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相思》千山叠嶂

9、书房上工

　　子夜走出聚香庭的时候，雨已停住，所以她忘记拿伞。没想到出门刚走了几步，雨丝又如羊毛如细针的洒将下来，铺天盖地绵绵密密一张网网住她，街上走动的人很少。
　　一层秋雨一层寒，才下了大半日的雨，寒意又浓了几分。
　　她忍不住想起朱瞻基，这个人她知道的名字是朱言其，不知为什么，她没来由的信任他，她觉得他对自己说的话一定是发自肺腑的，那些仍在耳边回荡的话热热的揣在心口，连同他给她的玉圭。
　　只是，他是什么身份呢？似乎再认真想下去，就能想清楚，但真的不愿再让意识停留在这个问题上，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呢，莫名的来到明朝，无可选择的陷入寻父困局，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子夜拉紧衣襟，抬头看看天色，已近黄昏，来不及去高升客栈了，她加快脚步往汉王府走，今天是哥哥回济南的第八天，估计再等两日就会来了，到时再回去吧。
　　回到王府，还未及把湿衣换下，门就“嘭”地被撞开来，却是梅香哭哭啼啼的进来，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脸上火辣辣浮起五个指印。
　　早上，子夜离开时，她还欢天喜地的，说今日是她在王爷书房当值的最后一班，苦日子要熬出头来了，子夜连忙问究竟。
　　原来一上午王爷心情还好，还随口夸了梅香今日磨得墨浓淡适中，很好用，没想到刚刚王侍卫长来报，说是追捕一个逃犯到了东郊，被四王子拦下来，放跑了犯人。
　　王爷还没听完就勃然大怒，刚巧梅香正在倒茶，他随手一挥，茶水打翻在案上，梅香手忙脚乱的收拾，还是受到迁怒，一巴掌打过来。
　　子夜脑中灵光乍闪，知道朱瞻垐是四王子，她立刻就联想到他最初报给她听的名字，“朱言其，”如果加上部首，正是朱瞻基——朱棣最宠爱的皇长孙，注定要成为大明天子，手握皇权，三宫六院。
　　梅香抽噎的说，“被王爷打一巴掌倒不要紧，但是王爷发火，把茶水打了，周管家要扣我的月例钱，我娘看病的钱又不够了。”
　　封建时代的小人物都是如此吧，身不由己的在不安和恐惧中生活，看别人的脸色，自己来到这儿只怕也难逃卑微。
　　子夜不知道为什么从知道朱瞻基的身份后心便灰灰的，原本不由自主的被他隐隐的微芒吸引，后来知道这微芒原来距离自己千里万里，那些自己也没能意识到的小心思不过是奢望。
　　她同情的看着梅香，也同情的看一眼方才那个怀揣喜悦的自己。
　　第二日一早，周管家先遣人送了几身新衣服来，都是绸缎衣料，件件素雅合身。
　　梅香眼瞅子夜换上身淡黄色衫子，羡慕的说，“在王爷书房里也有好处，穿的都像小姐样，王府里除了这一处，丫鬟都穿的不好看。”
　　吕管家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通，微微点头道，“这丫头生的倒不俗！”
　　子夜笑道，“穿的再好看，要的不过是王爷赏心悦目罢了。”
　　吕管家抚掌笑道，“有你这句话，可见也不用怎么调教了，事就是那些事，不难也不累，难的是看脸色少说话。”
　　子夜站在廊下，衫子被秋风吹起襟角，因为是薄而软的丝绸，所以翩翩的飘飞，显得人益发婷婷。
　　按照吕管家吩咐的，王爷这就要下朝回来了，她磨了墨，备了茶，只待王爷一落座就冲上，刚才她在书房里屏气凝神的磨墨，屋子里熏着上好的香料，墨香满怀，子夜却没来由的觉着阵阵寒气，仿佛总有一双眼睛在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汉王多年沙场，眼力是极好的，才走到角门前，就认出站在门前的插花丫头来，要说吕管家揣摩上意的心思真是无出其左右，仅凭几支花就能看出他对这个丫鬟有些微好感，可惜吕管家这种人只能放在身边做奴才，若是要大明天下，还需杨荣、夏原吉这等左膀右臂，只可惜，他们都是精明通达之流，一向对他恭敬亲热，却及至今日也未曾归心。
　　子夜低着头，忍不住偷瞧了一眼这个史称凶悍霸道，最后却被活活炙死的王爷，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面上五官亦十分开阔英俊，刚走到子夜两尺之内，就有凌厉之气扑面过来。
　　子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王爷忽然顿住脚步，伸手抬起她下巴，直直望进她眼睛。
　　作为现代人，这个姿势让子夜本能觉得屈辱，想伸手格开。但汉王犀利、尖锐，如同某种禽鸟一样的眼光让她没有行动，或者说被他的逼视冷冻住了动作。她想起在动物世界栏目看到过的鹰的眼睛，搏击长空，猝然一击。
　　汉王慢慢浮起一缕笑意，眼神柔和许多，他放下手，子夜轻轻舒一口气。
　　“你不怕我？”汉王走进书房，头也不回的问。如果没看错的话，刚才这个小丫头眼睛里他竟然看到了不忿和审视，但她松一口气的表情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子夜老老实实的答，“怕啊，怎么不怕，刚才都不敢呼吸了。”
　　汉王哈哈大笑，“怕你怎么还能好好在这里说话，通常第一次见我的丫头，浑身哆嗦，不管问什么都答不出话来的。”
　　子夜一面冲茶，一面笑嘻嘻的问，“王爷很喜欢别人怕你吗？其实别人怕你就不敢亲近你，那样多寂寞。”
　　汉王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笑语妍妍，这个丫头不只有插花的好手艺，而且有副好胆色，他说的并不夸张，不只丫鬟怕他，即使后院的几房夫人在他面前也是缩手缩脚的。
　　吕管家垂手立在书房门前，提心吊胆的听着王爷和子夜一问一答，看到王爷始终面色柔和，一颗心才放下来。
　　汉王开始批阅公文，子夜侍立在案旁，原本她第一天的工作时光就会如此风平浪静的滑过，周管家告诉她王爷通常过了未时才吃午饭，之后召见官员，她便不用伺候。
　　但是，刚要到王爷午膳时间，朱瞻垐被带来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王侍卫长身后，一步三摇，踢踢踏踏的走。倒仍然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
　　王爷抬头看到他，立时拍案而起，一张脸因为愤怒变得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