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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孕:身体替她说了不敢说的话 ...

  •     怀孕:身体替她说了不敢说的话
      开春,苏晚怀孕了。
      消息是她自己验出来的。两条杠,在陇城出租屋一样的卫生间里(新房离学校远,他们工作日住学校附近的小两居)。她坐在马桶盖上,哭了很久。不是狂喜,是慌。
      陈屹当晚从汉中赶回来,抱着她转圈,是真的高兴。“我要当爸爸了!晚晚,你别累着,家务别碰,我请钟点工。”
      婆婆第二天一早坐班车送来两大包东西:红枣、胡麻油、羊羔肉,还有一沓民间找来的偏方。“多喝羊肉汤,生娃壮实。别老刷题改作业了,胎教听点《秦腔》。”
      “妈,我听莫扎特就行。”苏晚笑。
      “莫扎特哪有秦腔接地气!”婆婆乐呵呵的,转身跟陈娟嘀咕,“南方人就是讲究。”
      怀孕五个月,妊娠反应还没走干净,婆婆搬来同住“照顾”。照顾是真的照顾:凌晨起来给她热牛奶,炖汤不放味精。控制也是真的控制:
      不许吃冰淇淋——“凉着娃。”
      不许穿宽松的实验风裙子——“像个布袋,别人说咱家亏待孕妇。”
      周末不许回宁波待产——“七个月以上孕妇不能上飞机,万一在路上生了,晦气!就在陇城生,这边妇幼我熟,接生的大夫是我远房侄女。”
      最后这一条,苏晚第一次硬顶了回去。
      “妈,我想回宁波生。我妈能来医院陪我,我熟悉那边的医生。”
      客厅静了三秒。婆婆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像潮水退下礁石。
      “晚晚,你这话,伤妈的心了。我天天炖汤,我起早贪黑,你是嫌我陇城伺候不好你?还是觉得我们这儿医院配不上宁波金贵姑娘?”
      陈屹刚好进门,听见半句。他没偏袒谁,只是打哈哈:“哎呀都行都行,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晚晚你别激动,对娃不好。”
      “到时候再说”,是远嫁妻子最常收到的空白支票。
      那天夜里苏晚睡不着,摸着隆起的肚子。胎动像一条小鱼,在里面轻轻撞。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他是陈家的孙辈,是王桂香抱在怀里向牌位报喜的功臣,是“媳妇终于扎下根”的证物。
      她摸着肚子,小声说:“宝宝,如果妈妈以后不够勇敢,你替妈妈勇敢一点,好不好?”
      胎儿又踢了一下。像答应,又像抗议。
      预产期前二十天,苏晚还是没回成宁波。
      陈屹那阵子在兰州封项目,走不开。婆婆拍板:“我陪你去妇幼,手续我门儿清。你妈那边,等生了再让她飞来,月子里南方人过来也怕水土不服。”
      苏晚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只说:“你听医生的,听屹哥的。妈……妈买好票了,你一发动我就飞。”
      阵痛来的凌晨,陇城下沙尘。天是昏黄色的。婆婆沉着脸收拾待产包,动作麻利,嘴里念:“头胎都慢,别咋呼,保存力气。”
      苏晚疼得抓床单,给陈屹打电话,他开机,信号断断续续:“我……最快四小时到……你听妈的,听医生的……晚晚,忍忍。”
      四小时。
      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走廊灯惨白。没有妈妈握着她的手,没有宁波那种 humid的、带桂花尾气的空气。只有消毒水,和窗外刮得呼呼的西北风。
      难产。胎心掉过一次。侧切。她咬着嘴唇没喊,怕喊出来像在认输。
      孩子落地那一声哭,是早上六点十七分。男孩,六斤四两。
      护士抱出去报喜,婆婆在门外当场给祖宗牌位方向鞠了一躬,给陈屹打电话,声音亮得整层楼都听见:“生了!小子!六斤四两!陈家有后了!”
      苏晚躺在产床上,虚脱,汗把头发黏在脸上。护士推她去病房,问:“家属呢?签个字。”
      婆婆凑上来,先看孙子,再签字。陈屹中午十二点冲进病房,眼窝发青,抱住她,吻她汗湿的额头:“老婆,你太厉害了。”
      她想笑,眼泪先滚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刚才最疼的那几个小时,她叫的是“妈——”,可应声的,不是她妈妈。
      月子里,母亲飞来了,住七天。南北两个妈妈,客气,热络,底下较劲。
      母亲炖黄酒鸡,王桂香皱眉:“月子喝酒?娃吃奶过敏咋办?咱们喝小米粥、吃羊肉、下奶。”
      母亲想给婴儿用纱布肚兜,婆婆已经套上红棉袄棉裤:“陇城风硬,要捂。”
      母亲夜里起来帮女儿换产褥垫,婆婆醒着盯:“月子里别老弯腰,落下病一辈子。”
      第七天母亲要走,机场安检前,抱着苏晚,忽然哭了:“囡囡,妈本来想多待几天的。”
      “我知道。”苏晚拍她的背,“你回去吧,爸一个人在家吃现成饭要噎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晚站在陇城机场到达层外面的风里,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打了个奶嗝。
      她对自己说:算了,扎根吧。都到这一步了。
      赌注又加了一层:现在输,赔进去的不止是她,还有一个姓陈的小小的南方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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