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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书房 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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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快到了,夜里的北风裹着干雪沫子扑在窗纸上,细细碎碎响个不停。
海棠院早早就灭了灯。容楚靠在躺椅上闭眼养神,直到听见耳房里春杏翻了个身、呼吸彻底沉下去,这才摸黑站起来。
傍晚外头扫雪的小厮闲聊,她顺耳听了一句,说是东宫又派人来请,周臣岳申时就出了门,每回议事不到亥时末基本回不来,很是辛苦。外书房白日里总是人进人出,根本下不去手。她刚进府才两天,按规矩是该再蛰伏几日,可光在墙外瞎琢磨没用,总得亲自进去探一探深浅。
屋里没点灯,只靠窗外那点雪地反光照着。容楚掀开床底暗板,把早就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摸出来。
她解开中衣,先贴身系好那件轻薄的细鳞软甲,外头套上玄色窄袖夜行衣,拿黑布带把袖口和裤脚扎死。脚上穿着薄底软靴,这是为了避免跑动时带风挂响引人注意。又将长发全数盘紧塞进包在头上的黑布巾里。末了,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条浸过草药水的布制口枷,横衔在齿间,反手在脑后扣死。
这是她在密司头几年挨打多了养出来的习惯。暗探夜行,最怕突发变故或挨了刀忍不住哼唧出声。只要咬死这块口枷,就算刀锋切进肉里喉咙也漏不出半句声响。
出门前,她又把一套素白衣裙、一叠黄草纸钱和火折子,拿油布裹成个紧实的小包袱背在背上。
推开后窗,冬日里的冷风直往领口灌。容楚踩着窗台轻巧翻出去,落地时脚尖稳稳的点在扫净的青砖上,一点足印也看不见。
她先贴着假山阴影绕去西边荷花池,把油布包袱塞进背风处的干石洞里压好,这才轻手轻脚直奔外院。
外院明哨的排班章法她白日里已经记熟了:门房两个、角门两个,廊下巡夜的一队四人,走完一圈恰好是一刻钟。
容楚伏在墙根阴影里数完脚步声,趁灯笼光拐过回廊的空档,助跑两步,手指在嵌着碎瓷片的墙头一借力,翻身落进外院。
周臣岳住的松涛院在外院最深处,外书房与寝院只隔着一道穿堂。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书房檐下挂着两盏风灯,火苗在北风里晃来晃去。容楚贴着廊柱停了十来息,院里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太静了。静得不太对劲。
她没急着往前闯,摸出一截乌金丝,借着微光贴着青砖一寸寸往书房后窗探。走到台阶拐角离地半尺处,金丝猛地一震。这暗影里绷着两根细牛筋,如果不慎踩断,那檐下的铜铃立刻就得炸响。
容楚暗骂一声老狐狸,抬脚踩住木栏,借力跨过去,稳稳落在后窗根底下。
窗纸糊得厚,木闩是从里头插上的。她摸出薄钢片顺着窗缝插进去,手腕一拨,木闩喀哒一声松开。推开半尺缝,她缩着身子钻进屋里,反手把窗扇带上。
屋里黑乎乎的,案头公文摞得齐整。容楚戴着薄手套,先翻了最上头三本折子,全是户部盐税和江南赈粮核查的账,没见着东宫的密信。她把折子放回原位,转去摸靠墙那架黑漆多宝格。指腹顺着木缝挨层摸过去,摸到第三层青瓷瓶底下时,碰着一颗微微凸出来的圆木。
找到了。
就在指尖准备往下按的刹那,容楚后颈汗毛突然炸起!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更没听见推门破窗的任何动静。
黑暗里只擦过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细响,紧接着三枚透骨钉自屋梁暗处直扎她后心与颈侧!
容楚心头猛地一凉。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露了行迹!
来不及多想了,她就地贴着青砖往斜后方翻滚出去。透骨钉擦着她耳畔黑布巾飞过,“笃笃笃”三声闷响,全钉进了多宝格厚重的紫檀木柱里。
好狠的隐匿功夫。
她在四皇子府和密司当差这么多年,皇子府邸的暗卫已是京中顶尖,可周臣岳不过区区一介臣子,书房梁上藏着的人竟比四皇子府还多,一直等到她触动机关才给出致命一击。
四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梁上无声飘落,门窗阴影里也同时晃出两人。六名暗卫连一声呼喝都没有,齐齐亮出短刃欺身合围。
这是深夜里真正的死斗。
谁也不想闹大动静惊动全府,兵器交击全压在方寸之间,招招直取咽喉、肋下与手筋,漆黑的书房里只听见短刃相撞的闷响。
容楚反手拔出三寸短匕,借着画案遮挡旋身躲开迎面一刀,匕首贴着对方刃面一滑,顺势挑向左侧暗卫手腕。那人反应快得惊人,沉肘撤步,身侧另一名暗卫已经贴近身前,左手铁钳似的扣向她肩头,右手短刃横削过来!
书房里太窄了,后路被书架堵得死死的。容楚矮身拧腕,短匕逼退对方抓向咽喉的手,左肩却还是被那暗卫结结实实扣住了一瞬。
隔着贴身软甲,对方粗糙宽厚的掌心按在她纤瘦的肩骨与上胸边缘。那人手下力道明显顿了半拍。
糟了。容楚心底一沉。
就在这一刹那,另一侧掠来的短刃顺着软甲领口缝隙一划而过,锋利的刃口切开夜行衣,生生划破了她左肩靠上胸处的皮肉,温热的血立时涌出来,浸透了里衣。
剧痛直冲脑门,容楚死死咬住嘴里的口枷。屈膝狠狠顶向对方小腹,同时左手一扬,一把藏在袖口的生石灰混着细椒粉迎面撒了出去!
“唔!是个女的!”被迷了眼的暗卫压着嗓子急喝一声,“伤在左肩,别放跑了,抓活口!”
几人下意识挥袖闭眼格挡。容楚趁这眨眼的空档,足尖猛蹬画案边缘,整个人撞开半掩的后窗翻进了寒夜。
后头立刻响起尖锐的竹哨声,松涛院四下立时灯火大亮。
容楚不敢放缓脚步,左肩的血直往下淌,冷风一吹疼得钻心。她借着竹林遮蔽,几个起落翻过松涛院西墙,专挑风吹净积雪的青石板跑,免得在雪地里留脚印或血渍。好不容易七拐八绕甩开后头紧追的脚步声,她一闪身钻进了荷花池畔的假山石洞。
洞里漆黑背风。容楚先把脑后的口枷扯下来,忍着疼剥掉夜行衣和软甲,连同短匕一起塞进石缝深处,又搬来两块石头挡死。摸了摸左肩靠上胸的伤口,两寸来长,不算太深,就是血止不住。她咬牙撕下一截里衣白布死死勒紧,再打开油布包袱,迅速套上那身早就备好的衣裳。
这就是寻常的素白夹袄和百褶裙,外头披着的斗篷也是普通白羊绒的。她松开束紧的乌发,只拿一根白绫带松松系住一半,余下青丝垂在肩头,发间斜插着一根银簪。
冷风灌进洞口,她垂眼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打扮。这副模样走出去,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真切思念亡父的孤女,没有谁能把她和方才在书房里动刀子的暗探联想到一处。
容楚拎着黄草纸钱和火折子走出石洞,在假山外背风的墙根下跪坐下来。她低头吹亮火折子,点着了几张粗糙的黄草纸。橘黄火苗在青砖地上跃起来,映亮她苍白小巧的脸和低垂的睫毛。
她一张接一张飞快地往火堆里添纸钱,一股焦苦的烟气直往鼻子里钻,正好把领口那点血腥味压下去。末了用指尖蘸了点冷灰蹭在手上,又借着呛人的烟气把眼眶熏得通红。
火堆烧成一小撮黑灰,她攥着剩下小半叠没烧完的纸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顺着抄手游廊往海棠院走。
刚转过竹林拐角,前头黑暗里忽然晃出两盏明晃晃的灯笼,脚步声沉稳有序,由远及近。
容楚心头一跳,微微缩起单薄的肩,低头贴着廊柱停了下来。
灯笼光铺满青石板。周臣岳一身玄色大氅走在最前头,肩头沾着夜露寒气,显然刚从东宫归府。他身侧的长随周平正凑在他耳边压低嗓音急急说着什么,脸色不大好看。
松涛院那边八成已经报信了。容楚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越发苍白脆弱。
周平提灯往前一照,看清廊柱底下站着个人,愣了一下:“梁姑娘?”
周臣岳停住步子,视线顺着灯笼光扫过来。
清冷月色和昏黄灯笼交错着。容楚孤零零站在风口里,从头到脚一身素白孝衣,乌发松散地垂在领口旁,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风吹得惨白,眼眶红红的,眼尾挂着未干的泪痕。寒风吹得裙摆微微翻飞,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周臣岳盯着她看了两眼,抬手示意周平和小厮退远些,自己走上前两步。 “夜深露重,妹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低沉,听不出喜怒。
容楚像是被他吓着了,身子微微一颤,赶紧把手里那小半叠黄草纸钱往身后藏,带着鼻音小声道:“哥、哥哥……我不是故意乱跑的。”
周臣岳扫了眼她露在外头的黄纸角,又闻见风里飘过来的纸灰味。
“我睡到半夜忽然梦见爹爹了,”容楚眼圈越发红了,一滴泪顺着白净的脸颊往下落,说话抽抽噎噎的,“想起爹爹走前病得那么重,心里难受……可老太爷身子不好,我怕在海棠院烧纸冲撞了他老人家,才换了身素衣偷偷跑出来,想找个偏僻墙角给爹爹烧几张纸,没想到惊动了哥哥……”这番话说完,容楚垂着眼,又轻轻吸了吸鼻子,任由指节上沾着的黑灰在灯光下露得清清楚楚。
周臣岳没有立刻接话,只站在两步外冷浸浸的看着她,盯得人后背发凉。
他起疑了?还是只是在试探?容楚垂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攥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
过了片刻,周臣岳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抬手解下肩头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展开披在了她的肩头上。
厚重的大氅裹住全身,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味。周臣岳替她拢紧领口,修长微凉的指尖顺着衣襟往下滑,掌心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左肩与上胸交界的地方。
隔着衣料和裹紧的布条,那一下不偏不倚,正压在刚止住血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