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被孙德海指派过来,说是给他搭把手,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沈墨走到哪,那人就跟到哪。
他看见仓库里已经分好了两堆。左边那堆,书大多品相一般,有的封皮破了,有的页角卷了;右边那堆,书反而很新,有几摞还包着塑封。
他走过去,蹲下来翻右边那堆。
《现代汉语词典》《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中国历史地图集》……都是好书,有的几乎没翻过。
他又翻了翻,翻到一本《古文观止》,封面很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某某中学图书馆。
沈墨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记住了它所在的位置。
“小伙子,别愣着,干活。”一个阿姨在他旁边蹲下来,递给他一副手套,“戴上,纸边儿划手。”
“谢谢阿姨。”
“你是学生吧?”
“嗯。”
“哪个学校的?”
“长安商学院。”
“好学校。”阿姨笑了笑,“我儿子也在上大学,在外地。看见你们这些学生,我就高兴。”
沈墨看着她,心里有点暖。
分拣干了两个多小时。沈墨一边搬书,一边记。
右边那堆“不能捐”的书,有些看起来比左边还能捐。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多心。
仓库角落里有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摞单据。他借着搬书的机会靠近过一次,但跟着他的人一直站在旁边。后来那人去接电话,他才快步走过去,看见最上面那张单子上印着四个字:物资调拨。
调拨目的地:尚海。
调拨数量:二百四十件。
金额那一栏,印着一个数字:一百二十万。
沈墨当时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二百四十件。平均一件五千块。
什么书,一件五千块?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底下还压着厚厚一摞,型号一样,日期不一样。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
如果每一张都是这个数,这三年的调拨金额,早就过了千万。
仓库后门停着一辆卡车,车牌是外地的。车厢里已经装了一半的麻袋。司机靠在车头抽烟,时不时往仓库里看一眼。
仓库最里头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新锁。别的门都是旧的,只有这扇门的锁是新的,亮得反光。沈墨搬书路过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停下脚步,听见里面有打印机的声音。
“那边不能去。”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挡在他前面,“档案室,放票据的。”
“哦。”沈墨看了一眼那把新锁,记住了位置。
快到中午时,他特意绕到那间小屋附近。
门开着一条缝。孙德海正蹲在地上,把一摞单据往一个纸箱里装。他装得很快,一边装一边往门口看。
沈墨没有停留,低着头走了过去。
走过去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
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是那种老式木门被用力带上的声音。
然后是孙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先拉走,别放在这儿。”
另一个声音问:“拉哪?”
“老地方。”
沈墨没有回头。
他把“老地方”三个字记了下来。
十一点多,卡车发动了。
沈墨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后门口。
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冲他点了点头。
“师傅,”沈墨问,“这车书拉去哪?”
“尚海。”司机说。
“尚海?”
“嗯,那边的物资中心。”司机拉开车门,“再分一次,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处理。”
“这些书不是捐给山区的吗?”
司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小伙子,你新来的吧?”
“嗯。”
“山区的书,从尚海发。”司机说,“咱这儿是收书的,不是发书的。”
他说完,上了车,发动引擎。
卡车倒出院子,扬起一阵灰。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卡车拐上大路,越开越远。
收书的,不是发书的。
沈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几垛书被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他忽然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纸受潮的味道,是一种更冷的、像旧地下室一样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仓库深处,书堆一直堆到顶棚,光线照不进去,黑黢黢的。
他总觉得,那里面除了书,还有别的东西。
“小伙子,别站风口。”一个搬运工从旁边经过,扛着一麻袋书,“这仓库邪门。”
“怎么邪门?”
“死过人。”搬运工把麻袋往肩上一颠,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仓库深处。
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动最上面一本书的页角。
哗啦。
哗啦。
四
中午,基金会在仓库里管饭。盒饭,两荤一素,还有一个苹果。
沈墨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那个给他手套的阿姨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问他家里几口人,问他学什么专业,问他有没有对象。沈墨一一答了,答得很简单,阿姨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她儿子的事。
她说她儿子在南方读大学,学的是机械,一年回来两次。她说儿子小时候也爱看书,家里没钱买,就去旧书摊淘。后来儿子上大学走了,她一个人在家没事,看见基金会在招志愿者,就来了。
“我不图啥。”阿姨说,“就想着,我儿子在外地,也有人能帮他。”
沈墨听着,没说话。
他把盒饭里的苹果擦了擦,递给阿姨。
阿姨摆摆手:“你吃你吃。”
“我不爱吃苹果。”
“这孩子。”阿姨笑着接过去,咬了一口,“甜。”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以前也爱把好吃的留给他,自己说不爱吃。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吃到一半,沈墨站起来,说去上个厕所。
仓库的厕所在办公室旁边。他路过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他停下脚步。
办公室里,孙德海不在。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
沈墨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侧着身子,看了一眼。
表格的标题是:志愿者补贴发放表。
下面是名字、身份证号、银行卡号、金额。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刘洋。
金额:两百。
备注:搬运补贴(已发)。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往下看。
下面还有十几个名字,金额都是一百五、两百、三百。有几个名字出现了两次,身份证号却不一样。
他正想再看,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沈墨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往厕所走。
“沈墨?”
孙德海从拐角处转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还是那副笑:“吃好了?”
“嗯。”沈墨说,“上个厕所。”
“厕所在那边。”孙德海指了指,“对了,下午还有一批书要来,得麻烦你多干会儿。”
“没问题。”
沈墨进了厕所,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假签名。平账的补贴。发往尚海的卡车。
刘洋的名字也在那张表上。
还有父亲的那张旧合影。
陈守义。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上有一层水汽,他的脸在里面有点模糊。
他搓了搓胳膊,摇了摇头。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
洗完脸,他本来要回仓库。可走到走廊拐角,他看见孙德海被一个工作人员叫走了。那人神色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孙德海皱了皱眉,跟着他往仓库后门去了。
沈墨站在拐角,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孙德海还没回来,可前台那个女孩还在,坐在那儿打电话。他只好又等。等到女孩抱着一摞材料去了走廊另一头,他才往那边走。
电脑还开着。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绕了回去。
走廊里没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先看了一圈:桌上没有文件,椅子歪着,屏幕亮着那张补贴表。电脑主机旁边,插着一个黑色的U盘。
U盘很小,黑色外壳,尾端有一盏极细的□□,正在一闪一闪。
沈墨盯着它,没有马上伸手。
他没有带空白盘。就算带了,他也不知道复制需要多久。门外随时可能有人回来,孙德海只是被叫走,不是离开。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碰。
碰了就留下痕迹。
他退回来,记住U盘的位置:主机左后方,靠着桌腿,插在第二个接口上。他也记住了那盏□□和黑色外壳的样子。
然后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沈墨转身出门,进了旁边的厕所,把门关上。
几秒后,孙德海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小沈?还在里面?”
“在。”沈墨按住水龙头,冲了冲手,“马上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孙德海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他走到桌边,顺手把屏幕按灭了,没往U盘那边看。
“下午还有一批书。”他说,“走吧。”
“好。”
沈墨跟着他往仓库走。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告诉王越,自己看到了那个U盘。
五
下午四点,分拣结束。
沈墨坐基金会的车回城。车上,孙德海照例讲了一路,讲基金会明年要在西安多设几个捐书点,讲要跟更多学校合作。沈墨靠在窗边,偶尔“嗯”一声。
车到学校门口,他下了车。
孙德海从车窗里探出头:“沈墨,下周六还有一批,来不来?”
“来。”沈墨说。
“好!”孙德海笑得很开心,“你这孩子,真不错。”
面包车开走了。
沈墨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宿舍走。
他掏出手机,给王越发了一条消息:
“刘洋的电话,你有吗?”
王越回得很快:“有。怎么了?”
“我想跟他聊聊。”
“他今天一直没露面。”王越说,“我给他发消息,也没回。”
沈墨停下脚步。
“他住哪?”
“校外,租的房子,在韦曲那边。”王越发来一个地址,“你要去找他?”
沈墨看着那个地址,没有马上回。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
“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
王越推了过来,又补了一句:“他退群之后把我也删了,你重新加吧。”
沈墨点了添加。验证消息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我是沈墨。”
发送。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宿舍走。
西安的傍晚,天边烧着一层橘红色的云。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食堂的灯亮了,窗口飘出饭菜的香味。
他忽然不想回宿舍。
他坐上另一趟公交,往城东去。
父亲以前教书的中学在城东。沈墨小时候去过几次,记得校门口有两排梧桐。父亲以前提过,学校有位赵老师,退休后还住在附近。父亲失踪后,沈墨再没来过。
学校还在。传达室的老大爷换了人,但教学楼还是那栋,墙上的爬山虎比记忆里更密。
沈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门卫说找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姓赵,是他父亲以前的同事。他报了名字:沈墨,沈书远的儿子。
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慢慢走出来。
“你是……书远的儿子?”赵老师眯着眼看他。
“嗯。”沈墨说,“赵老师,我想问问我爸的事。”
赵老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进来坐吧。”他说。
赵老师的办公室在旧教学楼一层,很小,堆满了作业本和旧报纸。他给沈墨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你爸……是个好人。”赵老师终于开口。
“我知道。”
“他走之前那阵子,来找过我。”赵老师说,“他问我,记不记得一个叫陈守义的人。”
沈墨往前坐了坐。
“您记得吗?”
“记得。”赵老师点了点头,“八年前,教育局来过一个人,姓陈,搞什么‘助学项目’,让学校配合收书。后来出了点事,那人就调走了。”
“出了什么事?”
赵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个学生,没了。”他说。
“没了?”
“从楼上掉下来的。”赵老师的声音很低,“说是自己跳的。可那孩子前一天还跟我说,他要去尚海看海。”
沈墨看着赵老师。
“那孩子家里穷,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学习好,尤其喜欢地理,说以后要去看海。”赵老师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他出事那天,学校正在收书。就是你爸后来查的那个‘助学项目’。”
“收书跟他的死有关系?”
“我不知道。”赵老师摇头,“我只知道,那孩子出事之前,帮那个项目搬过书。搬完书,他拿到两百块钱,高兴了好几天。”
沈墨没说话。
两百块。
和刘洋一样。
“赵老师,陈守义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同事。”赵老师说,“也不算同事。陈守义是上面来的,你爸是学校老师。那阵子他们走得挺近,经常在办公室关着门说话。”
“后来呢?”
“后来陈守义调走了,你爸就变了。”赵老师叹了口气,“话更少了,整天一个人坐着。”
沈墨看着杯子里凉掉的水。
他忽然明白,父亲不是在失踪那一年才开始害怕的。
他害怕了很多年。
“那个学生的事,后来查清楚了吗?”
“没有。”赵老师摇头,“不了了之了。你爸不信,查了一阵子。再后来,你爸也不见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赵老师抬起头,看着沈墨:“孩子,别查了。有些事,不是咱们能查的。”
沈墨看着他。
“我爸当年,是不是也听过这句话?”
赵老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沈墨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
“谢谢您,赵老师。”
他走到门口,赵老师忽然叫住他:“沈墨。”
他回头。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赵老师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找我,就让我转告他——”
“转告什么?”
“别信他们。”赵老师说,“原话就这一句。”
沈墨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六
回到宿舍,他把那本《古文观止》从包里拿出来。
他今天走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回到右边那堆书前,把这本书塞进了背包里。
扉页上那行字还在:赠某某中学图书馆。
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是从打印纸上裁下来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AX-07,尚海,二百四十件。”
沈墨把纸条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刘洋通过了好友申请。
紧接着,跳出来一条消息:
“别查了。”
沈墨盯着那三个字,回了一条:
“我不是警察,也不代表学校。我只想知道那三千二去了哪。”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又停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刘洋发来一段话:
“钱不是我拿的。孙哥让我签过一张单子,说走个账,给志愿者发补贴。我没看内容就签了。”
“他给了你多少?”
“两百。他说是搬运费。”
“你知道那张单子后来变成什么了吗?”
刘洋没回。
沈墨等了一会儿,又发:“明天有空吗?见一面。”
这次刘洋回得很快:“不行。”
“为什么?”
“群里都在说我。”
“说什么?”
“说我拿了钱,说我换了手机,说我要是不还钱,就去告我。”
“刘洋,你别听他们的——”
刘洋没有再回。
沈墨又发了一条:“刘洋,你现在在哪?”
消息发出去,前面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沈墨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西安的夜很静,远处城墙上的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赵老师说的那个学生——从楼上掉下来,说是自己跳的。
他拿起手机,给王越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你带我去一趟。”
王越回:“怎么了?”
沈墨看着窗外,打了四个字:
“我怕他出事。”
王越回了一个问号,又发:“你别吓我。”
上铺传来动静。王越翻下来,穿着拖鞋走到他桌边:“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沈墨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旧合影——上次回家时,他从父亲书桌玻璃板下抽出来的,一直夹在书里。他把照片和纸条一起推给王越。
王越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这……这不是那个孙德海吗?”
沈墨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盯着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没往孙德海身上想。他凑近看,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眉眼确实像,只是比现在瘦,也更年轻。
“……是他。”
“旁边这个戴眼镜的呢?”王越指着照片,“我不认识。”
沈墨看了王越一眼,没答。他不想把陈守义的名字说出来,至少现在不想。
“我见过。”他说,“先不说这个。”
王越愣住了:“你爸跟他们……”
“我不知道。”沈墨说,“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王越又看了一遍照片,手指停在年轻的孙德海脸上:“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跟现在不太一样。可眉眼是对的。”
“嗯。”
“你要报警吗?”
“报什么?”沈墨说,“一张纸条,一本旧书,一个假签名。警察来了,孙德海一句‘志愿者补贴’,就全解释了。”
王越急了:“那怎么办?”
“等。”沈墨说,“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要等多久?”
“不知道。”
王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墨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怕吗?”
“怕。”王越说,“可刘洋是我社团的人。我把他招进来的,我不能不管。”
沈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先去找刘洋。”
王越嗯了一声,回上铺去了。
沈墨坐回书桌前,把那张纸条、那本《古文观止》、父亲留下的钥匙,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摆完,他看了很久,把钥匙拿起来,又放下。
沈墨把东西收好,关了灯。
睡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王越发来一张截图。社团群里,有人在问刘洋:
“刘洋,社团那三千二,是不是你拿的?”
“你说句话。”
“大家都是同学,你把钱补上,我们当没发生过。”
截图最后,是刘洋退群前发的那句:
“钱不是我拿的。你们爱信不信。”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刘洋现在怎么样,只知道明天必须去一趟韦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