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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有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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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是王妃那边联系的人,母亲何必担心?”次子刘季穆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旋转手中的匕首,手指飞舞,灵活极了。
刘平徽气恼地揪住小儿子的耳朵,至今仍感到后怕:“那天王妃告诉我的时候,我吓得魂都飞了。”
“汉人的朝廷想要派探子来胡,让我期待下,过半个月就可以见到同乡了。”
“王妃就这样直愣愣地说话。这种事是可以挂在嘴边的吗?我那时都分不清到底是好话坏话,腿都在发软。王妃还说这是好消息,让我高兴点。”
“王妃还叫我高兴点。”在怀里的长子刘伯靖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次,刘季穆没有眼色地笑起来,又被打了下手。
刘平徽看着因为发烧脸部通红的刘靖,没好气地说,“等你病好了我一块收拾。”
母子三人闲话家长时,外面传来侍女的高声提醒,“王妃派人来探望夫人。”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面熟的女子掀开帘子,急忙进来。只见这个女子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高领袍子,袖口处用金丝勾勒出云纹。腰身处微微收紧,显出苗条的身形。耳边的耳环是长串的透亮红玛瑙,脚上踏着的是刺绣矮靿靴。木棕色的宽腰带上打了孔,下面串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翡翠般绿翠玉玦。
她的眉形像泰山般巍峨,棕黑色的眼睛可以与八月的太湖比拟,配合宽宽的肩膀,英气自然流露。
刘平徽观望着这个女子的似长剑般俊朗的脸庞,一时不敢眨眼。她的眼神像是最温柔的手,又像是初春时节的风,细细抚摸过女人的眉毛,女人的眼睛,顺着略尖而瘦的下巴,扫过宽阔的肩膀。
目光向下,从艳丽的衣着一路来到那块熟悉的玉。
这时,刘平徽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想,但是不敢肯定,猛地抬头,眼神定定地望着这个女子,声音发颤。
“你有一块好玉,我好久没见到这么好的成色了。”
刘伯靖感受到母亲的手很用力地抓着自己,袖摆下绝对出现了痕迹。他和弟弟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敢出声。
一阵沉默过后,这个女子开口了。
“那得多谢师姐当年相让。”
伯靖、季穆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的明明是一个英气女子,但是从温润如竹的嗓音中,却能明显听出男子的声线。
刘平徽复杂地看着眼前人,看着他的细长笔挺的手指摆弄着玉玦。
“是你。”
“是我。”
女子,或者说显出真相的男子舒了口气,回答说。
“当年师傅拿季子腾亲笔誊抄的《古史记》换来了那块成色顶级的玉料,请了大家来雕弄,最后剩下一些废料。”
刘平徽哽咽接话,“我和你都想要,我还向父亲闹了好半天。最后看你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一把掉,父亲也劝我拿出师姐的做派,就给你了。”
两人像是对上暗号般,对视中蕴含无限情绪。但是无论是在胡地生活十余载,平安保住两个孩子的刘平徽,还是悄然化装来到宗王府的男子,心性都远超常人,故而都很快收住情绪。
“你既然伪装身份来胡地,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在平徽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注视下,男子半是洒脱、半是苦涩地说道,“苏莲佛,我叫苏莲佛。”
“你还记得曾经的废太子吗?”
刘平徽的心像是被投入小石子的平静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她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称呼。
当年太子既嫡又长,还有贤才,海内外都不乏拥戴之人。父亲虽无帝师之名,但是从太子启蒙之初,就长伴身侧,指导点拨,有师徒之实。
刘家,也是毫不遮掩的太子党。
但是,后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太快,太子被废、幽禁圈养在宗人府中,不久病亡。父亲连连被贬,被皇帝派去巡抚边境,很快含恨而终。作为独女的自己也被掳胡地,沦落自此。
“废太子虽然病逝,但是在人间还留有血脉。胞弟恭郡王也长大成人了。”苏莲佛朝东方拱手,平静地说道,点到即止。
刘平徽一点即通。废太子当年能汇聚感召到海内外英杰,这批人蛰伏多年,等到废太子的血脉并幼弟长成,就像一朵朵浪花汇聚成滔天大浪,想要在朝中掀起惊天风浪。
父亲是废太子唯一执弟子礼的师长,刘家也是大家族,在南方专治《左传》,文化传家。自己作为刘氏独女,大有文章可作。
“你要我如何做?”刘平徽直接了当地说,眼神闪动着惊人的光亮,素日苍白的脸上也因为兴奋,泛起点点红晕。
“朝廷中隐约有迎回汉家女、还我汉家地的呼声,但是陛下犹豫不决。师傅病逝后,那些趋炎附势之徒落井下石,对刘氏血亲门人种种打压,我隐姓埋名,在承天府中作一刀笔吏,勉强糊口。”
“季大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充当探子,蛰伏在草原中,暗应朝廷。短则一二月,长则半年,必有结果。我就……”
苏莲佛停顿了下,看向刘平徽额头上显露出的皱纹、原本白洁的脸盘上也有细纹浮现,凝视着草原上的时光吞噬着刘氏女的青春、并在脸上雕刻下的痕迹,怜惜地说,“我就来了。”
“不知道季大人走了哪些门路,最后能联系上伯颜宗王的王妃。我打听到宗王府上有女先生姓刘,就想着你可能在这里,便来了。”
苏莲佛的目光中隐隐闪现泪光,接着说,“原本我是想以男奴的身份接近宗王,之后再做打算。没想到王妃将我扮成女子,大开方便之门,于是我终于见着你了。”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又在看到刘平徽的躲闪后停下脚步,不自然地请求说,“我对草原上的人事知道不多,能不能请识遍天下字、尽知天下书的刘家小姐为我指点一二?”
刘平徽听到年幼时自己自吹自擂的话,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接着将自己这些年所知道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一一道落。
伯颜宗王是可汗的胞弟,兄弟俩又差着年岁,可汗简直是把弟弟当做儿子般宠爱。
等弟弟成年后,可汗就特意分了东边大块的土地,让弟弟做了实封宗王,并专门以银豹为纹样,让人制作出猩红大旗,赞扬弟弟血脉纯洁、骁勇过人。
金狐家族向来生财有道,传言这个家族富贵到家具日用都只用金器。可汗就亲自为弟弟做媒,聘娶金狐家族的嫡女托玛为妻。
说来也怪,金狐家族在托玛王妃这一代其实有不少男丁,但是仿佛霉运缠身,不是瘸了腿,就是断了腰。最后金狐家族整个营地并财产都给王妃作了嫁妆,带到了宗王府。
王妃的父亲像狐狸一样狡黠,自然猜到自家富贵逼人,可汗想借婚嫁将整个家族吞取。
不敢明面拒绝可汗的结亲,逼着女儿找了侍卫,有了身孕,想将女儿和孩子留下守家。
没想到可汗不死心,捏着鼻子亲自操办婚礼。托玛就这样大着肚子嫁给伯颜宗王。
因为出身优越,又舍得使弄钱财,还有金狐家族忠心耿耿的陪嫁仆人,托玛王妃嫁过来后过得还算不错,不说一言九鼎,至少没人敢惹这位大小姐的霉头。
“所以托王妃的福,这些年我也没吃什么苦头。”刘平徽的心情平复下来,总结说。
苏莲佛品味着这番话,琢磨其中多少是安慰成分,越想,心就越痛,仿佛刀割。
从望族出身的刘氏女,平日里学经书、舞文墨,一朝被掳,委身胡人,不知受了草原上多少风霜和刁难。
苏莲佛感慨般打量着室内的布置,金漆彩绘、细工雕成的妆奁里盛着女子的脂粉发饰,不是大红大紫,就是发黄暗淡,显得土气十足。
正北边有一方小矮木桌,用实木制成,铺了块碎花图案的白色花布,上面摆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层层叠叠,简陋局促。
顺着木桌,视线来到地上铺着的花毡,用大红、大绿等色布拼凑而成,色彩浓烈,隐约能辨认出鹿角、狐狸等纹样。因为冬季帐篷里光线不足,就变得格外陈旧廉价。
最后,苏莲佛才敢看地毡上,依靠在长椅里的两个孩子。大的孔武有力,身形高大,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浑身散发出强装的凶恶之气。但是因为年岁不足,又有一股天真的孩子气。
小的身体蜷缩着,满脸通红,显然是在病中。脸蛋通红,嘴唇格外得红艳,微微蹙起眉,病弱秀气。
唉!平徽带着这两个孩子,一个脑袋空,只会凶人,一个身体差,只能休养。母子三人不知受了多少苦。
所幸,自己来了。想到这,苏莲佛半是怜爱半是宽慰地挺直了身体。
“这是我的两个孩子,平日称呼都跟我的姓。大的这个叫伯靖,”苏莲佛顺着看向弱不禁风的青年,十分错愕。这小子居然是哥哥?
“这个叫做季穆。”《尔雅》说“穆穆,敬也”,苏莲佛表示没在这孩子脸上看到半分肃敬庄重。
“生民》说后稷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伯靖正是这样聪慧不凡的君子呀。《羔裘》说君子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季穆正是这样雄健伟壮的君子呀。”看在师姐的面子上,苏莲佛连连夸赞道,又转过头来说,“师姐真是有思齐大任之风,将孩子教养得这样出色。”
伯靖头脑昏沉,虚弱地靠着扶手,直起身来,眯着细长的眼睛打量眼前的男人。
母亲嘴上不说,内心中对故土故人的思念却是放在心中,显露在脸上。只有弟弟那种粗枝大叶的人,才看不出来。
苏莲佛啊,你一到来,母亲脸上多了多少真心的笑意。
在孩子们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早已毫无保留地告诉孩子们自己的身世、刘家的兴衰。随着两个孩子年岁渐长,刘平徽也逐渐将回乡的念头深埋在心中。
本想着等自己成人后,带着母亲偷渡回汉土。如今早日回乡的希望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闪现在母亲的眼前。
纵然只有一丝希望,也喜不自胜。
伯靖看到母亲脸上的喜意,更看到苏莲佛背后汉室朝廷内的激烈斗争。他紧握拳头,发誓要时时保持警惕,不会让母亲成为政治阴谋的埋葬品。
猜疑的神情从伯靖的眼神中闪过,他抬起头,直勾勾地和笑吟吟的苏莲佛对上视线。
却见这个笑得斯文从容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块,母亲见到此物,一下子涕泪交连,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到地面上。
一瞬间,伯靖感到自己和母亲虽然是亲密的母子,两人间隔着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