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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大爷 ...

  •   进了腊月,北地连下了好几场雪,官道冻得硬邦邦的,寒风顺着车帘缝直往里钻。

      容楚缩在马车角落,顺手把滑下去的夹棉披风扯回来搭在膝头。车厢里头没生炭盆,两只脚底板已经被冻得发木。
      她膝盖上搁着一只半旧的黑漆木匣,里头压着半块缺角玉佩,还有一封有些泛黄的信。

      那是周家早年给梁家的信物和回信。正经的梁家姑娘梁语盈半个月前就病死在江南乡下庄子里,咽气时瘦得脱了形,屋里头就守着个贪财的远房老仆。
      密司拿银子买通了那老仆,打发他去更南边的州府养老,这事就算彻底抹平了。

      周家谁也没见过这位乡下姑娘。容楚连易容都免了,换件烟青色棉裙,插根素银钗,面不改色地坐上了周家来接人的车。

      行到城外十里亭,前头忽然一阵吵嚷,马车跟着刹住。

      “都滚开!惊着了府里的马车,仔细你们的皮!”车夫在外面吆喝着甩了记空鞭,紧接着响起几声沙哑的求饶。

      容楚拨开半寸车帘往外看。路边雪沟里挤着十来个讨饭的灾民,裹着破烂草席缩成一团。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咳得直弯腰,还伸黑瘦的手去扯沟边的枯草根,前头开道的家丁挥鞭吓唬,小丫头一躲,脚底打滑滚进了雪窝里。

      “这鬼世道,逃荒的越发多了,也不知江南那边的赈粮到底发进了谁肚子里。”随行的老妈妈在车辕上嘀咕了一句,反手把帘子扯严实了些,“梁姑娘莫看,这群南边来的流民晦气得很,咱们抓紧进城。”

      容楚从袖袋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胡饼,趁老妈妈回头催车,顺着帘角底下丢了出去。胡饼在雪地里滚了两滚,那丫头从沟里爬出来,扑过去一把搂进怀里,连雪带泥往嘴里塞。

      容楚放下帘子,拢紧身上的棉衣。
      四皇子派她进京时说过,东宫一派把持朝政多年,往各地拨的赈灾银粮层层遭人克扣,这才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周家当家的周臣岳,正是太子最倚重的心腹之一。她这一趟进周府,不为别的,只为取回周臣岳书房里藏着的那些同太子往来的密信。

      巳时正,马车停在了东安坊周府的角门前。

      周家是百年清流望族,宅子虽不像勋贵人家那样朱门绣户、扎眼张扬,可五进的大院落连绵过去,青砖黛瓦在雪光里看着就很有分量。

      “梁姑娘,到了。”车夫停稳车,老妈妈跳下车凳,掀开帘子伸手来扶。

      容楚搭着她的手踩上脚踏,站定后往门房里扫了一眼。屋里坐着四个穿青衣的小厮,腰间鼓囊囊的,不像普通看门的老仆;二门照壁后头还站着两个婆子,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她收回视线,肩膀往里缩了缩,站在门槛外头半天没敢往前迈步。
      “快走吧,听说老太爷昨夜又咳了几声。大爷一早去上朝前特意交代了,姑娘到了得先去上房磕头。”

      领路的是刘妈妈。她走在前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瞧容楚,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来之前刘妈妈还犯嘀咕,这乡下过来的穷亲戚,哪儿用得上这么大的排面,还得府里派马车家丁亲自去接。谁知道这姑娘一抬脸,白净得跟个玉人儿似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人时带着怯生生的劲儿,叫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姑娘生得可真俊。”刘妈妈压低嗓音叮嘱,“老太爷早念叨你好几回了。只是咱们府上人口杂,规矩也多,你往后在府里少插嘴、多看眼色,准错不了。”

      容楚点点头:“劳妈妈费心,我记下了。”

      跨过二门,里头院子宽敞得多。外头雪停了,几个小丫鬟拿着竹扫帚在青石板上扫雪,两个半大小子追着只圆润的狸奴顺着游廊跑过去,撞见生人,齐刷刷刹住脚扭头看。

      暖阁厚毡帘掀开一角,探出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盯着容楚看了好几眼,回头冲屋里嚷:“娘!大伯父接来的梁家姐姐真好看,比二姐姐还好看!”

      “四姐儿又胡嚷嚷什么,还不快进来,仔细冻着!”屋里头传来妇人嗔怪的声音。

      容楚站在廊檐下,手里紧攥着素帕没敢乱瞧。

      掀帘进了上房,满屋炭火味混着苦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周老太爷半倚在罗汉床软枕上,须发全白,脸瘦得脱了相。床边站着个穿靛蓝比甲的中年妇人,正拿银勺吹凉药汤,是二房婶娘沈氏。

      “梁家丫头到了?”老太爷咳了两声,抬手招呼,“近前些,叫我瞧瞧。”
      容楚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圈已经泛红:“晚辈梁语盈,见过周伯父。爹爹临走前总念叨伯父从前的恩情,如今晚辈孤身一人,只好厚脸皮来投奔。”

      “好孩子,快起。”周老太爷叹了口气,枯瘦的手直哆嗦,“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临走前就写了信托付这一件事,我既答应了,断不会叫你流落外头。如今我身子不顶用,家里里外外全靠臣岳撑着。我早吩咐他认你当义妹,往后你就是周家姑娘,安心住下。”

      “是,多谢伯父收留。”

      沈氏捧着药碗笑了笑,顺口接话:“老太爷放心,哥儿一早就交代过了,东边海棠院已经收拾妥当,铺盖炭火全照家里姑娘的份例配齐了。”

      容楚垂着眼没多嘴。海棠院在东头,离正院近又敞亮,平白添个外姓姑娘占了好院子,沈氏嘴上客客气气,扫过她素银钗和棉鞋的那一眼却淡淡的,没多少热络劲儿。

      从上房出来时,云层散开了些,日头照在雪地上晃眼。

      刘妈妈刚领她迈下台阶,廊下原本打闹的两个小少爷猛地停了手,规规矩矩贴着柱子排成一溜。连刚才在暖阁探头的四姑娘周锦书,也慌忙咽下嘴里的蜜饯,站直身子福了福。

      “大哥哥好。”
      “哥哥好。”

      远处月洞门外走进一行人。领头的男人身材高挑,一身玄青色官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刚下朝回来连官帽都还没摘,眉眼冷峻周正,正是周家如今当家的周臣岳。

      周臣岳迈过垂花门,往廊下几个小辈扫了一眼:“天冷,别站风口里,都回屋温书去。”

      几个小辈齐声应是,一溜烟钻回暖阁。周锦书临进门还扭头冲容楚挤了挤眼。

      周臣岳这才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容楚。
      听见脚步停了,容楚抬眼飞快瞅了他一下又垂下头,学着下人的样子细声喊道:“大爷好。”

      周臣岳停在三步开外,没立刻说话。

      原本他以为故友遗孤在乡下待了十几年,多半是个粗手大脚的村姑,接进府来不过是为了了却父亲心头一桩旧事。可眼前这姑娘抬眼看过来时,一张脸生得实在太俏丽了,皮肤白,眉眼清亮,偏偏看着又温顺柔弱的,叫人莫名觉得这一身素净棉裙委屈了她。

      “梁姑娘不必多礼。”周臣岳收回目光,语气平平,“路上雪大,可曾冻着?”
      “多谢大爷挂心,来时马车里备了手炉,语盈不冷。”容楚低着头答话。

      “京中不必江南,外面人多杂乱,你既进了周家的门,便安心住着,少些外出。”周臣岳走近两步,身上带着室外的冷气和淡淡的墨味,“只是你如今年岁也到了,老太爷身子骨不好,最挂念的便是你的终身大事。等过完年开春,我请二婶娘和长辈们替你相看一户清白妥帖的人家,也算不负梁伯父临终所托。”

      这话听着挑不出半点错处,既全了情分,又替她打算得妥当。周家这么大的门第,哪会平白养个外姓姑娘?认义妹是给外人看的体面,往后挑个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联姻,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容楚福了福身,眼眶微红:“大爷和周伯父思虑周全,语盈父母早逝,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福分,全凭长辈们做主便是。”

      周臣岳多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料到她这般乖顺:“去歇着吧,缺什么直接找刘妈妈或二婶娘。”
      说完,他便领着身后的长随往外院书房去了。

      容楚站在原地,直到那件墨色大氅拐过垂花门才直起腰。
      刚才跟在周臣岳身后的那个长随,走路悄没声儿,两手虎口都有厚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外院那间书房,怕是不好进。

      “梁姑娘,走吧,海棠院就在前头。”刘妈妈在旁催了一声。

      海棠院不算大,好在清静,离二房就隔一道月洞门,往西拐几步便是通往外院的小角门。屋里炭盆早烧热了,桌上摆着干果蜜饯和茶具。
      刘妈妈交代完府里的规矩,说晚些时候再派两个丫鬟来伺候,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容楚顺着屋里转了一圈,敲敲床柱窗框,又查了一遍箱笼锁头,确认没猫腻,才走到妆台前,从包袱底摸出枚旧铜钱塞进枕头底下的暗袋,这是密司接头通用的信物。

      门帘忽地一响,刚才在正院见过的周锦书抱着铜手炉钻进来,后头跟着的小丫鬟还提着个食盒。

      “梁姐姐!”周锦书一点不见外,凑过来直盯着她的脸瞧,“二婶娘不让我来吵你,可我瞧着姐姐生得太好看了,实在憋不住想来找你玩。我带了小厨房刚蒸好的枣泥糕,趁热吃才香呢!”

      容楚接过食盒,伸手替她拂掉斗篷上的碎雪:“四妹妹快坐,外头冷,小心冻着身子。”

      “姐姐别这么见外,跟着家里人一起喊我四姐儿就成,哥哥们也这么喊。”周锦书坐下就拈了块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打听“姐姐以前住在江南,听说那边冬天不下雪,是真的假的呀?对了,刚才大哥哥跟你说话,你怕不怕呀?”

      容楚提壶倒了半杯热茶给她推过去,笑着答:“大爷瞧着威严,说话倒和气,我怕什么?”

      “嘘——”周锦书赶紧往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容楚耳边,“府里上下谁不怕大爷呀!也就三哥哥脾气好些。大爷平日早出晚归,回来就扎在前院书房里,连二婶娘去回话都只能在廊下站着。上回五弟不小心把蹴鞠踢进大爷书房院子,罚抄了二十遍《礼记》,吓得五弟好几天没敢往那边凑!”

      容楚垂下眼,捧着温热的茶杯,一脸后怕:“这么严厉?那我往后可得记牢了,千万不能乱闯前院,省得惹大爷生气。”

      “可不是嘛,大爷最烦旁人乱动他院里的东西了。”周锦书压根没觉出不对,又拉着容楚叽叽喳喳说起府里二房三房的趣事,说哪位堂兄最爱偷溜出去斗鸡,哪个管事妈妈又克扣了下人的银子。

      容楚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还顺手拿自己的帕子替她擦擦嘴角的糕点渣。半个时辰下来,不仅哄得小姑娘舍不得走,连周家各房谁管事、老太爷几时喝药、周臣岳下朝回来惯往哪儿去,她也都全部知晓了。

      待送走周锦书时,日头已经偏西,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容楚站在海棠院门口,朝西南方外院书房重重飞檐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关上了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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