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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出的签名 一
郑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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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郑教授念到“关联交易”的时候,沈墨的笔停了。
不是走神。是那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地址,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吊扇在头顶转,把教授的声音搅碎了一半。西安九月的秋老虎把阶梯教室焖成一笼屉,法桐叶子绿得发黑,蝉在外面叫。沈墨把笔帽咬在嘴里,翻回讲义上一页。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讲台上,教企业合规的郑教授正讲一桩旧案——一家公司账面上年年盈利,审计报告漂亮得像印出来的,结果一夜之间资金链断裂,老板跳了楼。郑教授问:“问题出在哪?”
教室里没人说话。
郑教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沈墨,你说说。”
沈墨站起来,想了想:“问题不在报表上。”
“在哪?”
“在附注里。”沈墨说,“您刚才念的那笔关联交易,付款方和收款方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信箱。这种结构,正常公司不会用。要么是老板自己跟自己做生意,要么是有人在替别人过账。报表是假的,但假得不彻底——他们只改了主表,忘了附注里的地址。”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教授扶了扶眼镜:“你看过那家公司?”
“没有。”沈墨说,“您刚才念的那几行数字,地址重复了。”
郑教授翻回讲义那一页,看了一眼,没再问:“坐下。”
沈墨坐下。
前排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连附注都记得。”
王越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他:“你又来。你天天看书,怎么考试就考六十几?”
“六十分够了。”
“你这话说出去,得被人打死。”
沈墨没接话。他把笔帽扣上,继续看窗外。
他确实看了很多书。父亲留下的书柜,从小学看到大学,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看。
讲义上那两行重复的地址,让他想起盐铁官营的账。盐利归官,铁器由官铸,账上分“官器”“民器”,私铸要入刑——账做得越细,越容易在“官”和“民”之间的缝里藏人。他爸以前说过,细账不是给人看的,是给鬼看的。
沈墨把讲义合上。这话在考试里没什么用。郑教授要的是“附注披露不充分”,不是“缝里藏人”。
王越总说他浪费脑子。沈墨不觉得。脑子这东西,不用也会想事情,不如拿来装点别的。
下课铃响,学生潮水一样往外涌。王越拉着他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冰红茶。
“老板,开一瓶。”王越把瓶盖拧开,低头一看,乐了,“再来一瓶!”
他把瓶盖举给沈墨看:“看见没,跟你待一块儿就是有福。”
沈墨接过自己那瓶,拧开,瓶盖里也是“再来一瓶”。
“你看,”王越更来劲了,“你也中了。”
沈墨把瓶盖揣进兜里:“我什么都没做。”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两人往食堂走。
王越还在念叨“再来一瓶”。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瓶盖,塞进沈墨的口袋。
“干什么?”
“福气,替我存着。”王越说,“下回买彩票用。”
“我不买彩票。”
“我知道。”王越说,“你什么都不碰。不赌球,不买彩票,连瓶水都让我先开。”
“我渴。”
“你渴个屁。”王越说,“你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手气好。”
沈墨没理他。
“我上次自己买,连着三瓶谢谢惠顾。”王越说,“今天跟你一块儿,一瓶就中。”
“那是你运气好。”
“我运气好个屁。”王越说,“下回买彩票,你站我旁边。”
“我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沈墨想了想。
“赢了,他们说你运气好。输了——”沈墨顿了一下,“算了。”
“输了什么?”
“没什么。”
王越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瓶盖又掏出来,在手指间翻来翻去。
“反正下回买彩票你站我旁边。”
沈墨没接话。
中午,青禾支教社在操场边摆摊招新。
王越搬了两张桌子,拉着沈墨去帮忙。桌子旁边立着一块手绘海报,画着一座山和一群孩子。隔壁摊位是慈安基金会的,红底白字,摆了一摞宣传单,两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发。
基金会摊位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给路过的新生递传单。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同学,了解一下?捐一本书,给山区的孩子。”
王越凑过去:“孙哥。”
孙德海抬头,笑得更热情了:“哟,王社长。今年还合作不?”
“合作啊。”王越说,“去年那批书,孩子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孙德海连声说,“反馈照片我都发群里了,你没看?”
沈墨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摞传单。
传单上印着去年的数据:募集图书三万册,覆盖学校四十七所。
四十七所受捐学校,三万册书。
平均每所六百多本。
可这些书不是四十七所学校自己收的,是许多合作社团凑出来的。他想起王越说过,他们社团上个月收了一千二百多本,收据上写三千本。
如果每个合作社团都这样“多”一点,去年那个三万册,大概也是这么报出来的。
沈墨把目光从传单上移开,落在孙德海脸上。
孙德海正笑着拍王越的肩膀,说今年可以加大合作,补贴也可以再谈。
沈墨看着他笑。
那笑没什么问题。太没问题了。沈墨在食堂、在公交、在任何一个需要跟陌生人说话的地方都见过这种笑,但孙德海的笑比那些都多出一点点东西。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多出来的。
二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王越把一沓打印纸和一个蓝皮账本拍在桌上,表情难得严肃。
“出事了。”
沈墨把筷子放下:“什么事?”
“社团的账。”王越压低声音,“青禾支教社,我当社长那个。上个月收了社员的会费,又接了一笔基金会的捐书补贴,本来账上应该还有四千。昨天要报活动费,一查,只剩八百。”
“少了3200?”
“嗯。”
“经手人?”
“三个。”王越伸出三根手指,“我,副社长何雨,还有管钱的刘洋。”
“你怀疑谁?”
“我不想怀疑谁。”王越挠了挠头,“可刘洋最近换了新手机。我不是说他一定拿了,但……”
“刘洋这个人怎么样?”沈墨问。
“老实。”王越说,“老实得有点过头。让他买个东西,他能货比三家比一下午。社团里谁都能使唤他。”
“他最近有没有提过孙德海?”
“提过。”王越想了想,“他说孙哥人不错,还给他介绍过一个兼职,说搬书,一天两百。”
沈墨的手指停了一下。
“搬书?”
“嗯。”王越说,“就上个月。”
“他去了吗?”
“去了吧,好像去了一天。”王越的语气不太确定,“他自己没细说。”
沈墨没再问。
他看着账本上刘洋那个圆头圆脑的签名,心里先记了一笔:先别急着怪管钱的人。
沈墨把账本抽过来,翻开。
蓝皮账本很旧,边角卷起,里面的字迹有三种:王越的潦草,何雨的工整,刘洋的圆头圆脑。记账记得不算规范,但每一笔都有日期、事由、金额,偶尔还贴着小票。
沈墨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怎么了?”王越凑过来。
沈墨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器材采购,两千八。”
“对啊,这笔有问题?”
“这笔没问题。”沈墨把账本往他那边转了转,“有问题的是下面这行。”
王越低头看。
那一行写着:“图书打包材料费,四百。”
下面有三个签名:经手、验收、审批。
经手是刘洋,验收是何雨,审批是王越。
王越皱眉:“打包材料费?我们上个月确实买过纸箱和胶带,可那点东西几十块钱,我给的现金,没走账。这张单子……我没签过。”
“你确定不是你签的?”
“当然确定,我——”
王越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越’字……”他喃喃道,“怎么跟我平时写的不太一样?”
沈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写‘越’字,最后一捺会往回带一下,像个小钩子。”王越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这个签名,捺是直着拉下来的。”
“对。”沈墨说。
“这不是我签的?”
“不是。”
“可这也太像了。”王越盯着那个签名,声音低了下去,“偏偏最后一笔不对。”
王越的脸白了。
“那……那是谁?”
沈墨把账本翻回前面,指着验收栏:“何雨的签名也有问题。”
王越凑近看了一眼,先愣了:“她写‘雨’字,最后四点习惯连成一条小波浪线。这一张,四点是分开点的。”
“对。”沈墨说,“有人仿了你们的签名,而且仿得很仔细。他先照着你的签名描,再照着何雨的补。可惜他不知道你写字有钩,也不知道何雨写字连笔。”
王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刘洋呢?”他终于问,“经手是他。”
“经手是他,签名也是真的。”沈墨点头,“但他只签了经手。后面的验收、审批,是别人补的。”
“那两千八那张呢?那批器材不是买了吗?”
“单子看起来是真的,货却没到。你见过那批器材吗?”
王越摇头:“没有。我一直以为还在路上。”
“钱却付了。”沈墨把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抽出来,抽到中间一页,“四百那张,是补在后面的零头。你们真买过纸箱胶带,但那是几十块现金,没有走账。这张四百没有对应货物,也没有真实验收,钱却已经从账上支走了。它不需要真买东西,只要把两千八凑成三千二。”
“有人先花了钱,再补单?”
“对。”
“那还是刘洋啊,钱和账本都归他管。”
“管账不等于花钱。”沈墨把四百那张单子抽出来,“这张,刘洋的签名是真的。”
“那不就——”
“验收和审批是假的。”沈墨没让他说完,“有人拿他签过的东西,自己在后面补了两道。”
王越张了张嘴。“……谁?”
“不知道。”沈墨把账本合上,顿了一下,“刘洋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沈墨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红底白字,印着一个标志:一只手托着一本书,书页上站着一个孩子。
慈安基金会。
“这个捐书活动,是谁对接的?”沈墨问。
“基金会那边有个姓孙的,孙哥。”王越说,“挺热情的一个人,来学校跑了好几趟,还请我们吃过饭。”
“他有没有给过你们什么‘补贴’?”
“有啊。”王越说,“他说我们帮忙收书、打包、运输,基金会给一笔补贴,三千二。就是这笔钱出了问题。”
沈墨看着那张宣传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王越。”他说,“你们收了多少本书?”
“一千二百多本吧。”王越说,“我记得清楚,最后装车的时候我数过。”
“基金会的收据上写多少?”
王越翻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三千本。”
沈墨抬眼。
“一千二百本书,收据上写成三千本。”他把手机推回去,“多出来的一千八百本,是哪来的?”
王越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基金会在虚报?”
“我不知道。”沈墨说,“我只知道,这个账不对。”
他把账本合上,推回给王越:“先别声张。尤其别去找刘洋。”
“为什么?”
“因为如果刘洋只是补了单子,他背后还有人。你一闹,那个人就跑了。”
王越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还有。”沈墨说,“把你们跟慈安基金会的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收据,都发我一份。”
“你要查基金会?”
沈墨站起身,把餐盘端起来:“先查账。”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孙哥,全名叫什么?”
“孙德海。”王越说,“怎么了?”
“没什么。”沈墨说,“记一下。”
两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路过操场。
操场边围了一圈人。
一个男生坐在地上,捂着胳膊,旁边站着几个体育学院的学生。其中一个穿白色训练服,背挺得笔直,脸很冷。
沈墨认得他。
体院那个疯子。
陆白。
上学期社团联谊,两人结过梁子。陆白当时说过,沈墨就爱躲在后头算计人;沈墨则觉得,陆白冲动、没脑子。后来在操场碰见过两次,一次比一次难看。
坐在地上的男生是商学院大二的李航,沈墨在社团见过几面。李航和体院的人吵了几句,伸手推了对方一把。对方没站稳,李航自己的脚又踩到地上那摊水,整个人滑了出去。陆白站在旁边,抬手挡了一下,李航就坐地上了。
围观的人开始起哄:“打人了!体院打人了!”
陆白站在那儿,没解释。
沈墨本来不想管。
可他看见李航的同伴正偷偷把李航的手机往兜里塞——那是李航自己的手机,怕摔坏了先收起来。可围观的人以为那是在藏证据。
沈墨开口了:“他没打人。”
所有人都看他。
陆白也看他。
“李航自己踩到水滑倒的。”沈墨说,“陆白只是挡了一下,没动手。”
有人低头看水。有人还在举着手机。李航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因为摔的还是因为被说中了。
陆白看着沈墨,眼神很冷。
“你看得挺清楚。”他说。
“刚看出来。”
“刚才为什么不出声?”
“刚看出来。”
陆白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下次看清楚了再说话。”
“下次别急着当英雄。”沈墨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再说话。
围观的人散了。
王越在旁边小声说:“你俩还没完?”
“没完。”
“上学期那事,他还记着?”
“他记不记着,跟我没关系。”
“那你还帮他说话?”
“我没帮他。”沈墨说,“我说的实话。”
王越看了看陆白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墨。
“我觉得,他好像又记住你一次。”
沈墨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记住就记住。”他说。
他其实也觉得,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使。
冲上去挡人,连句解释都懒得说。
不是傻是什么。
沈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白已经走出老远,白衣服在人群里很显眼,背还是挺得笔直。
沈墨收回目光,端着餐盘继续走。
他觉得自己大概没看错。
三
下午没课。
沈墨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室。那里人少,靠窗的一排桌子能看见操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把王越发来的资料一份一份摊开。
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收据照片、捐书清单。
清单是王越从社团电脑里转发的,他自己没细看,只说“你看着办”。
他先看清单。
清单是基金会那边做的,Excel表格,列着书名、数量、捐赠人。沈墨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一百多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
前一百行的书名,都是些常见的儿童读物:《小王子》《安徒生童话》《成语故事》。从第一百零一行开始,书名变了,变成了《养猪技术大全》《电工基础》《摩托车维修》。
沈墨盯着那几行看了很久。
不是这些书不能捐。是这些书太整齐了。
一本两本,可能是巧合。可连续三十几本,全是同一类实用技术书,捐书人还都写着“爱心人士”,数量还都是整数——十本、二十本、三十本。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坐在办公室里,照着表格填出来的。
他又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份表格的创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修改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九分。
两分钟,填了三百多行。
除非是机器,否则没人能在两分钟内把三百多本书名、数量、捐赠人一个个敲进去。
沈墨把表格放大,看“捐赠人”那一列。
大部分写着“爱心人士”,少部分写着学校名字。
他把鼠标停在其中一个学校名字上,搜了一下。
那所学校,去年已经合并了。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学校,去年捐了两百本书。
他又翻回收据。
收据上盖着慈安基金会的公章,红得刺眼。金额三千二,用途“图书运输补贴”。落款日期,正好是社团账本上那笔“材料费”的前一天。
沈墨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基金会给社团的补贴收据,三千二。
一张是社团账本上的支出,两千八加四百,正好三千二。
钱进来了,又出去了。一进一出,账面上看,社团只收到一笔补贴,又花了一笔材料费,两清。
可材料费的单子是假的。
那笔钱,到底去了哪?
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假签名、平账的补贴、虚报的书、孙德海、慈安基金会。这些碎片像一地的玻璃碴。沈墨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拼。
有人在用学校社团当通道。
捐书是真的,补贴是真的,账也是真的。只有中间那一层——钱从基金会出来,经过社团,再流向某个地方——是假的。
假的做得不糙。如果不是王越恰好知道何雨写字连笔,如果不是他恰好数过书的数量,这个账本放在任何人面前,都看不出问题。
沈墨睁开眼,把资料收进书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账做得越干净,越要查。
那是父亲教他记账的时候说的。那时候他还小,父亲拿一个作业本,教他记每天的开销,一块钱的冰棍也要写。他嫌麻烦,父亲就说,墨墨,账不是记给自己看的,是记给将来查账的人看的。做得越干净,越说明有人想让查账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沈墨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从图书馆出来,他拐去了社团活动室。
青禾支教社的活动室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三楼,一间很小的屋子,堆满了旧书和纸箱。何雨正蹲在地上整理捐来的书,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墨?你怎么来了。”
“王越让我来看看账。”沈墨说得很随意,“他说捐书的事办得挺好。”
何雨笑了笑:“还行吧,就是累。”
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怎么动。
沈墨注意到了。
“这些书,都是你们一本一本数的?”他问。
“嗯。”何雨说,“基金会那边也数了一遍,说要对得上。”
“对得上吗?”
“应该对吧。”何雨说,“我只管收书,没细数。”
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书,没再抬头。
沈墨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没什么。”沈墨蹲下来,随手翻了翻脚边一摞书,“就是觉得,这些书挺新的。”
“都是同学们捐的。”
“嗯。”沈墨把书放回去,“挺好。”
他站起来,冲何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何雨,你写字是不是喜欢把四点水连起来写?”
何雨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错觉。
“啊?”她说,“是吧,我写字比较潦草。”
“挺好的。”沈墨说,“比描出来的好看。”
他走了。
身后,何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四
傍晚,沈墨从大学生活动中心出来,天已经擦黑。
西安的秋天,白天再热,太阳一落,风就凉了。他沿着校园外的路往公交站走,路边的银杏还没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一层青白的光。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妈。
沈墨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你还知道接电话。”周美芹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刺,“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呢。”
“在上自习。”
“上自习?都几点了才下自习。”她顿了一下,“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那点东西有什么营养。”她叹了口气,“周末回来,我给你炖排骨。你王阿姨给的,人家还惦记着你。”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她的声音尖了一瞬,又压下去,“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外头瞎跑?你张阿姨说,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沈墨的脚步慢了一点。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周美芹笑了一声,“你爸当年也随便走走。走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你倒好,学得挺快。”
沈墨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别学你爸。”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推心置腹,“你爸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主意大得很。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给我留。你说,我哪点对不起他?”
“妈,我到宿舍了。”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她提高了声音,“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跟你爸一个样,闷葫芦,问三句答一句。你说你考那点分,对得起谁?”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沈墨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就知道说知道。”她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像换了一张脸,“行了,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吹风。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嗯。”
“周末回来。”
“看情况。”
电话挂了。
沈墨站在路边,听着忙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一辆旧车,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站在车前,翻遍口袋还差一块钱,大爷摆摆手,把红薯塞给她:“拿着吧,下回再给。”
小女孩说了声谢谢,抱着红薯跑了。
沈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西安的秋天晚上,风是凉的,可这种时候,城是暖的。他在这座城里住了二十多年,知道它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街上的人会给你指路,公交司机会等你跑两步,卖早点的阿姨记得你不要香菜。
坏的东西也有,但都藏在缝里,藏在账本上多出来的签名里。
他母亲在外人眼里,永远是那个热心肠的周大姐。社区里谁家孩子没人接,她去;谁家老人住院,她组织人去看;逢年过节,她包的饺子能送半栋楼。所有人都说周美芹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丈夫还跑了。
只有关起门来,她才是另一个样子。
那个样子会在他考了六十几分的时候说“你爸当年门门第一,你怎么一点不像他”。会在他拿回奖状的时候说“这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有一回他沉默得久了,她忽然说:“你跟你爸一样,早晚也是甩手就走的人。”
沈墨小时候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他长大了,慢慢学会了一件事:
她说什么,他听着,不往心里去。
可“不往心里去”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像用勺子把水舀干。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
西安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条伏着的龙,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出砖缝里暗色的水痕。这座城太老了,老得藏着很多事。他在这里长大,却总觉得有些东西他还没看懂。
比如父亲。
五
沈墨的父亲叫沈书远,是中学语文教师。
在沈墨的记忆里,父亲永远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一杯凉了的茶。太阳好的时候,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阳台上养满了花,茉莉、君子兰、一盆养了七八年的金边吊兰,还有一盆父亲说不出名字的、开小白花的草。
父亲话不多,脾气很好。周美芹骂他,他就听着,偶尔笑一下,说“你说得对”。沈墨小时候觉得父亲窝囊,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窝囊,是懒得吵。
父亲失踪那天,沈墨在大学宿舍。
周美芹打电话来,语气很平:“你爸走了。”
“走了?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她停了一下,“他不要我们了。”
沈墨当时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想问,他走的时候穿的是哪件衣服。可他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他请了假回家。家里一切照旧。父亲的拖鞋还摆在门口,鞋头朝里;父亲看到一半的《史记》摊在茶几上,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当书签;阳台上的花刚浇过水,土是湿的。
一个人如果要抛弃一个家,会先把花浇了吗?
沈墨不信。
他问周美芹,父亲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周美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能说什么?他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走之前几天就不对劲,整天坐着发呆,问他也不说。我说他两句,他就摔门。你爸就是被我惯坏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
“我怎么知道。”周美芹终于转头看他,眼睛红了一点,“沈墨,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
“你就是怪我。”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他倒好,一声不吭跑了,倒成我的不是了。你们姓沈的都一样,出了事就怪别人。”
那天之后,沈墨再没在她面前提过父亲。
但他一直在找。
他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只知道父亲最后那几天很沉默,像在害怕什么。他翻过父亲的书,一页一页翻,想找出一点痕迹。父亲的书里全是批注,字很小,写得工整,大多是讲课文用的。只有一本《史记》,在“秦始皇本纪”那一页,父亲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不是批注,是自言自语。
那行字是:他们说的长生,是回去。
沈墨看不懂。他那时还不懂“回去”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那本《史记》收进了自己的书架,谁也没告诉。
后来,他渐渐发现,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有两样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旧合影。照片里几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所学校门口,父亲在最右边,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沈墨问过那是谁,父亲只说“以前的朋友”。
书柜最底层压着一张旧地图。地图上标的不是现在的西安,是很多年前的长安。父亲用红笔圈了几处,其中一处在城墙根。
那张地图后来被周美芹当废纸卖了。沈墨没拦住,但他记得那个位置。
他一直没敢去。
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他怕去了,什么也没有;更怕去了,真的有什么。
六
他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十来分钟,来到城墙根一段旧墙下。
父亲地图上红笔圈的就是这里。城墙拐角往东数第七个垛口,下面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槐树还在。树皮上有一道很深的旧刻痕,像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沈墨蹲下来,伸手在墙根摸。砖缝里塞着枯叶和烟头,他摸了很久,指尖忽然碰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心跳快了一拍。
砖后面有个洞。洞里塞着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几层的东西,已经发黄发脆。他把它掏出来,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墨墨,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我已经回不去了。别找我。别相信他们说的。”
沈墨蹲在墙根下,夜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把纸角吹得轻轻发抖。
他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她,父亲走之前,到底有没有提过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人。
可他没有。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母亲会说,什么戴眼镜的?你爸那些狐朋狗友,我一个都不认识。然后她会把话题绕回自己身上,说她这些年多不容易。
他不想听。
至少今晚不想。
他把纸折好,连同那把钥匙一起,放进口袋。
站起身来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城墙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声音只有两个字。
“回去。”
沈墨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树的影子压在上面,像一只手。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公交站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当成错觉。
但他还是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七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越在床上刷手机,见他回来,翻了个身:“你去哪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走了走。”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累的。”
沈墨坐到书桌前,把那张纸和钥匙放进抽屉最里面,又用一本书压住。然后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三个字:
慈安基金会。
网页跳出来。
官网做得很干净,白底蓝字,首页是一群孩子举着书的照片,笑得很亮。发起人一栏写着三个名字,最上面那个叫“陈守义”,照片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面相温和,笑起来像个退休教师。
沈墨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学校的宣传栏上,也不是在基金会的宣传单上。
是在父亲的书房里。
就是玻璃板下那张旧合影。父亲站在最右边,笑得很拘谨。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比现在年轻很多,但眉眼没变。
就是照片里这个陈守义。
沈墨盯着屏幕,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父亲不是抛弃了我们。
他是在查什么。
沈墨没有关掉那个页面。
那个“什么”,现在正以“慈善”的名义,走进了他的学校。
窗外,西安的夜很安静。远处城墙上的灯还亮着,像一条沉默的线。
沈墨把电脑合上,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查得怎么样?”王越在上铺问。
“有点眉目。”沈墨说,“下午我给基金会前台打了个电话,说明天送几本旧书过去。他们让我上午去。”
“我陪你去?”
“不用。”沈墨说,“你先别露面。孙德海认识你。”
“那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去吵架。”沈墨把椅子转过来,“我是去捐书。”
王越愣了一下:“捐书?”
“嗯。”沈墨说,“我家里有些旧书,正好捐了。”
黑暗里,王越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真阴。”
“我什么都没做。”沈墨说。
上铺忽然传来动静。
王越坐起来,手机举在手里:“沈墨,刘洋退群了。”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钱不是我拿的,你们爱信不信。’然后就把群退了。”
“我昨天晚上私聊问过他,是不是他拿的。”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墨盯着他,过了很久,说:
“先联系刘洋。明天一早就联系。”
王越愣了:“明天不是去基金会吗?”
“基金会可以等。”沈墨说,“刘洋那边不能再拖。”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洋的头像。
屏幕亮着,聊天框还停在上一次转账记录的页面。
沈墨没有立刻打字。夜里发消息,可能会把刘洋逼得更紧。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明天一早先发一条。
他关了电脑,起身,躺到床上。
窗外,城墙上的灯还亮着。王越在上铺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灭了。
沈墨躺下来,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有一点声音,很远,像从城墙那头传过来的。
他没管它。
明天先找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