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相思》千山叠嶂

18、 生死两茫茫 吕管

　　吕管家一直低着头，子夜看出汉王神情略略的恍惚，他摩挲着手中的木雕，有瞬间唇边竟若有似无的浮起一丝笑。
　　窗外有风掠过，秋天的清冷让人的皮肤稍稍一紧。
　　汉王忽道，“速速让人把荀立威带来。”
　　子夜自听了这话很是紧张激动，倒茶、侍立连头都不敢抬，怕眼睛泄露出情绪。
　　荀立威样子并未比前日狼狈，也未带手足镣铐，他扫了一眼房内各人，面色平静如水。
　　汉王一开口，所有人都十分愕然，他的问题和《孙膑兵法》没半点关系，“这个桃木雕你是从哪里得来？”
　　“这是十八年前已故亡妻留下的物件，我一直随身带着”。
　　“她叫什么名字？”
　　“紫陌”
　　话音刚落，就听“啪”一声，那木雕竟被汉王硬生生捏成两半，木刺陷进指头里，一缕殷红的血流出来，他恍若未觉，逼视着荀立威，声音嘶哑，“怎么死的？”
　　“难产”。
　　汉王呼吸越来越重，半天不语，终于开口，却是让子夜挪一把椅子给荀立威，与他对面坐着，然后让众人退去。
　　室内只余二人，他一字一句的说，“和我说说紫陌的事情吧。”
　　紫陌的事情？荀立威陷入沉思，当年走镖经过西屏山下，看到紫陌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身边两个中剑死去的黑衣人，他从那二人身上找到燕王府的令牌。
　　那时荀立威行走江湖已有一定经验，本非惹事之人，不知怎的，却对这个昏迷的女子十分难以割舍，她长发散了一地，睫毛覆在苍白面颊上，奄奄一息，让他想起幼时喂的一只小鹿，那只鹿后来被邻居的两只猎狗咬伤了，颈间汩汩流血，却还哀哀的看他。
　　荀立威将她带至镖局之中，悉心照料。
　　紫陌看到那两个黑衣人的令牌后，面如死灰。对荀立威为她请来的大夫毫不配合，一碗药从早搁到晚，一天难得说句话。及至大夫诊断她有孕在身，告诉她腹中已有生命时，才在她面上看出波澜来。
　　荀立威提出要娶她入门，给她腹中孩子一个名分。
　　他知道紫陌自幼长于深山的女子，尽管冰雪聪明，学什么都快得紧，却并不懂那些好女不嫁二夫的俗世礼教。
　　明明他应该是作出牺牲的那个，却在等待她回答的盏茶时分里，紧张出一头的汗。幸好她点点头默许了。
　　朝辰七个月后呱呱坠地。又过了两年，有了子夜。
　　两个孩子按照紫陌的意愿来取名，“我自幼是被弃的孤女，连生辰都不知道，长大了也是被弃的命运，先前是师傅捡到我，后来被你捡到，幸好你们都是好人。孩子可不能再重复我的命运了，索性用他们的时辰来命名吧。”
　　只是紫陌生女难产，只来得及看一眼女儿就阖目辞世。
　　荀立威从不是伤春悲秋之人，他也一向自诩粗粝，自此再未想过续娶妻室，随着镖局生意日渐扩大，倒也断续有来提亲说媒之人，他只安心抚育一双儿女，做爹也做娘，很是吃了不少苦。
　　紫陌故去第三年，他押镖路过乡野小店打尖吃饭，店内粉墙上，不知哪个落第秀才喝多了酒，手书宋朝欧阳修的一阕词，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他自幼少读书，粗粗识得几个字，在这词中乍看到“紫陌”二字，只觉得心口一窒，再喃喃重复“聚散苦匆匆”，顿时心如刀割，寸寸凌迟，自此方知无论他承不承认，早已“情”入骨髓，只是紫陌至死都未曾将前尘往事讲与他听，他便从不问，觉得心里存着紫陌和他共度的那些岁月，已经足够幸运，至于自己对紫陌的情愫，倒从未深思过，只认做是怜惜。
　　此时，荀立威细一端详汉王眉目，和朝辰有六七分相像，尤其鼻尖处略略有些弯，心里已然明白大概，却更是不解，“紫陌当日已然有孕在身，她心地纯良，对你当无甚妨碍，你为何要遣人追杀她？”
　　汉王如闻惊雷，有孕？追杀？这从何说起？他再坐不住，抢步到荀立威身前，要他说明白。
　　当听说袭击紫陌的杀手身佩燕王府令牌时，他只迷惑了几秒钟，就想明白其中关节。
　　当年，燕王听他说遣走紫陌，颇为欣慰的点点头，状似随意的问紫陌去处。
　　朱高煦并未多想，据实以告，“她不愿回王府，到西屏山等孩儿，待这一仗凯旋归来，我便去瞧她。”
　　只怕，当今圣上，昔日燕王知道做上大明的皇位绝非一年半载的事情，决心斩断他儿女情长，在他说出“西屏山”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决定紫陌命运。
　　汉王想及此节心内甚苦，一时间，愤恨，后悔，怨怼，惆怅，种种情绪俱在心内翻搅，若早知当日　　父皇不过拿那天下来骗他孤勇沙场，若早知紫陌离开便是生死两隔，若早知父皇早已存了杀心，甚至，若知道那时紫陌腹中已有孩子，想及此，他再追问，“那个孩子呢？可还在这个世上？”
　　荀立威知道汉王定对镖局上下早已了解清楚，此刻也不瞒他，淡淡道，“朝辰孩儿便是当日亡妻紫陌诞下的那个孩子。”
　　汉王得知紫陌曾做了荀立威的妻子那刻，嫉恨难忍，而此番得知自己和紫陌的骨血尚余世间，被此人悉心抚育，而且据探子报荀立威对于长子朝辰十分疼爱器重，他尽管冷血冷心，也不能不生出丝感激来。
　　荀立威看他怔怔不语，接道，“既然当日紫陌得知怀孕也不打算再去寻你，想来就没打算让孩子回来认祖归宗，她临死之际，只瞩我好好对两个孩子，让他们平安喜乐就好，希望王爷能念及紫陌心意，对朝辰不必说出真相。”
　　汉王半天未答话，只扬声让人将荀立威带去羁押，只是这次羁押的地点换了后院密室。
　　吕管家对子夜悄语到，“密室是软禁要犯的地方，桌椅床榻俱全，比地牢环境好的多，但整间房是精钢铸成的墙体，逃脱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