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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郡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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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风,冷得像刀子。
秦以清摸在刀柄上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没有拔刀,只是极其缓慢地垂下眼眸,将眼底那抹骇人的杀意彻底碾碎,咽回了肚子里。
“我跟你们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黑衣人满意地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秦以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这一路,她走得像具行尸走肉,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杀伐决断,在“弟弟”这两个字面前,溃不成军。
两个时辰后。距离大营三十里外的一座隐秘山庄地下。
铁门被层层推开,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炭火,只有墙壁上滴答作响的水声。
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秦以清终于见到了那个她拼了命想护住的人。
“阿弟。”
她站在铁栅栏外,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牢房角落里的干草堆上,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白衣,双脚被一根极细却极其坚固的玄铁链锁着。听到声音,少年猛地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兽。
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那张脸,轮廓依然有着当年北郡皇室的清秀,但脸颊深深凹陷,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原本该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阿……姐?”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隔着冰冷的铁柱死死抓住了秦以清的手。
秦以杨,字可赞,北境夏氏第十代孙,晋赞亲王,北境夏氏最小的皇子,阿弟,是留存于世的唯一秦氏血脉,秦氏遗孤,秦以清誓死捍卫的唯一。七年,整整七年,秦以清从十二岁到十九岁,阿弟是她唯一的执念。
“阿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受伤了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骨瘦如柴的手指冰凉刺骨,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
秦以清隔着铁柱,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他全身。当她看到他脖颈和手腕上那些新旧交替的鞭痕、烫伤时,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我没事。”秦以清强行压住喉咙里的哽咽,眼神冷厉地看向身后的黑衣人,“我已经把阵眼带回来了,你们答应过,只要我完成任务,就给他解药,放他走。”
“长宁公主,急什么。”黑衣人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姐弟,“阵眼确实拿到了,首领很高兴。但是,北境统帅霍渊还活着,你的刺杀任务,算是彻底失败了。”
秦以清握紧了弟弟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你们要我做什么?”
“首领的意思很简单。”黑衣人蹲下身,声音里透着恶毒,“你现在已经取得了霍渊的一定信任,甚至成了他的‘侍妾’。首领要你回去,继续潜伏在他身边。”
“不可能。”秦以清猛地抬眼,“他重伤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身边所有的可疑之人。我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那就去死啊。”黑衣人突然冷笑一声,一把揪住少年的头发,将他狠狠往铁柱上一撞!
“砰!”少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了鲜血。
“阿姐!不要去!别答应他们!你走——”少年死死咬着牙,冲着秦以清大喊,眼睛里全是泪水和决绝,“阿姐,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你就自由了!不要再给他们卖命了!”
“闭嘴!”黑衣人一脚踹在少年的肋骨上。
“住手!”秦以清厉声尖叫,浑身都在发抖。她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湿冷的石板上。
堂堂北郡公主,天下最顶尖的刺客,此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跪在仇人面前。
“我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砸在冰冷的石缝里,“我回去。继续做他的侍妾,找机会杀了他。你们别动我弟弟,求求你们,别打他。”
黑衣人满意地松开了脚,笑着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这就对了。这颗‘断肠丸’,你喂他吃下去。三个月内,拿不到霍渊的项上人头,他的五脏六腑就会烂透。为了你弟弟,你最好这次,别再心软了。”
秦以清双手颤抖地接过那颗药丸,看着牢房里那个因为疼痛蜷缩成一团、却还在拼命对她摇头的弟弟。
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她只能亲手把毒药塞进亲弟弟的嘴里,然后再转过身,换上那张冷酷的面具,走回那个修罗场,去杀那个可能会给她披上大氅、也许会懂她的男人。
从地牢里出来,风雪比来时更大了。
秦以清走在昏暗的长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染了血的虎头玉佩。这是她刚才趁着黑衣人松懈,从弟弟的干草堆里偷偷摸回来的。
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粗糙的触感,瞬间将她的思绪拽回了很久以前,拽回了那个还没有被鲜血染红的北郡。
【回忆一:骨子里的善良】
大夏北郡的皇室,向来以武立国。但她的弟弟,那个被封为太子的少年,却是个极其温和的人。
六岁那年,他在御花园里捡到一只折了翅膀的雏鸟,为了这只鸟,他在大雨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求太医去给鸟接骨。秦以清当时笑他太心软,说皇室子弟不该有这种无用的悲悯。
弟弟却把小鸟护在怀里,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说:“阿姐,父皇说,君王要仁德。连小鸟的命都是命,以后我当了皇帝,我也不会让北郡的子民流一滴无辜的血。”
那时的他,善良得像一汪清泉,连杀一只鸡都不敢看。
【回忆二:少年的勇敢】
弟弟九六岁那年,北郡边境有异动,父王带着皇子们去校场点兵。
有几个跋扈的世家子弟,故意在看台上嘲讽秦以清,说她一个公主,学什么剑,以后还不是要嫁去异国和亲。
秦以清还没来得及拔剑,平时温文尔雅的弟弟,竟然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子,直接冲上去,把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世家子按在地上狂揍,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松手。
事后,他一边涂药一边咬着牙对秦以清说:“阿姐,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做大将军,谁要是敢让你去和亲,我砍了他的脑袋!”
秦以清当时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好,阿姐等我们阿弟长大。”
【回忆三:绝境中的懂事】
国破家亡的那一刻,血流成河。
她们被抓进暗卫营的那条长达千级的石阶上,弟弟其实摔断了腿,疼得浑身发抖。但他硬是咬着嘴唇,咬得满嘴是血,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叫出声,那些畜生就会用更恶毒的方式折磨他,以此来取乐,或者逼迫阿姐就范。
他在她耳边,用极其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阿姐……别怕,我不疼。你千万别为了我,向那些狗低头。”
……
“轰隆——”
外面的雷声猛地将秦以清从那片温暖的回忆中劈醒。
风雪夹杂着冰水拍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发现那枚坚硬的玉佩,已经被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殷红的花。
当年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太子,如今在牢里,被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当年那个说要保护她的勇敢少年,刚才在栅栏里,红着眼睛求她:“阿姐,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秦以清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咙里那声即将崩溃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弟弟之所以让她别低头,是因为他懂她。他宁愿死,也不想看到那个美丽高贵的长宁公主,变成一个毫无尊严的提线木偶。
可是阿弟,你错了。
姐姐已经没有骄傲了。
7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以清从未一刻忘却:秦氏皇族三百多人,一夜之间皆成亡魂。此等血海深仇秦以清从未敢忘。仇人,仇人是谁?秦以清7年蜇伏7年探寻,她在霍渊的龙鳞甲里发现了一个震惊朝野的秘密。
但她截胡了这个秘密,她把秘密调包了。这一刻,复仇计划正式开启。
三个月是她的最后期限,阿弟的药三月后毒发,命运之绳勒了他们的脖子,而时间最宝贵。
秦以清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温热、悲悯和痛苦,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成了极寒的死冰。
她将玉佩贴身塞进最里层,转身,大步走进了风雪里。这一年秦以情2 2岁。