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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客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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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海棠院内的窗纸刚透出些灰白,丫鬟春杏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了。
这丫鬟是沈氏昨傍晚特意拨过来伺候的,干活很是伶俐,就是一张嘴爱絮叨。
她一边拧着热帕子,一边替容楚仔细数落着府里的规矩:“梁姑娘今日头一回跟着大奶奶、二太太去上房请安,穿衣打扮可含糊不得。昨宿云锦阁的绣娘刚送来两套冬衣,奴婢特意挑了这身月白暗花缎面的夹袄,配那条烟霞红罗裙,体面又喜庆!”
容楚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由着春杏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刚睡醒时眼尾还带着点湿润的潮气,鼻梁秀挺,小巧的唇瓣不用点胭脂也泛着浅浅的樱红。
“这红裙子太扎眼了些,”容楚垂眼看了看桌案上的衣料“我才进府,又还在守孝,换那身藕荷色绣文竹的袄裙罢,素净些好。”
春杏忙点头:“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奴婢这就给您拿。”
藕荷色最挑人肤色,但穿在容楚身上却偏偏衬得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领口和袖边滚着一圈雪白的银鼠毛,衬着修长纤细的脖颈,腰间系条同色丝绦,挂着枚青玉禁步。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斜插支白玉簪,耳垂上坠两颗小珍珠。
容楚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铜镜抿唇笑了一下,整个人透出一种拘谨乖顺的感觉。
辰时初,各房女眷和小辈已经齐齐聚在上房里了。
周老太爷昨夜喝了安神药,今早精神头好些,隔着扇紫檀屏风靠在外间软榻上听小辈说话。屋里炭火烧得足,飘着股淡淡的檀香味。太太奶奶们围坐一圈喝茶,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和半大少爷挤在窗边罗汉床上吃果子蜜饯。
容楚跟着沈氏行了礼,刚挨着末座坐下,二房的二姑娘周锦华便捏着帕子掩嘴笑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圈:“昨日就听四姐儿在屋里直嚷嚷,说新来的梁妹妹生得比谁都标致。今儿一见,果然是江南水土养人,妹妹打乡下来,倒比咱们京里整日戴金戴银的还容光焕发呢。”
屋里一下静了。几个媳妇低头喝茶没接茬,沈氏拿茶盖撇着茶叶末,眼皮都没抬。
容楚连忙站起身,手指摸了下鬓边的白玉簪子,小声道:“二姐姐莫笑话我,这衣裳和簪子都是二婶娘昨晚心疼我穿得单薄,特意叫人送来的。我原是怕太寒酸丢了周家的脸面。”
“喀哒”一声,沈氏把茶盖搁回碗沿上,抬头瞥了周锦华一眼:“不过一支寻常白玉簪,是我叫人配给语盈的。她既进了门,便是周家姑娘,穿戴寒酸了才落人话柄。语盈,坐下吧。”
周锦华咬着嘴唇,偏过脸不敢再吭声。
旁边的周锦书早憋不住了,凑过来一把拽住容楚袖子把她按回椅子上,顺手塞了颗剥好的松子糖进她手里:“梁姐姐别听二姐姐胡说,她自个儿衣柜里还锁着两匣子大东珠呢!”
容楚将松子糖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眉眼满足的弯成月牙状。她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陪着几位长辈说些江南乡下的风物闲话,每句话都贴着老太爷和太太们的心坎儿走,半个时辰下来,连最初冷脸的沈氏脸上都多了几分满意。
待从上房退出来,屋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院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正沿着屋檐往下滴答滴答地落水。
周锦书非要拉着容楚去花厅外院里看腊梅,两个贴身丫鬟拿着铜手炉跟在后头。
容楚步伐放得很慢,借着听周锦书说话的功夫,目光顺着青砖围墙一寸寸扫过去。
外院的院墙比内宅高出半尺有余,墙头嵌着碎瓷片,角门旁站着两个配着长刀的护院,眼神时不时往花厅那头瞟。周臣岳住的院子和外书房就在那片后头,估摸着还有不少暗卫把手,实在是戒备森严。
“咦,前头那是裴家哥哥吗?”周锦书忽然拉住她的袖子,伸长脖子往前望。
容楚循声看过去。
花厅门前的青石阶上走下来两个男子。走在左侧的正是周臣岳,今日换了一身月白暗竹纹常服,外罩石青色斗篷,手里拿着一卷折子,正低头听身旁人说话。
说话的那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宝蓝绣暗云纹的狐裘大氅,玉冠束发,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温雅。容楚认得,正是京中裴家的次子,裴景明。
来之前她便在密司准备的册子里看过,周裴两家素来交好,同属太子一党,看来周臣岳替她这个义妹相看的人家名单里便有这位裴公子。
“大哥哥!”周锦书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拽着容楚就迎了上去,“裴哥哥也来啦。”
周臣岳闻声停下步子,抬头望过来。
日光正好落在梅树枝头,将成片黄腊梅的影子映在灰墙上。容楚站在周锦书身侧半步之后,一身藕荷色袄裙衬得人纤细修长,银鼠毛领围着一张白净无瑕的脸。许是冬日里风大,她鼻尖被吹的有些泛红,睫毛上也像是沾着点湿润的水汽。
周臣岳的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随即垂眸落到她腰间轻晃的那枚青玉禁步上。
“见过大爷,见过裴公子。”容楚垂首福了福身,声线软和温婉。
周臣岳应了一声“嗯”,眼神却没立刻移开。
旁边的裴景明更是看得愣了神。饶是他自幼见惯了京中各府的贵女,但也还是头一回见着生得这般清丽动人、又带着柔弱风韵的姑娘。
他回过神后忙不迭的拱手还礼,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不少:“早就听闻周老太爷好心接了故人之女入府,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然。方才在花厅里还听臣岳兄提起梁姑娘,却不知姑娘竟生得这般令人如沐春风。”
话说到一半,许是觉察到了自己言语间的失态,裴景明耳根微红,连忙收住话头,又忍不住多看了容楚两眼:“外头风凉,姑娘身子单薄,怎么好站在风口里说话?下回若得空,我府里新得了两盆移栽过来的绿萼梅,想请老太爷和姑娘一道赏玩。”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再明白不过,连最傻乎乎的周锦书都听出不对,抿着嘴在一旁偷笑。
容楚面容上飞起一点薄红,只低头绞着帕子,细声细气地推辞:“裴公子过奖了,语盈自幼养在乡野,粗鄙得很,实在当不得公子这般抬举。赏梅一事,还需大爷做主。”
她说这话时,眼神悄悄往周臣岳身上飘。
周臣岳立在阶上,手里那卷折子不知何时被捏地有些变形。
他面上仍旧挂着端方的淡笑,没有立即驳了好友的面子,只是走下两级台阶,自然地站到了容楚与裴景明中间半步的位置,正好隔开了裴景明投过来的视线。
“景明兄”,周臣岳开口,声音和平日一样稳重“今日事忙,屋里还有桩公文等着我签押,就不留你用膳了。至于赏梅之事,语盈初来京城,身子骨娇弱,老太爷特意嘱咐过叫她少吹风见客,稍后再议也不迟。”
裴景明略微一怔,随即笑着拱手:“倒是我想得不周了,那便改日再来府上拜会。梁姑娘、周四姑娘,在下告辞。”
语毕,他有些恋恋不舍地跟着小厮往大门外走了。
周锦书见人走了还想拉着容楚在院子里玩闹,周臣岳却偏过头淡淡扫了小堂妹一眼:“四姐儿,二婶娘方才还在找你抄《女诫》,还不快回去?”
周锦书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淘气,冲容楚挤挤眼便一溜烟跑了。
一时间,抄手游廊上只剩下他们二人,外加远远候在月洞门外的两个长随。风卷着地上的碎雪吹过裙角,容楚低着头没敢动,只等周臣岳先开口。
周臣岳却没立刻说话。他盯着她头顶那支白玉簪子看了许久,又顺着她微红的鼻尖往下看,直到看见她垂在身侧动的微微发抖的手指,才开口问道:“冷?”
“语盈不冷。”容楚低声答。
“你既然身弱,以后便少往外院夹道走动,这边风大。”周臣岳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住斜照过来的日头,说出来的话带着些警示的意味,“裴家门第虽高,子弟却未必个个妥帖。你既是周家的义妹,往后见着外男,别像方才那样随随便便冲着人笑,往后若有旁的男子搭话,能推就推了。”
容楚垂着眼,心里觉得好笑。昨日说开春替她相看亲事的是他,裴景明分明也在他挑好的名单里,真见人家动了心思,这位周大爷反倒先不痛快起来。
容楚不欲与之争辩,顺从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下去显得有些委屈:“大爷教训得是,语盈没记住家里的规矩,险些丢了周家的脸,往后定会留心。”
说着,她抬起那双水润润的眸子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白皙的耳垂冻得泛红,看着好不可怜。
周臣岳喉结微微一动。
他胸口堵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听着她这句委屈生分的“大爷”,好像反倒是自己有些刻薄了。他沉默了两息,语气松了不少:“我不是责备你。外头人杂,你刚来京城,很容易吃亏。”
他又看了一眼她低垂的发顶,忽然说:“往后在府里,别再跟着下人喊大爷了。老太爷既认了你作我的义妹,便学四姐儿她们,喊哥哥罢。”
容楚愣了愣,乖乖应了一声:“……哥哥。”
“嗯,”周臣岳神色彻底缓和下来,“回去罢,午膳后让丫鬟去管家手里拿两张新到的炭票,冬日夜里阴冷,莫再冻着了。”
“多谢哥哥。”容楚福了福身,转身带着春杏慢慢往回走。
一直拐过月洞门看不见那道背影,她脸上的柔弱和委屈才逐渐退去。刚才在夹道停的那半盏茶的功夫,外书房院墙外的明哨位置她已经记了七八成。
回到海棠院,容楚打发春杏去大厨房领午膳,自己反手插上门闩,掀开床榻底下的暗格。
又从随身的木匣夹层里摸出一捆极细的乌金丝,还有一把不足三寸长的短刃,用帕子仔细拭净后贴身藏进袖袋里。
等到入夜外院守卫换防,正好去探一探那间外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