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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欢如梦 汉王伸出去 ...

  •   汉王伸出去的手几乎有些颤,这只手千万大军指挥若定,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无论何等危急时刻,都是稳定而干燥的。
      这颤抖唯他自己知道,连同他心里的颤。
      托盘里那个拇指大小的桃木娃娃,太过熟悉,只因他这二十年来,颈间始终有个宛若双生的桃木女娃,那娃娃的背面定还刻了生辰八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二十年前,建文元年,当今皇上还是燕王,他正是最守宠爱、最被重视的那个儿子,父王欲夺这大明的天下,他便是父王的马前卒,先锋军。
      自十四岁始上沙场来,他是父王帐下屡建奇功的少年英才。
      鲜衣怒马,所向披靡,却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那一年,建文帝派出耿炳文率十三万大军伐燕,兵至河北滹沱河。
      中秋夜,燕王定下奇谋,命他带五千先锋军,乘南军不备,奇袭雄县,燕王自己等在滹沱河北岸,大败南军主力。
      那一役史称“真定之战”。
      朱高煦依然记得那个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圆,满地青霜。
      他带着五千兵马,闯入南军营地,几乎未遇到一点抵抗,马踏连营,如入无人之境,即将凯旋而去,不防一枝冷箭射来,直中心窝,痛是一点一点觉得的,因为胸口的血突突的外涌。
      他带着一众兵马跑出南军大营,就算完成任务。之后,再没了意识,明明是杀声、刀光、火光连天,他俱听不到了,只觉四野无声。最后一眼的是那轮明晃晃的月亮直扑过来。
      再醒来,三天之后。他的战马一晚跑了二百里,第二天清晨,在西屏山下,遇见紫陌。
      遇到的时候,紫陌正在山坡上采药,初升的太阳洒下暖洋洋的光。她慢慢靠近低头吃草的枣红大马,马背上昏厥的将领,双手死死抱住马颈,却还有幽幽一口气在鼻间。
      彼时,紫陌正是二九好年华,随师傅在山间采药,习武,种菜,读书,山中不知岁月长,亦不知自己容颜姣丽,却一眼就认定,朱高煦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少年郎。
      尽管他血透战甲,面如金纸,还是那么好看,让她想起师傅讲的那古时射日的后羿,忍不住心生慕恋。于是决意要将他救醒,哪怕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守护,哪怕要消耗三两年的修行,因为隔几个时辰,就需渡气给他,用内力助他将药力运行至全身。
      他醒来时刻,她靠在榻前,只手撑额,却还是睡着了。
      烛光摇曳,朱高煦不知时间早晚,不知身在何处,眼光移动处,先是女子纤长圆润的手指,然后是光洁饱满的额,乌溜溜的眉,长而翘的睫,然后是一张如同海棠花瓣样柔嫩的唇,唇角微微弯着,带着美滋滋的一丝笑。
      第一眼便是月映波心,于彼此都是。
      紫陌的师傅是隐居的高人,超脱出世,她对二人亲密形状并无阻拦,只淡淡道,“自己的路只怕还是要自己走一走,才知对错。紫陌,为师要出门一段时日,大雪时候再归来,这里几间茅舍不需看守,你要走便走,要留便留,一切好自为之”。
      自此,山谷茅舍中,只余二人。朱高煦日日得她服侍,半月后方能起身。这是他自记事来最清闲的时光,睡眠酣畅,内心无为。
      自成年来,他自有娇妻美妾,但那些与他不过是枕畔温存,挥手即过的温香软玉,销魂滋味不过瞬间。
      对紫陌,他知道是决然不同的,只是不曾细想不同在何处。事实上,他也无暇细想。
      那段日子,他们眼中只余彼此,朝沐清露,夕汲花香,他喜欢看她树下习剑,剑光扫起一地落叶;喜欢看她梳妆,伸手轻抚她微凉的发丝;喜欢她专注做事,忽然眼波流转,冲他微微一笑,他们便是神仙眷侣。
      尽管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尽管是身负武功的江湖女儿,在他眼中,却只是娇憨明媚需要疼宠的女子。
      二人携手至山下赶山会,见到一个须眉皆白的雕刻艺人,一柄刻刀须臾便将枯枝断木雕出人形百态。
      紫陌一眼看中那对神态憨憨的桃木娃娃,捧着爱不释手。
      朱高煦将战马的银辔头钳下一块银子,兑了钱,买下娃娃送给她
      这是他唯一送给紫陌的东西,紫陌将垂髫的小童子挂在颈间,却将那女娃娃递回他的手里,笑嘻嘻的说,“这个就是我,你要日日随身带着。”
      他答,“我要你常伴我身边,要个木头作甚?” 一面这么说,一面却又挨在紫陌身边,就手在她颈间的男娃上刻下自己的生辰。
      二月余,他的伤已无大碍,须得回营了。他搂着紫陌,柔声问她打算,紫陌昂起脸,毫不迟疑,“我随你去”。
      从开始,她对他就这般毫不迟疑的好,没有一丝犹豫的柔情深种,幸福来得太过容易,让人想不到要如何珍惜。
      燕王见到朱高煦大喜,拍拍儿子的肩膀,“为父以为自中秋夜我父子二人就再无相见之日了,”他在父王眼底看到亮闪闪的光。
      女子不入军营,她要时时伴在他身边,只能扮作亲兵。
      自这一日起,朱高煦的行军帐变作红鸾房。
      战场上,紫陌随他上阵杀敌,一身武功,不但无需他照拂,反能助他全身而退;战场下,她依偎在畔,满腔柔情。
      只是她纵然武功高明,女扮男装,却还是被父王知道了。
      燕王勃然大怒,斥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后,语重心长道,“夙日以为众子之中唯煦最类我,这大好河山莫非不如一名女子?”
      大好河山?若说这之前,朱高煦从未想过太子之位,只想讨得父王欢心,这之后,他便不由被父王这话鼓动的心怀天下。
      为了一个紫陌失却天下,他不甘心。
      如果朱高煦能明白,父王不过是为了让他鼓勇再战随口一句妄语,如果知道此日一为别,再无想见日,如果知道自己会用二十年来怀念,一定不会让紫陌先离开。
      他说,“紫陌,我父王已知我帐中有女子,我先着人送你去金陵王府中,你在那里等我吧。”
      紫陌倔强的摇摇头,“我不去什么金陵王府,你说你要我常伴身边,所以我随你来,既然要走,我就回西屏山。”
      他不敢看她,只因心底那酸楚的情绪如此陌生,怕再撞上紫陌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
      紫陌归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她还穿着燕军的士兵服,不要他的马,不要他的钱,头也不回的独自往前走,很快就淹没在一队队的人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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