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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月之后生活露出了底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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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凌晨两点,她一个人躺在陇城的新房里,隔壁房间是公婆,楼下是小姑子陈娟偶尔回来的动静。她发烧了,三十八度七。陈屹在西安开复盘会。她自己量体温,自己找布洛芬,自己烧水,手抖得杯子碰在床头柜上咚一声。
她没打电话给陈屹。怕他分心。也没打给妈妈。怕妈妈一夜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
她给林知夏发消息:“有点烧。”
林知夏秒回:“叫外卖买药!开门戴口罩!我给你点粥。”
二十分钟后,外卖小哥敲门的那一刻,苏晚忽然鼻子一酸。
一千八百公里外的人,能给她点一碗热粥。
枕边的人,隔着四百公里,只能发一句:“老婆辛苦了,多喝热水,明天我视频看你。”
远嫁的第一课:你的脆弱,必须先经过翻译,才能抵达他那里。而翻译,总是损耗。第一个春节,是真正的下马威。
腊月二十八,婆婆开始指挥:“晚晚,过年你要穿红,咱们这儿本命年、新媳妇,红袜子红内裤都要有。年夜饭你搭把手,凉菜你来拌。”
苏晚拌了宁波的烤菜年糕,端上桌。一桌人客气地夹一筷子,皱眉又放下。
“甜津津的,像点心,不当菜。”小姑子陈娟直白,“嫂子,咱们得有肘子、有八宝饭、有捏紧的饺子。年糕这东西,黏牙。”
婆婆打圆场:“年轻人慢慢学嘛。晚晚,明天早起包饺子,你擀皮。”
大年三十早上五点,天还墨黑。苏晚被敲门声叫醒。婆婆已经和好面,案板撒了薄粉。“南方姑娘擀皮薄,你来最好。”
她站在寒冷厨房里,一下一下擀剂子。手背生了冻疮——宁波的冬天是湿冷,穿羽绒服能扛;陇城的干冷是刀子,专往指缝里钻。手腕上的金镯碰着案板,咚、咚、咚。
陈屹睡到八点起来,漱口的时候路过厨房,探头:“媳妇真能干。”说完拿手机回工作消息去了。
年夜饭开席,男人们一桌喝酒,女人们一桌。婶子们问:“晚晚,什么时候要娃呀?陈屹都三十了,桂香等着抱孙子呢。”
“不急,再等等。”苏晚笑。
“啥不急!”婆婆笑着夹一块羊肉到她碗里,“趁年轻好恢复。我们这儿,媳妇进门一年不怀,背后就要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妈是疼你。”
“我嚼舌根,但我疼你。”苏晚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这是远嫁最精妙的一种暴力:伤害裹着糖衣递过来,你若生气,就是你不懂事。
守岁到零点,外面鞭炮炸响。她给宁波家里视频。屏幕那头,父母两个人,桌上摆着一碗汤圆、一碟青团,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
“妈,新年好。”
“好,好。”母亲凑近镜头,看清她冻裂的手背,声音一下哑了,“手怎么了?”
“没事,包饺子蹭的。”苏晚把手往袖子里缩,“这边饺子可香了。”
她没说,那一晚她吃了半个饺子,偷偷就着白开水咽下去,胃里堵了一整夜。
烟花在陇城的夜空炸开,金红一片。她站在阳台上,忽然清晰看见自己脚下这块地,不属于她。她的乡愁没有坐标系。往南一千八百公里,是回不去的梅雨;往北一步,是还没被接纳的黄沙。
她赌桌上押下的那枚筹码,叫“我愿意为你离开”。
现在庄家还没开牌,她已经先输掉了自己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