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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故乡情与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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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父亲曾经爱不释手的木瘿炉,”刘平徽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怀念,半是感慨,半是遗憾。
木什么炉?
伯靖没听明白,可能是生病的缘故,整个人也变得消沉,感伤起和母亲在文化上的差异。
纵然在母亲的教授下,自己也能懂得经史子集,背诵出历朝历代的华彩文章。但是,总会出现一些时候,种种小事提醒自己是生长边鄙之人,而母亲却曾经沐浴在最顶级的文化教养中。
像刺一样,短暂地扎在心中,告诉伯靖,你和母亲是不一样的,更带来一种肖似父亲的恐惧。
季穆则好奇地探过头,大大咧咧地问道:“母亲,这是何物?叫甚么名?”
刘平徽轻手轻脚地将木瘿炉传给两个儿子观看,“这是用天然树瘤做成的香炉,你摸摸看,炉底还有一段铭文。”
季穆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又传回给哥哥。
伯靖将炉子翻过来,凑近观察到铭文,又用干燥的微热的手指去触摸它。
“形固可使如槁木乎?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惟我与尔有是乎!”
伯靖心思流转,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前面两句来自庄子的《齐物论》,后面一句是《论语》里孔子对颜渊说的话。“木瘿”外形是槁木,香炉炉胆里面是香灰。真是了无痕迹的集句啊。
“这物件本身巧夺天工,又有陈眉公这样巧妙雅致的集句,很得父亲喜爱。这样宝贵的东西,恐怕来之不易吧?”刘平徽探究地问道,既感动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又有一丝心疼。
“不过机缘巧合。”苏莲佛不欲多谈,转身又掏出两个火漆做的老渔翁,白须赤背,栩栩如生。
“这家店居然还在么!”刘平徽更是惊喜连连,接过两个玩意给兄弟俩,“这是你们师叔给的,一个要二十四文呢。”
两人行礼谢过。看着眼前两个行情各异、但都乖巧知礼的孩子,苏莲佛的眼神变得柔软。而一想到他们是平徽的孩子,眼里的柔情就要溢出来了。
温暖的帐篷内,姐弟俩述说别情,唏嘘不已。晚辈们则竖起尖尖的耳朵,倾听着。
呼啸的北风在外面咆哮而过,彰显自己的地位,却无法打扰室内的柔情,于是气急败坏地寻找下一户人家。
它在一片萧条中又撞见一处华丽的帐篷,便使出全部力气撞了上去,把帘子吹得哗哗作响,吹得室内的人都皱起眉头。
“母亲你是不知道,阿拉坦整日自视甚高,对着所有人吹鼻子瞪眼。每天都在吹嘘父亲给了他什么东西,”娜仁别吉气鼓鼓地说,“什么用金子打造的马鞍啦、镶着上等珊瑚的银腰带啦、精钢打造的大刀啦……”
“什么好东西都只给阿拉坦,我看呐,父亲恨不得快点去见先王,然后宗王的位置也给这个宝贝儿子。”
“放肆!你现在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胡说。”托玛打断了女儿的话,看着女儿不服气的面孔,又看向儿子还是那副少年不知愁的神情,内心也是忧虑不已。
虽然成婚至今,伯颜在人前坚持巴特尔是自己的长子这个说法。但是名义上的长子比不得有血缘的长子,尤其阿拉坦还有娜布其这个宠妾母亲。
该怎么办呢?托玛知道伯颜和巴特尔没有血缘关系,这对便宜父子只有面子情分在,加上巴特尔为人忠厚,也不指望这个儿子能从伯颜手里掏出什么好东西。
但是,但是。托玛焦虑的目光转移到娜仁别吉身上,娜仁可是伯颜的亲女儿。在托玛的视角中,伯颜现在给阿拉坦的东西,全是从娜仁手中拿走的。
也就是近些年来,汉人的风气逐渐盛行,传入些女儿不能守家的浑话。在以前,如果没有儿子,就让女儿守在家里,养几个男人,生几个孩子。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
托玛的思绪发散开来,又想起自己的婚姻。既然汗王干掉了其他兄弟,自己提拔成金狐家族的独女,带着全部家产嫁给伯颜,自己的女儿凭什么不能享受到这样的好事?
巴特尔看着母亲和妹妹如临大敌的神情,老实地笑着说:“我本来也不是宗王的孩子,宗王只给阿拉坦不给我也是合情合理。”
托玛看着这个傻儿子简直是怒火中烧,以往觉得这孩子宽厚老实、忠诚仁善,现在却把自己气得跌倒。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儿子,虚指着这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孩子,气恼地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不为你妹妹想想。这些将来可都是你妹妹的东西,阿拉坦凭什么——”
娜仁打断了母亲的话,用暖棕色的大眼睛失望地看向哥哥,看得巴特尔心虚不已又不知道为什么。
从小到大,他最怕妹妹这种眼神了!
“哥哥是觉得反正父亲的东西分不到自己,所以也无所谓给谁,是吗?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还是比不上完全没有关系的阿拉坦,是吗?”
娜仁站起来仰视哥哥,直看得巴特尔连连退后,被逼问得冒出细汗。无奈一时嘴笨,说不出话来,最后指着太阳和月亮发誓,自己和娜仁是最亲近的兄妹,只要娜仁需要,自己就是孤身跟最凶猛的野狼搏斗也不在话下。
听着哥哥笨拙的誓言,娜仁无奈地叹气。这个傻瓜还是没明白,又或者是不愿意去往骨肉相争的方向想。
“我儿,”托玛搂过女儿,抚其背,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既是宗王正妃所出,又是伯颜宗王第一个孩子,合该继承整个银豹家族。”
娜仁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淡淡地颔首应是。一旁的巴特尔被母亲这番露骨直白的话惊到了,愕然地长大嘴巴。
他没想到母亲的野心这么大,想要让妹妹继承整个宗王府。几次三番,劝阻的话还是被拦在嘴边。最后,他蹲在母亲的脚边,紧紧握住妹妹温暖白皙的手,一切皆在无言之中。
托玛的脸上挤出半分柔情的笑意,很快消散了。她张开自己粗糙的手指,打量着手上的毛刺,将手指弯曲又竖直。当年自己带着整个家族的所有财产出嫁,这些年来一直不肯放松。继承了营地的男人做什么,她就也做什么。
开春挥舞着鞭子和营地的头人,深入到湿漉漉的草原林地,将自己的马、牛、羊赶到最丰盛的地方进食。遇到有人暗搓搓地抢地盘,也当仁不让地骑在最前方打回去。
每逢月亮最丰盈圆满的时候,她也带着骁勇的仆人,和一群男性贵族一起,面谒汗王。在忽明忽暗的篝火见证下,表达贵族对于汗王的忠诚。
可汗点兵,托玛虽然保持金狐家族传统的三推四辞,尽力保全家族的人财。但是本人还是出面,顶着大行军途中险恶的环境,还有男人们若有若无的打量,带着家族中的好手随从出征、参与战事。夜里回到营地,大腿间血肉模糊,三四个月只能啃生硬的酥饼和熏好的干肉,不来月事。战场上,男人带队冲锋,她也带队冲锋。刀光剑影、弓箭匕首,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于是,虽然金狐家族只剩下自己这条血脉,但是还能支撑起旧日的架子,勉强运作。
托玛有时候在想,是否因为平时疏于照料孩子,才养得巴特尔这样的……纯真?
托玛没有继续想下去,回过神来,看着儿女交握住的手,略带警告意味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可不许闹窝里斗。”
她摩挲着娜仁的秀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如果到最后,娜仁只能从伯颜手里拿到别吉的份额,那金狐家族的家产,就会由你们两个平分。”
她不希望巴特尔在娜仁和伯颜的其他孩子争产中作壁上观。
不过巴特尔显然没听出这层意思,瓮声瓮气地表示有自己的一份就有妹妹的一份。
看着儿子脱离稚嫩、显出强硬线条的脸庞,又注视着那双和娜仁如出一辙、标志着永远无法割断的兄妹血缘的暖棕色眼睛,托玛还是欣慰地想,孩子是傻了点,心还是好的。
她相信娜仁明白自己的未尽之意,母女俩在微妙的视线交织中交换默契。
风依旧在呼啸地刮过,像一只游荡的鬼魂。
托玛想起之前和汉人交换的消息。有人想要用金银买回平徽,有人想大张旗鼓地迎回平徽。
有人想把她的两个孩子也送回汉地。这两个孩子已经长成,虽然不怎么受伯颜宗王的重视,但毕竟流淌着宗王的血脉,又是男丁。有人则不想要这两个孩子。
还有人想让平徽母子三人悄无声息地病逝。
苏莲佛的身份是自己出手遮掩的,明面上伪装成家境落魄的岭南女子,从踏入胡地以来,就有自己的人在跟踪。
托玛派了来自金狐家族、知根知底的侍女侍候,又和伯颜宗王暗示这个女子还在坐小月子,至少要半年才能行房,打消宗王的兴趣。
剩下的,就听天命了。托玛转动手中的玛瑙珠串。莲佛啊莲佛,你能不能慈悲如佛,让我心想事成?
“吧嗒”一声,伯颜宗王克制不住心绪,手中的念珠被摔落出去,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大小不一的绿松石散落一地。
宗王的脸色和眼神都透露出难以置信,他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好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般,再次打量跪在脚前的娜布其。
他曾经的宠妾、长子的生母,现在两眼通红,手里拽着一方帕子,完全没有形象地嚎啕大哭,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掉。
但是伯颜宗王表示,听了这个消息,我也很想像你一样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