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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京来客 一
陆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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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陆白缝完针,坐在急诊观察室的床边。
他左前臂缠着纱布,侧腰贴着冰袋,脸色白,嘴还硬。
“没事。”他说,“皮外伤。”
沈墨看着他袖子上渗出来的血,没有说话。
医生已经处理完了。左前臂没有伤到筋,侧腰是撞伤,没有内伤。
留院观察。
警察在急诊外面给沈墨做笔录。
“你们去工厂干什么?”
“看资料。”沈墨说。
“什么资料?”
“捐书项目的存档。”
“遇到持枪者?”
“嗯。”
“几个人?”
“一个。”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沈墨说,“他从暗处出来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沈墨没有提林知夏的坐标,也没有提U盘。
他只说,他们去看资料,遇到一个持枪的人,陆白受了伤,枪手跑了。
警察记下来。
“你们先在医院待着。”警察说,“枪手在逃,还有同伙。别乱跑。”
沈墨点了点头。
急诊室的灯很白。
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很轻的响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还有一点血味。
很淡。
可沈墨闻得很清楚。
他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
手不抖了。
可他总觉得,手上还有什么东西没洗掉。
不是血。
是厂房里的灰。
还有枪声。
二
王越那边,警察已经转告过了。
他报了警,做了笔录,手机还在他家里,报警用的是宿舍座机,家里人把他接回去了。
沈墨留的话也转达到了:王越知道他们出来了,骂了他们一顿,哭了。
这几天不能联系他。
王越暂时下线。
沈墨坐在长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昨天还觉得,自己只是查账。
现在,陆白缝了针,王越被带去做笔录,手机还在他家里。
事情比他想的要大。
三
下午三点多,林知夏到了。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头发有点乱,像刚下高铁就赶过来。
她走进病房,先看了一眼陆白的手。
“还活着?”她说。
陆白看着她。
“死不了。”
“这种伤口我见过。”林知夏说。
沈墨问在哪儿见过。
她没答。
“那就好。”
她把零食放在床头,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手机呢?”她问沈墨。
“毁了。”
“卡呢?”
“不知道。”沈墨说,“可能还在。”
“算了。”林知夏说,“数据我这里有备份。”
她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电脑很旧。
边角磨得发亮。
屏幕上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是一只歪着头的猫。
沈墨看见她把一袋薯片放在键盘旁边。
薯片袋口开着。
她一边敲键盘,一边伸手去拿。
动作很自然。
像她不是刚下高铁,而是刚从隔壁房间过来。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真实。
外面有枪手,有同伙,有基金会。
她却坐在病房里,吃薯片,敲键盘。
不是不怕。
是知道怕没用。
“你们几点进厂?”她问。
“九点前。”
“几点听到枪声?”
“十点。”
“十点。”林知夏重复了一遍,“我十点拨的电话。我在军校听过更近的枪声。电话里那个声音,不像鞭炮。”
“你的电话救了我们。”沈墨说。
“我知道。”林知夏说,“我也知道,我的电话被利用了。”
沈墨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查了我给你们的坐标。”林知夏说,“太干净了。文件夹干净,坐标干净,连隐藏分区的入口都像是有人特意留的。”
“你是说,你被利用了?”
“嗯。”林知夏说,“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人知道我会解那个盘,也知道我会把坐标给你们。”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责?”
“有一点。”林知夏说,“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
“你们现在不是查案。”她说,“是活口。”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
沈墨听见窗外有车开过去。
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扫出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病房太小了。
小得装不下今天发生的事。
可他们也去不了更大的地方。
至少现在不能。
四
一个便衣推门进来,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
“上头让给的。”他说,“枪手用的号码,基站记录。”
林知夏拿过来,看了一会儿,在电脑上对照。
“黑卡。”她说,“最后一次信号在工厂附近。同伙至少一个。”
“警察几点到的?”沈墨问。
“十点十五左右。”
“王越十点后报警。”沈墨说,“警察来得太快了。”
“不是王越的功劳。”林知夏说,“有人本来就在厂外布控。”
沈墨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越报警的时间,和警察到场的时间,中间太短。”林知夏说,“王越先打陆白手机,没人接;我随后打给他,他说他也打不通,就报警了。他报警的时候,警察问得很细,像早就知道那个工厂。”
沈墨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早就盯着那个工厂?”
“我不知道。”林知夏说,“但太巧了。”
她合上电脑。
“还有。”她说,“你们那个U盘,不能留在住处。”
“为什么?”
“因为有人知道你们去过工厂。”林知夏说,“如果他们也去你家,U盘就是证据。”
“U盘里没有第二份。”沈墨说。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你不能赌。”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警察陪我回去取。”
“嗯。”林知夏说,“取出来,封存。别随身带。”
五
傍晚,两个便衣来了。
他们先看了陆白的伤,又看了沈墨。
“枪手在逃。”其中一个便衣说,“有同伙。基金会那边可能知道你们。陆锋的案子还没结。”
林知夏看了一眼他的证件和对讲机:“你们不是分局的吧?”
便衣没答。
“所以?”沈墨问。
“所以你们得接受保护。”便衣说,“医院外面有人。”
沈墨看着他。
“谁?”
“不知道。”便衣说,“可能是基金会的人,也可能是记者。但你们现在不适合单独行动。”
陆白从病床上坐起来。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便衣说,“你爸的案子还没结,你本人今天差点被带走。”
陆白没有说话。
沈墨看了他一眼。
“我们接受保护。”他说,“但我得回一趟住处。”
“取什么?”
“一点私人物品。”
便衣看了他两秒。
“我们陪你去。”
沈墨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伤。
是后怕。
他扶了一下墙。
墙很凉。
走廊很长。
灯一盏一盏亮着。
他走在便衣后面,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很响。
响得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没有回头。
六
沈墨回住处取了U盘。
便衣在楼下等,另一个跟着他上楼。
他把U盘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连同那本《史记》和自己的常用手机一起装进袋子。
“就这个。”他说。
便衣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登记一下。”他说,“封存。”
沈墨把U盘交给他。
“我还能看吗?”
“可以申请。”便衣说,“但现在不能随身带。”
沈墨点了点头。
U盘被封存。
林知夏留了哈希和解密备份,但她没有U盘。
七
天慢慢黑了。
医院的走廊比白天安静。
灯还是那么白。
可白得有点冷。
沈墨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从灰变成蓝,又从蓝变成黑。
楼下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
听不清。
他忽然想起刘洋。
刘洋死的那天,天也是这么慢慢黑的。
他当时不知道。
他当时还在想,明天怎么问刘洋。
现在他知道了。
明天没有刘洋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
可他总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没洗掉。
不是血。
是那种感觉。
那种“本来可以早一点”的感觉。
晚上,陆锋来了。
他没有进病房,只站在走廊尽头。
陆白看见他,从床上下来,走出去。
沈墨跟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陆白问。
“看你。”陆锋说。
他看了一眼陆白的手。
“伤怎么样?”
“死不了。”
陆锋没有说话。
“你到底藏了什么?”陆白问。
陆锋看着他。
“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陆白说,“今天有人要抓我。他说‘你爸的东西’。”
陆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说。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陆锋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沈墨,又看了看走廊里的便衣。
“别再查了。”他说。
“不可能。”陆白说。
陆锋看着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了。
陆白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沈墨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灯有点暗。
陆锋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陆白忽然说:“他瘦了。”
沈墨看着他。
“谁?”
“我爸。”
沈墨没有说话。
“他以前不这么瘦。”陆白说,“他以前站得很直。”
沈墨想起照片里那个男人。
手放在儿子肩上,笑得很浅。
现在那个男人走了。
背有点驼。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八
晚上,沈墨和陆白被安排到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
便衣在门外。
林知夏住隔壁,抱着电脑和零食。
“明天上午,林老想见你们。”便衣说。
“林老是谁?”沈墨问。
“能保你们命的人。”便衣说。
沈墨还想问,便衣已经走了。
林知夏坐在电脑前,头也没抬。
“明天见林老。”她说,“你们最好想清楚,要不要继续。”
沈墨看着她。
“你呢?”
“我?”林知夏说,“我不去现场。我去了只会吐。我负责数据,不负责送死。”
她拆开一袋薯片,盘腿坐在椅子上。
沈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西安的夜很亮。
他想起工厂里的枪声。
想起陆白扑过来的那一下。
想起林知夏十点的电话。
他忽然觉得,他们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学校。
是回不去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
“沈墨。”陆白在床上说。
“嗯?”
“明天见那个林老。”
“嗯。”
“你怕吗?”
“怕。”沈墨说,“但得去。”
陆白没再说话。
窗外,车灯一辆一辆过去。
沈墨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有车。
有灯。
有晚归的人。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知道,发生了。
陆白的手上缝了针。
王越的手机还在家里。
林知夏的电脑里有一份被利用的数据。
工厂里有一盏灯。
还有一页缺失的账。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很大的网下面。
网很细。
看不见。
可它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
他不知道那张网是谁织的。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碰到它。
但他知道,他已经在网里了。
林知夏在隔壁敲键盘。
声音很轻。
断断续续。
像雨点。
陆白躺在床上,闭着眼。
呼吸很慢。
沈墨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西安的夜很亮。
可他觉得,自己离那座城很远。
不是距离。
是那种感觉。
像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忽然发现,自己感觉到的东西,别人感觉不到。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见林老之后,他可能会知道更多。
也可能,知道得越多,越回不去。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
房间暗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黑着。
他没有开机。
今天的事,已经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躺下。
没有脱衣服。
他闭上眼睛。
酒店外面,车一辆一辆过去。
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
又扫出去。
他听着那些声音。
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母亲。
不是今天,是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
母亲带他去社区开会。
会议室里很热。
风扇在头顶转。
母亲坐在最前面,笑着说话。
所有人都看她。
所有人都说她好。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很厉害。
后来他长大了。
他发现,母亲的笑只给外人。
关起门来,她是另一种样子。
他以前以为,那只是性格。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性格。
他翻了个身。
枕头很软。
可他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
父亲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旁边放一杯凉了的茶。
太阳照在他背上。
他整个人毛茸茸的。
沈墨小时候喜欢坐在他脚边。
父亲不赶他。
有时候会伸手摸摸他的头。
“墨墨。”父亲说,“看书别离太近。”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父亲不是不让他离书太近。
是怕他看见书里的东西。
怕他感觉到那些东西。
怕他走到自己走过的路上。
可他还是走到了。
刘洋坐在床边。
眼睛肿着。
说“我想睡一会儿”。
他那时候以为,刘洋只是累了。
现在他知道了。
刘洋不是累。
刘洋是撑不住了。
他又想起周小川。
八年前。
从楼上掉下来。
旧档案写“意外”。
学校有人传“自己跳”。
报纸写“排除他杀”。
三种说法。
没有一种能让他信服。
他不知道周小川死前看见了什么。
也不知道刘洋死前看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们都跟两百块有关。
都跟搬书有关。
都跟那个基金会有关。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他们一个答案。
刘洋,周小川,还有所有那些被账目压死的人。
他坐起来。
房间里很黑。
窗外有灯。
他摸到桌上的手机。
没有开机。
他把它拿在手里。
又放下。
今天不行。
今天他太累了。
明天。
明天见林老。
明天再问。
他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着了。
他梦见一条走廊,很长,灯很白。他往前走,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关着,没有把手。
他站在门前,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不清。
他伸手去推门。
门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回去。”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黑。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梦。
也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和城墙根的声音一样。
和刘洋葬礼上的声音一样。
和陆白说的梦一样。
他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有亮。
西安的夜很深。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不管林老说什么。
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都要查下去。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知道。
父亲为什么走,刘洋为什么死,周小川为什么从楼上掉下来。
他下了床。
走到窗边。
街上有清洁工在扫地。
扫帚一下一下。
很慢。
天边有一点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
等天亮。
等林老。
等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