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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家长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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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初秋,胡地早已染上寒气,秋风萧瑟,白草连野。尊贵的宗王妃托玛近日诸事不顺。
陪嫁的格纳营地起了牛瘟,底下的人还遮遮掩掩。等事情实在捂不住了,才畏畏缩缩地告诉自己。
托玛想到这个夏天损失的一百二十二头牛、三十六头羊就心在滴血。
其中一大部分都是母牛、母羊。好不容易挨到秋天,准备养膘,还有些肚子里揣了小崽子。
就这样白白地没了!
托玛在心里冷笑,这群人觉得自己出嫁给伯颜宗王,就管不到娘家的营地了。
之前已经因为这件事大换血一次。按理说,发现牧群中有三头以上的牲畜生病,牧医就会立马报告头人。
头人会放下手中一切事情,骑着最健壮的宝马告诉营长。再带着病羔子的牧民,将鞭子挥得哗哗作响,疾奔来见自己。
疫病一向是草原部落的克星。从小到大,托玛都亲眼目睹过好几回小部落因为一头羊、一头牛,或者一头牧羊犬生了病,没处理好,整个部落在寒天腊月里喝了太多西北风,全没了的!
一想到这,托玛的胸腔就升起熊熊大火。
总计一百五十八头上好的、壮实的牲畜,从早到晚,被拉到草原的各地吃着最多汁可口的牧草,喝着最干净甜美的溪水。
草原上的人看了,都会说:“这就是金狐家族的羊。这就是金狐家族的牛。只有他们能养得这么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拉出去在集市上能换来汉人多少细腻的丝绸、璀璨的宝石,还有珍贵的、能救命的茶砖。
托玛心知肚明,虽然当年整个金狐家族的营地都被算成自己的嫁妆,底下的人却是觉得自己有心无力、管不着。
要不再让长子巴特尔念两年书,然后就去营地,吃在那,睡在那,用两个大眼珠子整天盯着这群不服管的人?
托玛的心思流转,脑海里浮现出壮实如熊的巴特尔努力睁大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更不聪明了。
作为母亲,她不好意思又愉快地笑了。
让大儿子再跟着刘夫人读两年书,就可以去管理营地,接着把里头的人认清楚,自己这份嫁妆就能稳妥地交到他手上。
小女儿娜仁是宗王名正言顺的血脉,有别吉的称号。放在汉人那,就是顶尊贵的公主郡主。有自己的帮衬,宗王的营地也是手拿把掐。
托玛的怒火稍微消散,想起以后和一儿一女的幸福生活,就像吃了甜蜜的熊。
但是,这份好心情还没持续多久,就见到陪嫁侍女塔娜掀开帘子,急冲冲地开走进来,眉毛耷拉着,红润的脸上还冒有一层薄汗。
是巴特尔还是娜仁出事了?我的原石和首饰被偷了?哪里发生了天灾人祸?汉人来年不和我们做生意了?
一连串的想法在托玛脑子里冒泡。她盯着塔娜的嘴唇,焦灼地等待着又一个坏消息。
这个秋天到底是怎么了,总是和尊贵的金狐之女、宗王之妻,伟大的托玛作对。
“夫人,查干郭勒十一又在闹事了。”
“这是哪一号人?哪个营地的?”
虽然这种族裔加数字的称呼是专门给那些被抢过来的奴隶的,但是托玛自以为是小心谨慎之人,还是保持严阵以待的态度。
奴隶怎么了?别的不说,可汗最宠爱的其其格就是奴隶出身。
要是撞到哪位宗王正得宠的男奴女奴,能拉扯出一大堆麻烦事来。
“是……是咱们宗王的女奴,”塔娜估量着主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看到托玛迷茫的神情,补充道,“就是那个诨名花花的。整天扯着嗓子,草原上最吵闹的那个。”
“那她干什么了?”托玛放下心来,语气也没有之前紧张。
“她说刘夫人的地儿好,靠近水边,后面又有小丘,风吹不着。”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出来。
“然后她带着宗王的几个人,和刘夫人的人打起来了。”
托玛一下从躺椅里跳起来,抄起挂在角落的细长银月弯刀,就冲出去,喝道:“你快去叫上阿银、阿铜,速速点上二十个汉子,带齐刀枪,跟我去教训这起小人。”
塔娜在后面紧紧跟着,把长腿迈出残影,略微喘气,继续说,“阿金在刘夫人身边候着,还有巴塔尔和别吉的人,夫人没吃亏。”
“花花没打过,就回到宗王的帐篷里,现在在告状呢。”
托玛不屑地冷笑一声,被塔娜话尾的那句“大王的人很听话,出了十成十的力气”刺激到了,用长腿紧紧夹住宝马的腹部,扯着缰绳调转方向。
刘夫人是自己一对儿女的师傅,自己平日里都十分尊敬、万分礼遇。一个奴隶敢专门找刘夫人的麻烦,还不是伯颜这个小人在后面挑拨说事。
远远看到侍女哈斯和阿银、阿铜并金狐家族的健壮男女来了,托玛俯身下来,语气飞快地说:“我现在带着人去找伯颜这个混账,你带着医师去看望刘夫人。”
“是!”塔娜听令,从哈斯手上接过一匹全白小矮马,飞驰而过。
哈斯驾马上前,紧紧跟在托玛右手侧后一个身位,其余人左右围绕着。马踏在秋天枯落干萎的土地上,溅起团团黄色的烟尘,久久不散。
听着节奏整齐的马蹄声,伯颜宗王用宽大的手掌抚摸花花的脸庞。她已经在宗王面前梨花带雨地哭过一场,现在脸上还是泪痕斑斑,配着隐隐透出血丝的眼睛和细腻如白瓷的皮肤,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哎呀,你这个可人儿,惹出事了就往我这儿躲,现在夫人要来找我麻烦咯,”宗王嬉皮笑脸地说,弯腰伸出手将花花扶起来,“你要怎么来谢我?”
花花主动将小脸贴在宗王的手掌里,眉眼含情,巧笑倩兮。
她深知分寸,刚才甜蜜蜜的话已经说了一箩筐,现在什么也没答,只留下一个美丽的眼神,就婀娜多姿地走到帷幕后面。
才刚离开,伯颜就见托玛气势汹汹地掀开帐篷的帘子,弯刀一挥而来,白光闪现。
伯颜唰的一下起开,连连退后,“夫人!托玛!我的好妻子!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是谁惹草原上最美丽最富裕的女子生气了?”
“是你!我的好丈夫!”托玛提着刀继续上前,“我说过金狐、银豹家族要像尊重你我一样,恭敬地服侍刘夫人,但显然你的人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伯颜躲闪不及,右臂被刀尖狠狠划过,血珠迫不及待地从伤口处冒出来,很快就将袖子都染红了。
“这下你满意啦?看看这伤口,我在开春的狩猎大赛拿不起弓箭了。”
托玛没好气地收回弯刀。
“别生气,我美丽的夫人。别让愤怒摧毁你的容颜。”伯颜随意地从衣衫上撕下一块布,做了简单的包扎。
“花花只是刚来我们这,不懂规矩,不知道你的话比天雷还有威力,我会告诉她要像尊敬上天一样尊敬你。”
托玛冷冷地看着眼前人,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想要给伯颜再补几刀。
但是头脑里尚存的理智告诉她,刚才那一刀已经是极限。再动手的话,即使自己是金狐之女,光天化日之下对丈夫行凶,也是会受到鞭打的。
华丽的帐篷里,地上铺着柔毛的真皮毯子。夫妇两各占一方,一个表面老实地陪笑,一个冷冷地持着刀。
眼神上是争锋相对,同样流动着吞噬对方的欲望。
哼,谁在意一个女奴的尊重?托玛不耐烦地扫视伯颜。
前些年汗王南下,掳获了不少男人女人。男人被打发做活,女人被收到帐篷中。其中有十几个妇女出生富贵,长得漂亮,还有文化。
汗王自留了两三位,其余的都赏给亲近的宗亲大臣。
这批女子既以容颜惠心得宠,又能给孩子们启蒙,让这群小崽子习几个大字,学一些道理。因此宗王们和王妃们都很喜欢。
虽然总笑话汗人只会念书,做些纸面文章。但是真有一个读书习理的机会,草原上有哪个人可以拒绝?
至少托玛不会。
当汗王的人将刘氏送到伯颜宗王的帐下,托玛就盯上了她。
托人情去请草原上最好的医师治病,又有高山石葵、雪莲并顶级的肉类蔬菜进补,调理了很久,才补足了刘氏身体的亏空。
每次胡汉互贸时,最好的料子托玛都只是看个眼饱,接着就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刘氏的帐篷里。
怕她孤身在胡,郁郁不乐,又费了不知多少功夫,谋得几个汉女日常伺候。
平时还将手下最能打的阿金派到刘氏身边,既是一种威慑,又让刘氏不用担心豺狼野兽。
虽然这么多年下来,刘氏对于从前的经历一概不谈,自己也只知道她叫平徽。
但是巴特尔跟着平徽学习了几年,头脑有了长进,终于不是那么直愣愣的傻大个了。
原本就鬼精的娜仁别吉,更是不得了。十一岁的时候,她就能在营长的辅助下,管理当年金狐家族的所有账目。
托玛看得出平徽是认真教了些真功夫,日常中也就更加宽厚礼遇。可惜,某个老货舔着张脸就想来捡现成的,说什么放一头羊也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
把宗王旗下其他孩子,无论大小,都扔给刘氏教管。
托玛早就想好了,刚好自己有两个孩子,以后金狐家族给巴特尔,银豹家族给娜仁。一人一个正正好。其余的小崽子平时吃好喝好,学些骑射功夫就行。
伯颜在托玛炯炯的注视下,最终退了一步,摸了把胡子移开视线。
夫人也忒小气。只管自己生的小崽子。要按汉人的话,这叫做啥来着。对,嫡母不慈。可惜胡人没这说法。
哎呀呀,这女人到底在刘氏那里留了多少人?居然能和自己特意派给花花的红宝石、绿宝石打个平手,还隐隐压过他们。
原本想让花花和刘氏有点冲突,之后浑水摸鱼做文章,把下面几个小子塞进去。可惜第一步就没成。
“好啦好啦,我保证,这是花花最后一次,”伯颜决定做一个大度的人,像汉人学习,不和小人计较,也不和女子计较。于是先开了口。
“你不是很喜欢娜布其吗?她之前总是说地太偏。把花花的帐篷让给她。”托玛想了想,说。
娜布其是伯颜的宠妾,还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即使之后宠爱不再,也很得伯颜的挂念。
当然,名义上巴特尔才是伯颜既嫡又长的孩子。
“那你把花花安排在哪个帐篷?”
“花花本来就是奴隶,当然就是跟着主人一个帐篷。”托玛理所当然地说。
帷幕后传来瓷器掉落的声音,不过两人都没有在意。
“我的营地在夏天遭了灾,你的女奴不顾我的命令,冒犯了刘夫人。作为赔礼,我要你把我损失的牲畜补齐。”
伯颜也坐了下来,手指支撑着下颚,原先脸上总是挂着的笑容不见了。他知道,这才是托玛开出来的条件。原先的花花只是餐前点心。
“一百五十八头牲畜啊,这要价太高了夫人。看在夫妻情谊上,要不少些?反正刘夫人顶多是被惊吓住了。我把花花也抵给你,这样的大美人可是能算十头母牛。”伯颜试探说。
“五百头牲畜,我送你一个教书先生。”
伯颜一听,虽然保持着严肃,还是从脸上透出几分惊喜。
托玛一向将刘氏看得紧,偏偏刘氏也只听她的。自己想让其他孩子去上课,刘氏不是头晕就是发热。几次下来,自己都没讨着好。
“那敢情好,我现在就叫人在刘氏那里再搭一个小帐篷,把孩子们都送过去。哎呀,夫人这回这么大方,我也不小气,全给你母牛。明天太阳刚亮,我就让红宝石把五百头母牛送到你的营地。我发誓,那是五百头成年的健壮母牛。”伯颜喜滋滋地说。
“不是刘氏,不过我保证是一个和刘氏水平差不多、还比刘氏健康的教书先生。”托玛打断伯颜的话,解释说。
刘氏可是自己专门给巴特尔、娜仁的师傅。
伯颜想了想,金狐家族总是能和草原上所有人联系,想必是夫人从哪里挖到的宝。反正说好了,不能和刘氏差。
交换好条件,帐篷内的氛围变得舒缓了,除了在帷幕后一下子重新打回女奴身份的花花,夫妇俩都和颜悦色,还坐下来一起享受牛乳茶,吃了些点心。
两人话里的刘氏也在享受这份惬意。花花被打回去后,她就派人将巴特尔和娜仁别吉护送回去,此时帐篷里只有她和两个儿子。
刘平徽眉头微蹙,左右手揽着两个孩子,思虑再三,还是又谈起这个老话题:
“你们说,朝廷会派什么样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