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相思》千山叠嶂

10、桂树飘香 子夜站

　　子夜站在门边，距离汉王三尺开外，仍感到一阵寒气。
　　朱瞻垐仍是一脸无谓，他看也不看父王，一双眼睛盯着书案上那只釉里红松竹梅纹玉壶春瓶，仿佛那瓶中开出世上最好看的花。
　　汉王想来早料到他这副样子，单刀直入的问，“究竟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人，你要为了他们阻拦侍卫抓人？”
　　“父王一定早已知晓那人是谁，不必孩儿再重复，父王此刻气的只怕是错失了一个良机。”
　　汉王浅啜了一口手中茶，不语。
　　“孩儿倒还想问问父王为什么对一个逃犯如此用心，不命衙门的人去追捕，只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
　　朱瞻垐的话让汉王益发愤怒，手中的茶杯如闪电般向儿子砸过去，子夜反应过来时，几滴热茶已溅上手背。
　　朱瞻垐脸上立时泛起红色，茶叶从头顶到肩头，湿答答的随着水滴往下滑。明明狼狈的要命，他反笑嘻嘻的对汉王做了个揖，“如果孩儿被杯子砸中，可令父王怒气稍稍消解，请父王再掷一杯，只要别气坏身子。”
　　汉王知道儿只稍一偏头就能躲开，却偏偏要挨着，看他额头已隆起大包，又狼狈又可怜的样子，长叹道，“你什么时候能理解为父对你的厚望呢？还有，你那些风花雪月的勾当什么时候有个够？何时能成大事？”
　　朱瞻垐低下头，一字一句的道，“孩儿最大的事，只盼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父慈子孝，一家人平安喜乐！”
　　这二人说话如同打机锋，子夜因为自昨日到今天，不只事事都在一旁，而且清楚这段历史，反能听明白几分，似乎朱瞻垐在劝父亲不要对这天下心怀妄想。
　　子夜对朱瞻垐的印象不由更好上几分，只可惜历史上似乎汉王每个儿子都落得横死下场。如此一想，不由看向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悲哀。
　　朱瞻垐一眼瞥见子夜大眼睛里波光荡漾，似怜似愁，不由心神一荡，知道父王就在面前，忙又敛气凝神，知道自己一番话是汉王最不愿听到的，说出来倒觉得轻松几分。
　　汉王叹口气，挥挥手。众人皆退去。
　　子夜往厨房走。提心吊胆的站了好几个时辰，早已饥肠辘辘。
　　正低头走路，忽听身后脚步声，一回头，果然是朱瞻垐。
　　他顶着额头大包，却还貌似潇洒的负手微笑，欲言又止。
　　“你不去找大夫看额头的伤，跟在我身后干嘛呢？”
　　“子夜，我没告诉你身份，你不生气吧？”
　　子夜撇撇嘴，“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若见了人就说自己是王爷四子，才可笑呢，先前你又不认得我。”
　　子夜说完回身又往前走，刚走两步，听他声音又传来，“我被茶盏砸中，看你也十分难过，是不是？”
　　子夜已听到肚子咕咕叫声，本不欲回答他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自顾自往前走。但显然朱瞻垐没打算就此罢休，他“嗖”一下飘到子夜身边，重复道，“我刚才看你神情难过，是为了我吧？”
　　子夜挥挥手，如同把苍蝇赶开一般的手势，“那是基于人类的同情心，好不好？我很饿了，四王子，我要去吃饭，至于你那风花雪月的本事，拜托别浪费在我一个小丫鬟的身上，好不好？”
　　朱瞻垐被说得有点楞，知道了他是四王子还这般不耐烦，话说的如此不客气，简直简直让人伤心。刚才还觉得前额在痛，现在已经忘了额头存在。
　　子夜是伺候王爷的丫鬟，吃的用的都比寻常丫鬟好上许多，尽管她只打算简单的填饱肚子，送至房间的仍是颇丰盛的四菜一汤。
　　子夜看着有荤有素，香气四溢的食盒，满足的叹口气，跟着王妃天天吃清粥小菜，如今跟着王爷，尽管心是有点受累，口腹之欲得到满足倒也不错。
　　才吃了半饱，吕管家的吩咐又来了，“书房里的花谢了，再插几支新鲜的送进房中。”
　　按照吩咐，子夜又来到花园中，她把怀抱着的定窑泥色珐琅细瓷瓶小心翼翼放在青石台上，周管家让她自己去库房领花器，满架陶器花瓶，王府里随便什么东西都价值不菲，因为爷爷的熏陶，她对于瓷器这种易碎的艺术品更有发自内心的喜爱。
　　淋了一整天的雨，被秋天灿烂的阳光一照，园里许多既将凋落的花朵如同回光返照，噼噼泼泼开得更盛，这些花儿在枝头尚能摇曳一两日，一到瓶中就落瓣了，子夜看中的是那又香又甜的桂花。
　　桂树比她的腰还粗上几分，不知几百年了，王府里各房的丫头应该也常折了这送主子观赏，伸手能够到的那些花枝都不好看。
　　她四处看看，偌大的花园中只有她自己，恩，可以再试试轻功了。
　　抬头看准了一根粗枝，提气一纵，轻飘飘的，似乎跳的还有点高，她忙又一沉身子，才站到刚才选准的枝上。
　　她肩头斜上方有一枝，花多叶少，含苞乍放，斜里分出两枝，正宜插在细细的瓷瓶中。
　　子夜伸长了臂，堪堪够得着，却要折在不长不短的地方，她手上加力，身子曳斜，待那枝花折在手中，重心早已不稳，脚底一滑，自枝上坠下。
　　几乎是本能的，她呼吸间身子的坠落变慢，如同斜刺刺在衣袖间生了风，待落到地上，早已调整好姿势，如同自两级台阶上跳下，双膝微弯，身子稍稍前倾。
　　子夜自那日来到这个世界，这是第二次用到武功，以前她看武侠小说，以为书里描述的飞檐走壁不过是夸张写法，如今感受到身体里这种突破极限的能力，只觉无限惊喜。
　　这样怀抱着一腔跳动的喜悦和瓶中的桂花，子夜又一次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没人，也没有那种诡异的被窥视的感觉。
　　子夜把花瓶轻轻搁在王爷书案上的砚台边，忍不住扫了一眼紫檀书架。这个时代实在没有什么消遣啊，她想，这里成千上万的书，我就拿一本书，只拿一本应该是看不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