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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是坏人,只是"我们" ...

  •     隐形的高墙:不是坏人,只是“我们”
      孩子取名陈念安。小名安安。
      苏晚休完产假回学校,成了“上课是苏老师,下课是陈家媳妇”的双轨人。
      学校里,同事夸她普通话好听,家长会她讲课,家长眼里她是体面的南方来的高知。回到家,身份自动切换:
      ——过年祭祖,安安要跟着跪,她犹豫一秒,还是按着孩子的肩跪下去。
      ——婆婆带安安去小区广场,逢人就说:“我孙儿,宁波妈生的,聪明!就是娇气点,想吃面条要放糖。”众人哄笑。苏晚站在旁边,也笑,笑得脸颊发酸。
      ——小姑子陈娟要结婚,买房差八万。婆婆饭桌上轻描淡写:“晚晚,你和屹屹支援一下妹妹,都是一家人。你们俩工资高。”
      苏晚看陈屹。陈屹夹菜,点头:“应该的。晚晚,转八万吧,就当给娟娟添妆。”
      八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真正扎人的是那个语序——不是“我们商量一下”,是“你们俩工资高,应该的”。
      夜里她跟陈屹关起门吵第一次真正的架。
      “那是你的妹妹,不是我的。我可以帮,但不能是默认项。”
      陈屹累了,揉眉心:“苏晚,你非要分这么清吗?在陇城,一家人就是不分清。我当年读研我姑给我掏过学费,现在我妹买房,咱们搭把手,怎么就成罪过了?”
      “那我妈去年做胆结石手术,我提了一嘴想接她来陇城休养半个月,你说‘的房子挤,让妈在宁波请护工’。”苏晚声音抖,“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妈妈是‘请护工’。”
      陈屹噎住。半晌,语气软下来,却还是那套逻辑:“那不一样,我妈在这儿,照应得上。你妈在宁波有熟人……晚晚,你别把什么事都上纲上线成南北对立,行不行?我很累。”
      他说“我很累”的时候,是真的累。项目、房贷、孩子、两个女人的期待。他不是恶棍。他只是站在墙的正确的一侧,从来不需要翻墙。
      远嫁最磨人的,从来不是遇到一个坏婆婆。而是你身边这个爱你的人,天生听不懂你的疼。他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正是压在你胸口的那块磨盘。
      那晚苏晚没睡沙发。她怕安安夜里醒找妈妈。她躺在他旁边,背对着,睁眼到天亮。
      窗外陇城的月亮,又大又白,像一枚钉在黄土地上的银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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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裂缝:那通没打完的电话
      安安一岁半那年冬天,苏晚父亲在宁波突发心梗。
      凌晨三点十七分,母亲电话打过来,声音是碎的:“晚晚……你爸……在抢救……你别急,你别急……”
      苏晚从床上弹起来,手抖得手机掉了两次。陈屹还在睡。她推他:“屹哥,爸出事了,我要回去,现在就走。”
      陈屹醒过来,大脑还在宕机,第一反应是看时间:“现在?凌晨三点?最早航班六点半,你一个人带娃赶机场?要不……等天亮我跟你一起?我手上有个九点的会,调一下……”
      “等不了天亮。”苏晚已经在套衣服,“我先走,安安你跟妈说一声帮我看两小时,我打出租车去机场。”
      她拎包冲出门,在楼道里才想起来没带身份证——身份证在陈屹钱包夹层里,他怕她丢三落四,统一收着。
      她折回去,砸门。陈屹睡眼惺忪递出来。她抢过身份证的一秒,看见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你至于这么慌吗?”
      那一眼,比父亲进抢救室还让她冷。
      出租车上,西北的冬夜零下十二度。她给婆婆发微信:“妈,我爸心梗,我回宁波,安安麻烦您照看一下,我到了就视频。”
      婆婆回得快:“好,你放心去。娃有妈呢。路上慢点,别哭,哭了driver分心。”
      ——是“driver”,不是“司机”。王桂香一辈子没学过拼音,是用语音转文字,自动蹦出来的洋词。苏晚盯着那个“driver”,在黑暗的车里,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糊了一脸。
      飞机上她没哭。她一遍遍给林知夏发消息,林知夏已经开车往李惠利医院赶:“床位我托人了,你别怕,晚晚,你落地我接你。”
      父亲抢救过来了。支架两个。ICU三天。她跪在宁波ICU走廊的塑料椅边上——这次是自愿跪的,跪给自己的父亲——给陈屹打视频。屏幕里,安安在婆婆怀里,啃馒头,脸蛋红扑扑。婆婆在背景里喊:“安安叫妈妈!叫啊!”
      孩子含糊一声:“妈——”
      陈屹把镜头对准孩子,低声:“这边都好,你安心。妈昨晚起来三次,没让娃踢被子。”
      苏晚说:“嗯。”
      她没说:我在这边,也没有妈妈起来三次给我掖被角。我妈妈在ICU门外,头发一夜白了一片。
      远嫁的女儿,是两边的客人。娘家有事,你是“嫁出去的人,别太冲动”;婆家有事,你是“进了门的人,就该顶上”。你永远在赶路,永远迟到,永远愧疚。
      父亲出院那天,宁波出太阳。苏晚站在医院门口,忽然不想回陇城了。
      就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像刀刻的:
      我不想回去。
      可安安在陇城。丈夫在陇城。房贷在陇城。她的编制、她的职称评定、她重新考回浙江的未知数——全在那一千八百公里那头。
      她在宁波多待了四天。第五天,买了一张回陇城的机票。登机前给母亲梳头,一根一根拔白头发。母亲说:“要不……你别回去了?妈帮你打听学校代课……”
      苏晚摇头,把白发放进母亲手心:“赌注已经加到这里了。我得回去,把这一把打完。”
      母亲没再劝。只是往她包里塞了一罐梅干菜、一包苔条饼、一小袋桂花干。
      “想家了,泡一杯桂花水。”
      飞机冲上云层。底下是长三角密密麻麻的灯。再往西北,灯会越来越稀,最后只剩黄土地上零星的几点,像谁赌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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